1
00:00:21,120 --> 00:00:23,800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2
00:00:24,170 --> 00:00:26,480
傍晚，北京中南海。
3
00:00:27,270 --> 00:00:31,730
一座四面環水的島上，一間叫涵元殿的
4
00:00:31,750 --> 00:00:35,720
屋子裡，一個被關了十年的皇帝，
5
00:00:36,050 --> 00:00:39,330
死了。他虛歲三十八。
6
00:00:40,100 --> 00:00:43,030
第二天下午，關他的那個人，
7
00:00:43,370 --> 00:00:48,370
也死了。兩個人的死，前後不到一天。
8
00:00:49,130 --> 00:00:54,100
一個在位三十四年、卻有十年沒有真正握
9
00:00:54,100 --> 00:00:58,430
過權的皇帝，和一個替他掌了四十七年權
10
00:00:58,430 --> 00:01:02,720
的太后，在同一個城市、相隔不到一天，
11
00:01:02,950 --> 00:01:08,780
先後去世。這件事本身，就留下了一個至今
12
00:01:08,800 --> 00:01:10,470
沒有定論的問題。
13
00:01:11,230 --> 00:01:15,880
這一集，講的是一個朝廷，怎麼換掉一個
14
00:01:15,900 --> 00:01:20,620
一把手 —— 以及為什麼，它換不掉。
15
00:01:21,330 --> 00:01:23,250
先說他住的地方。
16
00:01:24,020 --> 00:01:27,330
中南海裡有一片水面叫南海，
17
00:01:27,830 --> 00:01:31,030
水面中央有一座島，叫瀛台。
18
00:01:31,780 --> 00:01:36,130
明代這裡叫南台，順治年間改名瀛台。
19
00:01:36,880 --> 00:01:41,150
島上的主殿是涵元殿 —— 光緒最後十年，
20
00:01:41,380 --> 00:01:44,880
就住在這裡。要說清楚的是：
21
00:01:45,300 --> 00:01:49,920
這不是下獄。他的皇帝名號還在。
22
00:01:50,650 --> 00:01:55,700
祭天、祭祖、頒曆這些典禮，名義上還是他。
23
00:01:56,450 --> 00:01:59,830
朝廷的文書上，他仍然是「上」。
24
00:02:00,580 --> 00:02:04,170
但真正管事的東西，全在另一邊：
25
00:02:04,630 --> 00:02:09,520
奏摺先送到太后那裡，官員的任免由太后
26
00:02:09,520 --> 00:02:12,950
定，銀錢的調度也由太后過手。
27
00:02:13,720 --> 00:02:17,420
皇帝看得到的，多半是已經批好、
28
00:02:17,770 --> 00:02:20,020
等著走形式的公文。
29
00:02:20,780 --> 00:02:23,930
他在這座島上怎麼過日子？
30
00:02:24,700 --> 00:02:28,630
瀛台四面是水，進出只有一座橋。
31
00:02:29,370 --> 00:02:34,470
冬天南海結冰，太監就踩著冰面送東西。
32
00:02:35,220 --> 00:02:40,430
他在涵元殿讀書、寫字，早上起來先在紙上
33
00:02:40,470 --> 00:02:44,880
寫幾行功課 —— 這是清朝皇帝從小養成的
34
00:02:44,900 --> 00:02:48,230
規矩。太醫院留下的脈案裡，
35
00:02:48,550 --> 00:02:52,370
記著他一身的病：失眠、耳鳴、
36
00:02:52,720 --> 00:02:57,420
腰疼、胃口差，還有長年不癒的遺精。
37
00:02:58,180 --> 00:03:01,850
方子一味一味地換，換了十年。
38
00:03:02,600 --> 00:03:06,150
這種狀態，當時的人有個說法，
39
00:03:06,530 --> 00:03:10,940
叫「名為天子，實如籠中」。
40
00:03:11,660 --> 00:03:15,840
他還有第二處住處 —— 頤和園裡的玉瀾堂。
41
00:03:16,610 --> 00:03:20,630
頤和園在海淀，它的前身是乾隆年間的
42
00:03:20,660 --> 00:03:24,960
清漪園，一八六〇年被英法聯軍燒毀，
43
00:03:25,280 --> 00:03:29,410
一八八八年以後以海軍經費的名義重建，
44
00:03:29,660 --> 00:03:34,880
改名頤和園。慈禧晚年在園裡住的日子比
45
00:03:34,880 --> 00:03:39,460
在宮裡多，她住樂壽堂，聽政在仁壽殿。
46
00:03:40,230 --> 00:03:44,060
光緒也來園裡。戊戌政變之後，
47
00:03:44,410 --> 00:03:49,860
他住玉瀾堂。據記載，當時玉瀾堂通往外邊
48
00:03:49,860 --> 00:03:54,640
的後門被用磚砌死，與旁邊宜芸館的通道
49
00:03:54,780 --> 00:03:57,840
也被切斷 —— 他從哪一道門進、
50
00:03:58,260 --> 00:04:01,580
哪一道門出，都被安排好了。
51
00:04:02,330 --> 00:04:05,430
到今天，頤和園對遊客開放，
52
00:04:05,760 --> 00:04:07,880
那道砌死的門還在。
53
00:04:08,630 --> 00:04:13,060
這是這一集裡，第一件「今天還能親眼看到」
54
00:04:13,090 --> 00:04:14,930
的東西。
55
00:04:15,640 --> 00:04:20,580
一個皇帝被關在那裡，為什麼不乾脆廢掉，
56
00:04:20,930 --> 00:04:25,540
換一個人？這件事朝廷真的動過手。
57
00:04:26,310 --> 00:04:28,960
時間是一九〇〇年年初。
58
00:04:29,730 --> 00:04:32,430
光緒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59
00:04:32,880 --> 00:04:36,590
也就是公曆一九〇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60
00:04:36,940 --> 00:04:39,880
慈禧以皇帝名義發布上諭，
61
00:04:40,400 --> 00:04:43,830
立端王載漪的兒子溥儁為「大阿哥」。
62
00:04:44,580 --> 00:04:47,300
「大阿哥」是皇子的稱呼。
63
00:04:48,060 --> 00:04:51,530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放進皇宮，
64
00:04:51,800 --> 00:04:54,240
安排在皇帝身邊讀書。
65
00:04:55,010 --> 00:04:58,980
同時有記載說，朝廷擬定改元「保慶」，
66
00:04:59,330 --> 00:05:03,780
讓光緒退為太上皇 —— 連新年號都想好了。
67
00:05:04,530 --> 00:05:07,030
但「建儲」這件事太大了。
68
00:05:07,780 --> 00:05:11,960
總理衙門後來還得專門向各國駐京使臣
69
00:05:11,980 --> 00:05:15,240
解釋，否認朝廷有廢立之意。
70
