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 年:一百零三天,上百道詔書,為什麼只活下來一所大學? 《神州大地》第 11 集 · 語言:中文 · 時長:16:22 出處:sylogs.com — 歡迎轉載分享,請注明出處 一八九八年,北京。 一群書生,想用一道道詔書, 改造一個延續兩百多年的帝國。 他們有年輕皇帝撐腰,有滿紙的理想。 但一百零三天後,一切歸零。 這一集,不講前面發生過什麼, 就講這一百零三天本身:他們做了什麼, 又為什麼輸。 領頭的這個人,叫康有為。 甲午打輸了、台灣割了、白銀兩萬萬兩賠了—— 這些我們之前講過,這裡只說一句: 變法不是憑空來的,是被人逼出來的。 康有為考了幾次才中舉,三十六歲才中 進士。他寫的書,學術上頗有爭議。 學者廖平、錢穆指出,他的今文經學有穿鑿 附會之處——喜歡把孔子說成「改制」的先驅, 為變法找理論根。 這是學術界的評價,和他在變法裡的角色, 是兩件事。但有一點沒爭議: 他極會說動人,也極有膽子。 一個屢試不第的人,敢於大膽改寫聖人 經義,本身就是一種魄力。 一八九五年,他連夜寫萬言書, 聯合舉人請求拒和變法,這事後來叫「公車 上書」。但要說清:這份萬言書並沒真的遞到 光緒手裡,它流傳在士人之間, 成了一種姿態。據茅海建《戊戌變法史事考》 核對簽到冊,實際連署只有八十人上下—— 兩說並存,不取一尊。 一八九八年六月,光緒召見了康有為。 這位皇帝當時二十七歲,在位已經二十四 年,大權卻一直在慈禧手裡—— 這一點我們之前講過,這裡只帶一句。 召見之後,康有為沒能進軍機處—— 滿洲親貴不讓。但他拿到了一個特權: 可以專摺奏事,繞開衙門直接上給皇帝。 一道口子,就這樣打開了。 從此,變法的詔令,可以繞過正常的官僚 層層,直接從皇帝筆下出來。 六月十一日,光緒下了一道《明定國是詔》, 變法,正式開始了。 從這天起,一百零三天裡,朝廷下了上百道 詔書:廢八股、辦學堂、練新軍、 設農工商總局、准許百姓辦報。 這是中國兩千年來,第一次有人試圖從 制度上整套翻新。 但詔書一多,問題也來了。 一道詔書,不等於一份權力。 下面的人,可以不執行、可以拖延、 可以陽奉陰違。當時的地方督撫, 像張之洞、劉坤一,多數採取觀望。 北京的詔書飛出去,地方上靜悄悄。 這一點,當時很多人沒想清楚: 寫在紙上的命令,要有人去扛、 去推,才會變成現實。 可就在召見康有為的前幾天, 慈禧先下了三道諭旨。 第一道,罷免帝師翁同龢;第二道, 二品以上官員任命,須到頤和園向太后 謝恩;第三道,榮祿出任直隸總督, 統北洋兵。這三道,表面是例行安排, 實際上把人事權、兵權,牢牢抓回了慈禧 手裡。變法的命門,從來不在詔書寫得多 漂亮,而在誰能任命誰、誰手裡有兵。 這一步,光緒這邊先輸了一截。 康有為還提了一個更大膽的構想: 設「制度局」,下設十二個專局, 繞開六部,直接替皇帝擬章程、 推新政。這套想法,在康有為看來是效率; 在滿朝文武看來,是要把他們幾百年的 衙門體系整個架空。 六部、軍機、督撫,全成了被繞開的人。 於是反對聲音,不只是守舊, 更是切身利益。後來制度局始終沒設成—— 但光是提出來,就已經把整個官僚層都 得罪光了。 一百零三天裡,真正留下來的, 只有一件:京師大學堂。 一八九八年七月三日,章程獲准; 孫家鼐當首任管學大臣,丁韙良做西學總 教習。校址在景山東街的和嘉公主府—— 就是今天北京東城區沙灘后街五十五號 一帶。梁啟超擬的章程裡寫著, 它是「各省學堂之表率」。 政變之後,別的詔令全廢,唯獨這間學堂被 留下來,後來成了北京大學的前身。 今天走進沙灘后街,那片老建築還在, 門牌上寫著北京大學紅樓舊址相關的 文保標牌——這是戊戌留下來的, 唯一活到今天的新政。 要說得罪了誰,得看權力在地裡。 滿洲親貴,是變法第一個不舒服的群體。 廢冗衙、收兵權、旗人自謀生計, 刀口都朝著他們的飯碗。 榮祿,是其中的關鍵。 他握著北洋的兵,也深得慈禧信任。 維新派想繞開他,卻繞不開他手裡的槍。 還有頑固的舊臣,如剛毅、徐桐, 打心裡看不起這群「狂生」,認為祖宗之法 不可變。