00:05:16,000 --> 00:05:20,460
一場準備了一整年、連年號都擬好的換人，
71
00:05:20,910 --> 00:05:24,050
最後卻沒能完成。
72
00:05:24,760 --> 00:05:28,380
這裡有一個關鍵，藏在名目上。
73
00:05:29,150 --> 00:05:32,230
他們立的不是「太子」，是「大阿哥」。
74
00:05:32,980 --> 00:05:36,680
當時主持這件事的是大學士榮祿。
75
00:05:37,450 --> 00:05:40,800
他說了一句話：溥儁「為上嗣，
76
00:05:41,060 --> 00:05:46,130
兼祧穆宗」。意思是，這個孩子名義上是給
77
00:05:46,150 --> 00:05:51,720
皇帝（光緒）做兒子，同時兼著給已故的同治
78
00:05:51,730 --> 00:05:55,420
帝承嗣。為什麼要這麼繞？
79
00:05:56,150 --> 00:05:59,430
因為名目一改，性質就變了。
80
00:06:00,160 --> 00:06:04,050
立「太子」，等於承認現在的皇帝要讓位；
81
00:06:04,520 --> 00:06:08,650
立「大阿哥」給同治承嗣，等於說這是給先帝
82
00:06:08,650 --> 00:06:12,360
補一個後代 —— 光緒的皇帝名分，
83
00:06:12,630 --> 00:06:18,580
就還在。慈禧要換掉他，卻又不想承擔「廢帝」
84
00:06:18,580 --> 00:06:20,150
這兩個字的後果。
85
00:06:20,920 --> 00:06:24,580
這道題，她要繞著做。
86
00:06:25,290 --> 00:06:27,760
一九〇〇年一月二十七日，
87
00:06:28,130 --> 00:06:32,880
建儲上諭發出三天之後，上海有一群人站
88
00:06:32,880 --> 00:06:38,310
了出來。領銜的是上海電報局總辦經元善。
89
00:06:39,080 --> 00:06:41,910
他聯合了一千二百三十一個人，
90
00:06:42,210 --> 00:06:45,730
聯名通電，要求皇帝「力疾臨御，
91
00:06:46,030 --> 00:06:50,240
勿存退位之思」—— 皇帝應該帶病親政，
92
00:06:50,580 --> 00:06:52,610
不要有退位的念頭。
93
00:06:53,360 --> 00:06:57,710
聯名的名單裡，有章炳麟、蔡元培、
94
00:06:57,990 --> 00:07:03,330
黃炎培、唐才常。這不是幾個人上書。
95
00:07:04,090 --> 00:07:07,580
這是通電 —— 用的是當時最快、
96
00:07:07,890 --> 00:07:12,590
最公開的傳播方式，等於今天的公開聲明。
97
00:07:13,360 --> 00:07:18,360
一份電報，從上海發出去，全國的報紙都能
98
00:07:18,380 --> 00:07:23,710
轉載。一個上海官員，帶著一千多個名字，
99
00:07:23,990 --> 00:07:27,740
公開反對朝廷換皇帝。
100
00:07:28,460 --> 00:07:31,390
然後呢？沒有然後。
101
00:07:32,130 --> 00:07:36,210
通電之後，慈禧下令通緝經元善。
102
00:07:36,960 --> 00:07:41,040
經元善離開上海，輾轉到了澳門。
103
00:07:41,790 --> 00:07:45,030
換人這件事也沒有立刻收場。
104
00:07:45,790 --> 00:07:50,730
載漪、溥儁這對父子，後來被列強指為庚子
105
00:07:50,730 --> 00:07:53,210
事變的禍首，發配新疆。
106
00:07:53,960 --> 00:07:58,410
大阿哥的名號，一直拖到一九〇一年才
107
00:07:58,430 --> 00:08:03,180
正式撤銷。一千二百三十一個人的名字，
108
00:08:03,490 --> 00:08:06,240
沒有改變那一天的任何決定。
109
00:08:07,010 --> 00:08:11,240
這一集裡，他們是唯一替那個被關著的人，
110
00:08:11,510 --> 00:08:14,980
公開說過話的一群人。
111
00:08:15,690 --> 00:08:19,630
建儲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112
00:08:20,390 --> 00:08:24,410
一九〇〇年夏天，義和團進了北京。
113
00:08:25,160 --> 00:08:29,040
他們燒教堂、殺教民，也拆鐵路、
114
00:08:29,310 --> 00:08:34,140
砍電線桿。朝廷的態度一天一個樣：
115
00:08:34,540 --> 00:08:37,530
先說要剿，後來改成撫。
116
00:08:38,280 --> 00:08:41,980
六月二十一日，朝廷以皇帝的名義，
117
00:08:42,390 --> 00:08:48,030
向各國宣戰。八月十四日，八國聯軍攻進
118
00:08:48,040 --> 00:08:52,880
北京。第二天天沒亮，慈禧帶著光緒、
119
00:08:53,160 --> 00:08:57,990
皇后和幾個太監宮女，從神武門出了宮。
120
00:08:58,740 --> 00:09:01,910
她脫下旗裝，換上一件藍布衫，
121
00:09:02,310 --> 00:09:06,990
梳一個漢人的髮髻 —— 扮成一個鄉下老太太。
122
00:09:07,760 --> 00:09:10,530
這一走，就是一年多。
123
00:09:11,280 --> 00:09:15,580
一路往西：居庸關、宣化、大同、
124
00:09:15,960 --> 00:09:18,440
太原，最後到西安。
125
00:09:19,210 --> 00:09:22,330
走了七十多天，兩千多里。
126
00:09:23,080 --> 00:09:26,590
路上沒有御膳房，只能吃粗糧。
127
00:09:27,330 --> 00:09:31,690
走到河北懷來縣，當地人端上一碗綠豆粥，
128
00:09:32,130 --> 00:09:34,910
隨行的人把這一幕記了下來。
129
00:09:35,660 --> 00:09:39,030
一九〇一年九月，條約簽了。
130
00:09:39,780 --> 00:09:43,490
一九〇二年一月，她才回到北京。
131
00:09:44,260 --> 00:09:47,460
出去的時候，皇帝跟著她。
132
00:09:48,210 --> 00:09:52,270
回來的時候，皇帝還在。
133
00:09:52,990 --> 00:09:56,120
出宮那天，她沒有帶珍妃。
134
00:09:56,870 --> 00:10:00,670
珍妃是他他拉氏，滿洲鑲紅旗人，
135
00:10:00,960 --> 00:10:04,570
一八七六年生。一八八九年，
136
00:10:04,910 --> 00:10:07,990
十三歲的她和姐姐一起進宮，
137
00:10:08,310 --> 00:10:12,970
後來封為珍妃。她會寫字、會畫畫，
138
00:10:13,340 --> 00:10:17,810
膽子比一般后妃大 —— 宮裡說照相會把人的
139
00:10:17,810 --> 00:10:20,290
魂攝走，她偏要照。
140
00:10:21,020 --> 00:10:25,790
一八九四年，她因為賣官的事被降為貴人。
141
00:10:26,560 --> 00:10:30,960
當時有個叫魯伯陽的人，花錢買到了上海
142
00:10:30,970 --> 00:10:35,460
道員；又有個叫玉銘的，連字都認不全，
143
00:10:35,670 --> 00:10:38,140
卻謀到了四川鹽法道。
144
00:10:38,910 --> 00:10:43,490
案子查出來，牽連到珍妃和她身邊的太監。
145
00:10:44,220 --> 00:10:48,340
一八九八年戊戌之後，她被關進寧壽宮
146
00:10:48,360 --> 00:10:52,460
北面的北三所。房門從外面鎖上，
147
00:10:52,740 --> 00:10:55,390
飯菜從窗洞裡遞進去。
148
00:10:56,140 --> 00:11:00,120
兩年之後那個早晨，慈禧要動身了。
149
00:11:00,870 --> 00:11:04,420
據記載，慈禧命人把珍妃提出來，
150
00:11:04,800 --> 00:11:08,700
最後她被推進寧壽宮後面那口井裡，
151
00:11:09,120 --> 00:11:13,100
年二十四歲。這裡有兩種說法。
152
00:11:13,860 --> 00:11:18,090
一說珍妃請求讓皇帝留在北京主持大局，
153
00:11:18,340 --> 00:11:21,990
觸怒了慈禧；一說慈禧直接下令，
154
00:11:22,370 --> 00:11:24,260
理由是不便帶走。
155
00:11:25,010 --> 00:11:28,510
兩種說法都有記載，不作定論。
156
00:11:29,270 --> 00:11:32,320
到西安以後，慈禧下過一道旨，
157
00:11:32,640 --> 00:11:37,120
說珍妃是「殉節」投井，追封為珍貴妃。
158
00:11:37,890 --> 00:11:42,440
一九一三年，她的棺木遷葬到崇陵旁邊的
159
00:11:42,460 --> 00:11:47,160
妃園寢。今天故宮裡遊客走過的那口井，
160
00:11:47,490 --> 00:11:49,870
叫珍妃井。
161
00:11:50,590 --> 00:11:54,610
講慈禧這四十七年，有一個人繞不開
162
00:11:54,870 --> 00:11:59,160
太監李蓮英。他生於一八四八年，
163
00:11:59,490 --> 00:12:03,140
直隸河間府大城縣人，家裡窮，
164
00:12:03,420 --> 00:12:05,390
父親做皮貨生意。
165
00:12:06,160 --> 00:12:11,520
六歲淨身，先入鄭親王府，一八五六年進
166
00:12:11,520 --> 00:12:17,070
紫禁城。他本名李英泰，進宮後改叫李進喜，
167
00:12:17,440 --> 00:12:20,370
「連英」這兩個字是慈禧給的。
168
00:12:21,120 --> 00:12:24,770
他真正上位，是在一八六九年。
169
00:12:25,540 --> 00:12:30,060
那一年，慈禧身邊的大總管安德海奉旨
170
00:12:30,070 --> 00:12:35,090
出宮南下，走到山東，被巡撫丁寶楨拿下，
171
00:12:35,300 --> 00:12:40,940
就地正法。安德海一死，李蓮英接上了那個
172
00:12:40,960 --> 00:12:46,260
位置。從此他在慈禧身邊，待了近四十年，
173
00:12:46,590 --> 00:12:49,850
一直到慈禧去世。
174
00:12:50,560 --> 00:12:53,580
慈禧做過一件破壞規矩的事：
175
00:12:54,030 --> 00:12:57,850
賞李蓮英戴正二品頂戴花翎。
176
00:12:58,620 --> 00:13:02,200
清代的太監是有品級上限的，
177
00:13:02,550 --> 00:13:07,370
雍正以後更立了鐵牌，明令太監不得干預
178
00:13:07,380 --> 00:13:10,970
政事。給一個太監二品頂戴，
179
00:13:11,300 --> 00:13:15,630
是破了例。這個人平時是什麼樣子？
180
00:13:16,400 --> 00:13:20,170
時人的記載，兩個方向都有。
181
00:13:20,900 --> 00:13:26,000
一方面，說他謹小慎微，對宮人常替人回護，
182
00:13:26,350 --> 00:13:29,560
對被冷落的皇帝也時有美言，
183
00:13:29,870 --> 00:13:33,970
宮裡稱他「恭慎」。他被賞二品頂戴，
184
00:13:34,320 --> 00:13:36,120
據說自己還不敢戴。
185
00:13:36,880 --> 00:13:40,300
另一方面，他也在貪瀆之列。
186
00:13:41,050 --> 00:13:45,470
大臣爭相攏絡他，他名下置了不少宅院。
187
00:13:46,230 --> 00:13:49,500
還有兩件事被記得比較清楚。
188
00:13:50,270 --> 00:13:53,430
一件在庚子年跟著出宮的路上：
189
00:13:53,770 --> 00:13:58,130
據隨行的人回憶，夜裡冷，被褥不夠，
190
00:13:58,580 --> 00:14:02,000
李蓮英把自己的被褥抱去給了皇帝，
191
00:14:02,330 --> 00:14:04,670
自己裹著衣服坐了一夜。
192
00:14:05,420 --> 00:14:08,080
另一件在宮裡的梳頭房。
193
00:14:08,830 --> 00:14:13,230
太后梳頭，掉一根頭髮都不願意看見。
194
00:14:14,000 --> 00:14:18,420
據晚清宮女回憶，李蓮英替太后梳頭時，
195
00:14:18,750 --> 00:14:22,600
會把掉下來的頭髮悄悄收進袖子裡，
196
00:14:22,870 --> 00:14:27,730
不讓太后看見。一個太監能到這個位置，
197
00:14:28,280 --> 00:14:31,600
本身就是那個朝廷的一面鏡子。
198
00:14:32,370 --> 00:14:36,380
一九〇八年慈禧去世後，他守百日，
199
00:14:36,720 --> 00:14:40,970
離開皇宮。一九一一年三月病逝，
200
00:14:41,320 --> 00:14:45,470
葬在北京阜成門外的太監墓地恩濟莊。
201
00:14:46,220 --> 00:14:50,100
關於他的墓，還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
202
00:14:50,450 --> 00:14:55,280
一九六六年墓被掘開，有人說裡面只剩一
203
00:14:55,280 --> 00:14:59,350
顆頭。但當年參與清理的人回憶，
204
00:14:59,720 --> 00:15:03,270
墓上早有盜洞，遺骨腐朽不全
205
00:15:03,600 --> 00:15:07,340
這件事至今沒有定論。
206
00:15:08,060 --> 00:15:10,840
說說慈禧的一天怎麼過。
207
00:15:11,610 --> 00:15:15,440
她起得很早。天不亮就起身，
208
00:15:15,810 --> 00:15:19,910
洗漱、梳頭，然後去上朝、見人。
209
00:15:20,680 --> 00:15:24,890
正餐一天兩頓：早膳在早上六七點，
210
00:15:25,310 --> 00:15:27,190
晚膳在中午前後。
211
00:15:27,960 --> 00:15:32,140
一頓要擺上百樣菜，用幾張膳桌拼起來，
212
00:15:32,430 --> 00:15:34,930
太監一樣一樣報菜名。
213
00:15:35,660 --> 00:15:40,580
規矩是「吃菜不過三匙」—— 一樣菜最多吃三口，
214
00:15:40,790 --> 00:15:42,480
多吃了要撤下去。
215
00:15:43,230 --> 00:15:46,730
真正的問題在後面：這麼多菜，
216
00:15:47,160 --> 00:15:49,830
大多數只是擺著看的。
217
00:15:50,580 --> 00:15:52,980
下午是她的消遣時間。
218
00:15:53,740 --> 00:15:59,240
她愛看戲。宮裡有暢音閣，頤和園有德和園
219
00:15:59,240 --> 00:16:02,310
大戲樓，都是三層的大戲台。
220
00:16:03,080 --> 00:16:07,030
譚鑫培這樣的名角被召進宮裡唱過，
221
00:16:07,360 --> 00:16:10,890
唱得好了有賞，唱錯了也有罰。
222
00:16:11,630 --> 00:16:17,010
她還愛照相。一九〇三年，裕庚家的兩個女
223
00:16:17,110 --> 00:16:21,280
兒進了宮，她們的哥哥勛齡成了宮裡的
224
00:16:21,290 --> 00:16:24,710
攝影師。留下的一批照片裡，
225
00:16:25,040 --> 00:16:29,730
有一張她扮成觀音，身邊的太監扮作護法。
226
00:16:30,480 --> 00:16:33,990
她養狗，頤和園裡有專門的狗房；
227
00:16:34,380 --> 00:16:37,490
她抽水煙，用的是銀水煙袋；
228
00:16:37,960 --> 00:16:41,110
她留著長指甲，套著指甲套，
229
00:16:41,480 --> 00:16:46,810
每天有人伺候。這些日子，是過在一個正在
230
00:16:46,830 --> 00:16:49,970
崩掉的朝廷上的。
231
00:16:50,680 --> 00:16:54,540
朝廷要換人、要守位、要養兵、
232
00:16:54,820 --> 00:16:57,670
要辦新政，樣樣都要錢。
233
00:16:58,420 --> 00:17:01,320
那這些年，錢從哪裡來？
234
00:17:02,070 --> 00:17:05,290
最大的一筆，是庚子賠款。
235
00:17:06,040 --> 00:17:09,600
一九〇一年《辛丑條約》定下的賠款，
236
00:17:10,050 --> 00:17:14,050
總額四億五千萬海關兩，年息四厘，
237
00:17:14,420 --> 00:17:16,220
分三十九年還清。
238
00:17:16,950 --> 00:17:21,600
連本帶息，總數約九億八千二百萬兩。
239
00:17:22,370 --> 00:17:25,190
這筆錢不是一次性付清的。
240
00:17:25,920 --> 00:17:28,990
它每年要還，光本金加利息，
241
00:17:29,270 --> 00:17:32,540
一年就是兩千一百多萬兩。
242
00:17:33,290 --> 00:17:38,350
拿什麼做擔保？條約規定，用中國的關稅、
243
00:17:38,600 --> 00:17:41,150
常關稅和鹽稅抵押。
244
00:17:41,920 --> 00:17:46,750
錢由誰經手？匯豐、德華、道勝、
245
00:17:47,050 --> 00:17:51,600
東方匯理、正金五家銀行，加上花旗，
246
00:17:51,900 --> 00:17:56,900
組成一個委員會，專管這筆賠款。
247
00:17:57,620 --> 00:18:00,870
兩千一百多萬兩，從哪裡出？
248
00:18:01,640 --> 00:18:05,870
攤到各省，各省再往下一層一層攤。
249
00:18:06,620 --> 00:18:09,670
攤的方式，寫起來是這些名字：
250
00:18:09,990 --> 00:18:15,020
田賦、丁漕、糧捐、契稅、鹽斤加價、
251
00:18:15,290 --> 00:18:20,450
厘金、統稅。攤到最後，落到種地的人、
252
00:18:20,750 --> 00:18:24,040
做買賣的人、吃鹽的人身上。
253
00:18:24,800 --> 00:18:27,790
老百姓給這些加派起了個名字，
254
00:18:28,220 --> 00:18:32,890
叫「洋捐」—— 賠外國人的錢，攤在我頭上。
255
00:18:33,620 --> 00:18:36,740
有研究統計，一九〇〇年代，
256
00:18:37,100 --> 00:18:41,200
全國因抗繳這類捐稅而起的民變，
257
00:18:41,540 --> 00:18:47,340
有三百餘起。一條鏈子，從北京的一紙條約，
258
00:18:47,700 --> 00:18:50,690
一直連到每個村口的收稅人。
259
00:18:51,450 --> 00:18:55,620
朝廷換不換皇帝，對鏈子那頭的人來說，
260
00:18:55,990 --> 00:19:00,820
遠不如今年要交多少捐來得直接。
261
00:19:01,530 --> 00:19:05,850
那時候的北京，過日子要花多少錢？
262
00:19:06,620 --> 00:19:08,750
先說城裡有多少人。
263
00:19:09,480 --> 00:19:14,970
清末的北京，內城加外城，大約七八十萬口。
264
00:19:15,730 --> 00:19:20,250
其中旗人佔了相當一塊 —— 他們靠朝廷發的
265
00:19:20,270 --> 00:19:23,720
錢糧過日子，這叫「鐵桿莊稼」。
266
00:19:24,480 --> 00:19:28,070
一個拉洋車的，一天能掙幾十文；
267
00:19:28,470 --> 00:19:31,730
一份白話報紙，賣幾個銅元；
268
00:19:32,150 --> 00:19:35,620
一個巡警的月餉，按月領銀元。
269
00:19:36,380 --> 00:19:39,750
這是城裡有活幹的人的那本帳。
270
00:19:40,480 --> 00:19:42,320
農村是另一本帳。
271
00:19:43,050 --> 00:19:46,620
庚子之後，一個村子要多攤的捐，
272
00:19:47,020 --> 00:19:50,420
往往抵得上一家人幾個月的口糧。
273
00:19:51,170 --> 00:19:56,620
朝廷的帳算在廟堂上，百姓的帳收在村口。
274
00:19:57,380 --> 00:20:01,080
同一年，同一個朝廷。
275
00:20:01,800 --> 00:20:05,380
除了賠款，朝廷自己也要花錢。
276
00:20:06,160 --> 00:20:09,830
一九〇一年以後的「新政」，練新軍、
277
00:20:10,160 --> 00:20:15,400
辦學堂、修鐵路、設衙門，項項都是開支。
278
00:20:16,150 --> 00:20:18,910
計畫裡要練三十六鎮新軍，
279
00:20:19,300 --> 00:20:23,400
實際上編成的，是十四鎮又二十個旅，
280
00:20:23,750 --> 00:20:27,710
約十九萬人。錢不夠，就借。
281
00:20:28,460 --> 00:20:32,780
一九一〇年，朝廷第一次編了全國預算。
282
00:20:33,550 --> 00:20:37,250
一九一一年四月，又向英、法、
283
00:20:37,500 --> 00:20:41,660
德、美四國財團借了一千萬英鎊。
284
00:20:42,430 --> 00:20:45,950
一邊是每年兩千多萬兩的賠款，
285
00:20:46,260 --> 00:20:50,310
一邊是練兵辦學的開銷，中間還有一筆筆
286
00:20:50,330 --> 00:20:54,810
外債。這本帳，到王朝結束那天，
287
00:20:55,250 --> 00:20:57,820
也沒有算平。
288
00:20:58,530 --> 00:21:01,600
這一堆帳裡，有一件是例外。
289
00:21:02,380 --> 00:21:05,870
京張鐵路，從北京到張家口，
290
00:21:06,200 --> 00:21:10,550
一九〇五年動工，一九〇九年建成。
291
00:21:11,300 --> 00:21:13,620
總工程師是詹天佑。
292
00:21:14,350 --> 00:21:17,580
這條路的難點在八達嶺一帶。
293
00:21:18,330 --> 00:21:22,570
山高坡陡，火車爬不上去，工程隊在
294
00:21:22,580 --> 00:21:25,400
青龍橋設計了「人」字形的線路，
295
00:21:25,680 --> 00:21:27,870
讓列車折返著爬坡。
296
00:21:28,630 --> 00:21:32,320
八達嶺隧道長約一千零九十米。
297
00:21:33,070 --> 00:21:36,120
這段路是怎麼啃下來的？
298
00:21:36,870 --> 00:21:39,000
當時沒有大型機械。
299
00:21:39,770 --> 00:21:44,050
工人從山頂往下打豎井，再從豎井裡向
300
00:21:44,070 --> 00:21:47,730
兩頭開挖 —— 一個工作面變成四個，
301
00:21:48,030 --> 00:21:50,920
才把一千多米的山洞打通。
302
00:21:51,680 --> 00:21:56,180
炸藥、鐵鍬、小推車，靠的是人力。
303
00:21:56,950 --> 00:22:01,230
全線最陡的一段坡度超過千分之三十，
304
00:22:01,600 --> 00:22:05,770
普通機車拉不上去，就在列車前面掛一節
305
00:22:05,780 --> 00:22:10,920
補機，前拉後推。還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
306
00:22:11,330 --> 00:22:15,620
說當年有外國人斷言「能修這條鐵路的
307
00:22:15,650 --> 00:22:18,070
中國工程師還沒出生」。
308
00:22:18,830 --> 00:22:23,330
這句話常被引用，但未能查到原始出處，
309
00:22:23,600 --> 00:22:27,300
這裡只作一說。關鍵是造價：
310
00:22:27,680 --> 00:22:30,930
全線實花五百七十二萬餘兩，
311
00:22:31,330 --> 00:22:34,730
平均每公里約三萬四千五百兩
312
00:22:35,180 --> 00:22:39,370
這是當時全國鐵路裡最低的單位造價
313
00:22:39,380 --> 00:22:44,700
之一。有人算過一筆對照：庚子賠款一年的
314
00:22:44,730 --> 00:22:49,650
攤派額兩千一百多萬兩，差不多能修四條
315
00:22:49,680 --> 00:22:54,100
京張鐵路。同樣的錢，一邊還債，
316
00:22:54,450 --> 00:23:00,550
一邊修路。這就是那個朝廷的兩副面孔。
317
00:23:01,270 --> 00:23:06,000
朝廷在換人、在還債，社會也在變。
318
00:23:06,770 --> 00:23:10,480
一九〇五年九月二日，朝廷下令：
319
00:23:10,880 --> 00:23:16,920
停止科舉。從隋唐算起，一千三百年的科舉，
320
00:23:17,280 --> 00:23:22,280
到這一天結束。讀書人不再靠八股文考試
321
00:23:22,300 --> 00:23:25,080
做官，改讀新式學堂。
322
00:23:25,840 --> 00:23:31,150
往前一年，一九〇四年，朝廷頒了「癸卯學制」，
323
00:23:31,600 --> 00:23:35,270
把全國學堂分成初等、中等、
324
00:23:35,540 --> 00:23:40,900
高等。京師大學堂是當時最高的一所。
325
00:23:41,650 --> 00:23:45,970
沒有學堂讀、又不想留在家裡的年輕人，
326
00:23:46,220 --> 00:23:51,040
去了日本。一九〇七年，中國在日本的
327
00:23:51,050 --> 00:23:54,180
留學生，約有一萬五千人。
328
00:23:54,940 --> 00:23:59,440
一個人的前途，從「考什麼文章」變成「讀什麼
329
00:23:59,450 --> 00:24:03,450
學堂、去哪裡留學」—— 這是這十年裡，
330
00:24:03,680 --> 00:24:08,900
變化最深、也最不吵鬧的一件事。
331
00:24:09,620 --> 00:24:12,720
朝廷為什麼突然想立憲了？
332
00:24:13,470 --> 00:24:16,370
答案在一場別人的戰爭裡。
333
00:24:17,140 --> 00:24:21,890
一九〇四年二月，日本和俄國在中國東北
334
00:24:21,920 --> 00:24:25,700
打起來了。戰場在遼東和奉天，
335
00:24:26,150 --> 00:24:30,770
清政府宣布「局外中立」，劃出一塊地方給
336
00:24:30,770 --> 00:24:34,800
兩國當戰場。幾十萬中國百姓，
337
00:24:35,120 --> 00:24:38,190
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了難民。
338
00:24:38,950 --> 00:24:43,520
一九〇五年五月，日本海軍在對馬海峽
339
00:24:43,650 --> 00:24:45,500
打敗了俄國艦隊。
340
00:24:46,270 --> 00:24:50,240
九月，兩國在美國朴茨茅斯簽約。
341
00:24:51,000 --> 00:24:55,540
當時中國的報紙和官員，把這場戰爭讀成
342
00:24:55,570 --> 00:25:00,200
一個結論：日本是立憲國，俄國是專制國，
343
00:25:00,590 --> 00:25:04,150
立憲的小國打贏了專制的大國。
344
00:25:04,920 --> 00:25:07,770
這個結論對不對是另一回事，
345
00:25:08,100 --> 00:25:12,190
但它傳得很快。一九〇五年七月，
346
00:25:12,450 --> 00:25:16,320
直隸總督袁世凱、湖廣總督張之洞、
347
00:25:16,700 --> 00:25:21,190
兩江總督周馥聯名上奏，請朝廷立憲。
348
00:25:21,950 --> 00:25:26,550
半年之後，朝廷派五位大臣出洋考察。
349
00:25:27,320 --> 00:25:30,190
一場在別人土地上打完的仗，
350
00:25:30,600 --> 00:25:34,150
成了朝廷「該學誰」的答案。
351
00:25:34,870 --> 00:25:38,090
政治制度上，朝廷也動了。
352
00:25:38,850 --> 00:25:43,150
一九〇五年，朝廷派五位大臣出洋，
353
00:25:43,420 --> 00:25:47,370
考察各國憲政。一九〇六年，
354
00:25:47,720 --> 00:25:51,570
宣布「預備立憲」。一九〇八年，
355
00:25:51,940 --> 00:25:56,480
頒布《欽定憲法大綱》，定下九年的籌備期，
356
00:25:56,820 --> 00:25:59,540
計畫到一九一七年開國會。
357
00:26:00,300 --> 00:26:04,140
一九〇九年，各省辦了諮議局選舉
358
00:26:04,420 --> 00:26:08,040
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地方民意機構的
359
00:26:08,050 --> 00:26:12,120
選舉。但時間不站在朝廷這邊。
360
00:26:12,890 --> 00:26:16,320
它說要九年，別人等不了九年。
361
00:26:17,070 --> 00:26:22,060
定了九年籌備，結果只籌了三年。
362
00:26:22,770 --> 00:26:24,790
回到北京城本身。
363
00:26:25,570 --> 00:26:30,320
頤和園的樂壽堂，是最早裝上電燈的地方
364
00:26:30,340 --> 00:26:35,770
之一。宮裡的后妃裡，珍妃是最早玩照相的，
365
00:26:36,110 --> 00:26:37,970
她留下了不少照片。
366
00:26:38,720 --> 00:26:42,220
城裡有了白話報紙，有了照相館，
367
00:26:42,670 --> 00:26:44,590
街上開始有人力車。
368
00:26:45,320 --> 00:26:50,240
但另一面是：旗人靠朝廷發的錢糧過日子，
369
00:26:50,540 --> 00:26:56,140
這叫「鐵桿莊稼」。到了晚清，錢糧越來越不夠
370
00:26:56,140 --> 00:26:59,890
用，當差的和典賣房產的同時存在。
371
00:27:00,660 --> 00:27:05,910
慈禧愛看戲。頤和園裡的德和園大戲樓，
372
00:27:06,140 --> 00:27:10,240
是一座三層的大戲台，就是為此而建，
373
00:27:10,570 --> 00:27:15,270
譚鑫培這樣的名角，當年曾被召進宮裡
374
00:27:15,290 --> 00:27:20,420
唱戲。電燈、照相機、報紙、戲台
375
00:27:20,670 --> 00:27:25,740
一個舊朝廷的最後十年，卻是最熱鬧的十
376
00:27:25,740 --> 00:27:27,190
年。
377
00:27:27,910 --> 00:27:29,640
回到那個十一月。
378
00:27:30,430 --> 00:27:32,940
一九〇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379
00:27:33,290 --> 00:27:37,290
光緒崩於瀛台涵元殿，虛歲三十八，
380
00:27:37,590 --> 00:27:42,990
在位三十四年。第二天，十一月十五日未刻，
381
00:27:43,290 --> 00:27:47,390
慈禧崩於中南海儀鸞殿，虛歲七十四。
382
00:27:48,160 --> 00:27:52,020
一個想變法、卻被關了十年的皇帝，
383
00:27:52,320 --> 00:27:54,860
死在四面環水的島上。
384
00:27:55,630 --> 00:27:58,980
一個替他掌權四十七年的太后，
385
00:27:59,320 --> 00:28:02,020
死在離他不遠的一間殿裡。
386
00:28:02,790 --> 00:28:05,710
兩件事，相隔不到一天。
387
00:28:06,480 --> 00:28:10,810
這個時間上的巧合，成了此後一百年裡，
388
00:28:11,140 --> 00:28:14,950
最常被人談起的一段。
389
00:28:15,670 --> 00:28:18,020
皇帝是怎麼死的？
390
00:28:18,770 --> 00:28:21,740
這個問題有一百年的討論。
391
00:28:22,500 --> 00:28:26,320
主要有四種說法，這裡並列擺出。
392
00:28:27,070 --> 00:28:31,640
第一種，病死。光緒長年體弱多病，
393
00:28:31,970 --> 00:28:35,200
清宮的脈案裡記著他一身的病。
394
00:28:35,950 --> 00:28:38,440
病亡說依據的是這些醫案。
395
00:28:39,190 --> 00:28:41,620
第二種，被慈禧所害。
396
00:28:42,350 --> 00:28:45,400
理由是兩人去世相隔太近，
397
00:28:45,770 --> 00:28:49,780
慈禧不願自己死後光緒重新掌權。
398
00:28:50,550 --> 00:28:53,340
第三種，被李蓮英所害。
399
00:28:54,070 --> 00:28:56,200
見於一些回憶材料。
400
00:28:56,970 --> 00:29:00,850
第四種，被袁世凱、奕劻所害。
401
00:29:01,600 --> 00:29:06,300
理由是戊戌政變中這兩人和皇帝結了怨。
402
00:29:07,050 --> 00:29:10,600
四種說法，各有各的依據和記載，
403
00:29:10,950 --> 00:29:14,570
沒有一種能拿到完整、直接的證據。
404
00:29:15,340 --> 00:29:18,170
這四種說法，我們都擺出來，
405
00:29:18,550 --> 00:29:20,880
不作定論。
406
00:29:21,600 --> 00:29:25,080
事情的轉折，在最近幾十年。
407
00:29:25,850 --> 00:29:30,780
一九八〇年，考古人員清理清西陵的崇陵
408
00:29:30,800 --> 00:29:33,630
地宮，也就是光緒的陵墓。
409
00:29:34,400 --> 00:29:37,280
當時對光緒的遺骨做了檢驗，
410
00:29:37,660 --> 00:29:40,480
沒有發現中毒的明顯跡象。
411
00:29:41,250 --> 00:29:45,680
二〇〇三年以後，一個叫「清光緒帝死因
412
00:29:45,700 --> 00:29:49,080
研究」的課題組，換了一種做法。
413
00:29:49,850 --> 00:29:54,000
他們沒有再只看骨頭，而是去測光緒的
414
00:29:54,010 --> 00:29:56,130
頭髮和隨葬衣物。
415
00:29:56,900 --> 00:30:00,110
二〇〇八年，課題組公布結論：
416
00:30:00,500 --> 00:30:04,300
光緒頭髮和衣物上的砷含量異常之高，
417
00:30:04,650 --> 00:30:07,600
符合急性砒霜中毒的特徵。
418
00:30:08,360 --> 00:30:12,600
當年十一月，這個結論被媒體廣泛報導。
419
00:30:13,360 --> 00:30:17,160
同一件事，一九八〇年看骨頭，
420
00:30:17,560 --> 00:30:19,910
二〇〇八年看頭髮。
421
00:30:20,660 --> 00:30:24,610
證據換了一種，答案就換了一個。
422
00:30:25,360 --> 00:30:29,200
這是科學的方法，也是看待歷史的一種
423
00:30:29,210 --> 00:30:33,980
態度：什麼是定論，往往取決於你用什麼
424
00:30:34,000 --> 00:30:36,190
方法去看。
425
00:30:36,910 --> 00:30:41,420
慈禧在去世前一天，做了最後一個決定。
426
00:30:42,210 --> 00:30:45,980
她立醇親王載灃的兒子溥儀為帝。
427
00:30:46,740 --> 00:30:51,660
溥儀當時三歲。載灃被封為攝政王，
428
00:30:51,940 --> 00:30:54,180
替年幼的皇帝掌權。
429
00:30:54,940 --> 00:30:57,790
一個守了四十七年權的女人，
430
00:30:58,260 --> 00:31:02,360
臨終把朝廷交給了一個三歲的孩子和一
431
00:31:02,360 --> 00:31:07,660
個攝政王。三年之後，這朝廷就沒有了。
432
00:31:08,420 --> 00:31:10,360
但那是下一集的事。
433
00:31:11,110 --> 00:31:15,550
這一集，先停在那兩天之內。
434
00:31:16,270 --> 00:31:20,020
北京這座城，還藏著另一段收場，
435
00:31:20,520 --> 00:31:23,300
比這一段早二百六十四年。
436
00:31:24,070 --> 00:31:28,580
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大軍進
437
00:31:28,600 --> 00:31:31,380
入北京。天還沒亮。
438
00:31:32,130 --> 00:31:34,980
明朝最後一位皇帝朱由檢，
439
00:31:35,400 --> 00:31:38,400
也就是崇禎，從紫禁城出來，
440
00:31:38,680 --> 00:31:41,320
走到北面的一座土山上。
441
00:31:42,080 --> 00:31:46,650
這座山明代叫煤山，就是今天的景山。
442
00:31:47,420 --> 00:31:52,120
說崇禎之前，先說他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443
00:31:52,880 --> 00:31:56,450
他是明代最勤政的幾個皇帝之一。
444
00:31:57,220 --> 00:32:01,900
十七年裡，天不亮就起，夜裡還在批奏摺；
445
00:32:02,270 --> 00:32:05,200
他也儉省，衣服破了打補丁。
446
00:32:05,950 --> 00:32:10,800
但他同時多疑、急躁：十七年裡換了五十多
447
00:32:10,800 --> 00:32:13,780
個內閣大臣，殺過兵部尚書，
448
00:32:14,100 --> 00:32:16,920
也殺過薊遼督師袁崇煥。
449
00:32:17,670 --> 00:32:22,600
那個凌晨，他在宮裡敲鐘，召百官上朝。
450
00:32:23,370 --> 00:32:26,550
鐘響了很久，沒有一個人來。
451
00:32:27,300 --> 00:32:30,350
他回到後宮，讓周皇后自盡，
452
00:32:30,680 --> 00:32:34,420
又親手砍傷了十六歲的長平公主，
453
00:32:34,630 --> 00:32:37,070
殺死了年幼的昭仁公主。
454
00:32:37,830 --> 00:32:41,700
然後他和太監王承恩一起上了煤山，
455
00:32:42,050 --> 00:32:44,720
在山東麓的一棵樹上自縊。
456
00:32:45,480 --> 00:32:48,750
王承恩也在旁邊的樹上自縊。
457
00:32:49,520 --> 00:32:53,670
據《明史》記載，他在衣襟上留下一段話，
458
00:32:53,950 --> 00:32:58,250
大意是：我登極十七年，是大臣誤了我；
459
00:32:58,670 --> 00:33:02,070
我死後無臉見祖宗，摘掉冠冕，
460
00:33:02,300 --> 00:33:05,970
用頭髮蓋住臉，任由賊人分我的屍，
461
00:33:06,280 --> 00:33:08,200
只求不要傷害百姓。
462
00:33:08,970 --> 00:33:13,700
崇禎死後，遺體被草草葬進田貴妃的墓裡。
463
00:33:14,450 --> 00:33:18,880
清朝入關後，才把他改葬，稱作「思陵」。
464
00:33:19,630 --> 00:33:23,040
明十三陵裡規模最小的那幾座，
465
00:33:23,330 --> 00:33:25,510
就有它。
466
00:33:26,230 --> 00:33:30,410
景山今天還在，就在故宮神武門對面。
467
00:33:31,180 --> 00:33:35,790
山上立著兩通碑：一通是「明思宗殉國處」碑，
468
00:33:36,010 --> 00:33:39,180
一九三〇年由沈尹默書寫；
469
00:33:39,700 --> 00:33:43,210
另一通是「明思宗殉國三百年紀念碑」，
470
00:33:43,480 --> 00:33:48,290
一九四四年立。崇禎自縊處那棵槐樹，
471
00:33:48,560 --> 00:33:51,290
清朝初年給它起了個名字，
472
00:33:51,580 --> 00:33:54,410
叫「罪槐」，還用鐵鏈鎖住。
473
00:33:55,140 --> 00:33:58,540
今天山上的樹是後來補種的。
474
00:33:59,290 --> 00:34:03,940
景山最高的萬春亭，是北京中軸線上的
475
00:34:03,980 --> 00:34:08,730
制高點 —— 站在那裡往南看，是整座故宮；
476
00:34:09,160 --> 00:34:11,640
往北看，是鐘鼓樓。
477
00:34:12,400 --> 00:34:16,860
一六四四年，一個皇帝吊死在這座山上。
478
00:34:17,590 --> 00:34:22,590
一九〇八年，另一個皇帝死在四面環水的
479
00:34:22,610 --> 00:34:27,080
島上。兩百六十四年，同一座城，
480
00:34:27,500 --> 00:34:30,260
兩個不同的收場。
481
00:34:30,980 --> 00:34:35,980
這一集講的這些地方，今天哪些還能去看？
482
00:34:36,750 --> 00:34:41,460
光緒最後去的崇陵，在河北易縣的清西陵，
483
00:34:41,810 --> 00:34:46,200
一九〇九年動工，一九一三年光緒入葬，
484
00:34:46,500 --> 00:34:48,480
一九一五年竣工。
485
00:34:49,250 --> 00:34:53,710
一九三八年被盜，一九八〇年清理後開放，
486
00:34:54,150 --> 00:34:56,950
今天可以下到地宮裡走一圈。
487
00:34:57,680 --> 00:35:02,480
頤和園的玉瀾堂，那道被砌死的後門還在，
488
00:35:02,830 --> 00:35:04,900
遊客能走到跟前看。
489
00:35:05,630 --> 00:35:10,300
頤和園一九九八年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
490
00:35:10,310 --> 00:35:15,610
名錄。珍妃井在故宮裡，就是遊客走過去的
491
00:35:15,630 --> 00:35:19,150
那口井。崇陵旁邊的妃園寢，
492
00:35:19,480 --> 00:35:22,160
是珍妃後來遷葬的地方。
493
00:35:22,910 --> 00:35:27,250
崇陵的地宮今天開放，可以順著石階走
494
00:35:27,250 --> 00:35:30,410
下去，看那幾道石門和券頂。
495
00:35:31,180 --> 00:35:35,600
故宮裡的養心殿，是光緒親政那些年辦
496
00:35:35,710 --> 00:35:38,980
公和住的地方，今天開放參觀。
497
00:35:39,750 --> 00:35:42,760
慈禧最後住的中南海儀鸞殿，
498
00:35:43,110 --> 00:35:46,500
一九〇〇年被八國聯軍燒毀，
499
00:35:46,780 --> 00:35:50,060
後來重建，這一處在政務區裡，
500
00:35:50,280 --> 00:35:54,730
不對外開放。中南海的瀛台也不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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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政務區裡面，只能看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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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墓地恩濟莊，如今遺存已經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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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一些墓誌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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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開放，可以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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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北門對面，進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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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條主線。一個被關了十年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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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掌權四十七年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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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個城市、相隔不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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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後去世。朝廷不是沒想過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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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〇年那一次，連新年號都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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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沒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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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換不掉？名分繞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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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班人立不住，外面不認，槍又不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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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他們最後把這個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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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了一個三歲的孩子和一個攝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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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後，這個朝廷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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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集，我們講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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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的完整文字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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