這些人,本不一定非要站在對面。 可惜,維新派的作風,沒給他們留台階。 先說裁官。被裁的,不只是衙門, 還有衙門裡的人。 一個官被免,背後是全家、門生、 故舊。這些人,本來不一定是敵人。 他們可以是被爭取、被安撫、 被慢慢消化的力量。 歷朝歷代的新政,多半是先安頓舊人, 再推行新法。但維新派選了最快的辦法: 一刀切。還沒想好這些人去哪, 就先讓他們沒了位子。 被裁的官員,轉頭就去了頤和園那邊訴苦。 敵人,就這樣被親手送到了對面。 再說康有為這個人,在朝堂上的樣子。 據翁同龢日記記載,康有為見人時「狂甚」, 說話不留餘地,連翁同龢這樣的帝師, 都被他頂撞過。他不大講策略。 軍機大臣孫家鼐、榮祿這些人, 本是能周旋的對象,卻被他無端結了仇。 據記述,他甚至對光緒說,要「勿去舊衙門, 唯新增差遣」——話是對的,做法卻把人推遠。 一個想幹大事的人,把能幫忙的人都變成 了對面的人。這不是敵人太強, 是自己太急。急到忘了:改革能不能成, 往往不看你想得多對,而看你能團住多少 人。 說到錢。變法要辦學堂、練新軍、 興實業,每一項都燒錢。 當時清廷一年的歲入,學者估算大約在 八千三百萬到八千九百萬兩白銀之間—— 地丁稅兩千多萬,鹽課一千多萬, 釐金一千多萬,海關稅一千七百萬到兩 千三百萬。(出處:彭雨新《清代財政史》等學者 估算)但甲午之後,清朝已經背了一身外債: 一八九四到一八九八年,為賠款和借款 新舉的外債,累計約三億五千萬兩。 (出處:清代財政史料彙編) 到一八九九年,外債的還本付息, 佔了財政收入將近三成。 光緒也試過向民間籌錢:一八九八年發了 一億兩的公債,結果只賣出去一百萬兩就 停了。信用,也是一種改革的資源。 公債賣不動,說明朝廷向民間借錢的本錢, 已經沒了。 變法者不是住在宮裡。 他們大多住在宣武門外的會館區。 康有為住南海會館,在米市胡同; 譚嗣同住瀏陽會館,在北半截胡同; 梁啟超住新會會館,在粉房琉璃街。 幾條胡同之間,走路就到。 議論、寫稿、夜訪,都在這些會館的燈下發生。 附近還有廣和居的飯莊、鶴年堂的藥鋪、 法源寺的院子,是他們吃飯、 抓藥、散心的地方。 今天這些會館大多已不存或改成民居, 北半截胡同的瀏陽會館舊址, 還立著一塊文保標牌,提醒這裡住 過譚嗣同。 維新派手裡有詔書,對面手裡有別的東西—— 有兵、有權、有幾十年的積威。 突破口在哪?光緒急了,給康有為、 譚嗣同下了一道密詔,大意是: 形勢危急,你們快想辦法。 譚嗣同想出一個險招:去找袁世凱。 袁世凱這個人我們講過——他在小站練出的 兵,是當時最像樣的一支新軍。 一天夜裡,譚嗣同去見了袁世凱, 請他舉兵,圍頤和園、護皇帝。 這一夜談了什麼,沒人能完全說清。 留下的記載幾種說法對不上: 袁的日記是一種講法,梁啟超的記述又是 另一種。後來流傳最廣的說法是: 袁世凱轉頭就去向榮祿告了密, 引發政變。把這個說法當成定論, 是很多通俗歷史片的做法。 但學界一直有爭議。 考證派如茅海建指出:慈禧和榮祿早就在 佈局,榮祿當時已調聶士成、 董福祥的兵進京,這不是一夜之間才發生 的。即便袁世凱什麼都不做, 那一步棋,很可能也照走。 一八九八年九月二十一日, 慈禧訓政,軟禁光緒於瀛台。 變法,一百零三天,結束了。 譚嗣同、康廣仁、林旭、楊深秀、 楊銳、劉光第,六人,在菜市口被殺。 譚嗣同本可以走,他沒走。 據梁啟超記述,他為人任俠, 輕財重義,待朋友極慷慨;事敗前有人勸他 走,他留下一句:「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 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 此國之所以不昌也。」 這話不是演說,是他赴死前的心境。 菜市口,是六君子就義的地方。 清代的刑場就在這裡。 今天你若去菜市口,只會看到一個地鐵站、 一片商圈,和「鶴年堂」老字號的招牌—— 當年的刑場痕跡早已無存, 連那座見證過無數斬決的牌樓也拆了。 康有為、梁啟超逃了,一個去了日本, 一個輾轉海外。康有為在華僑中以「營救 光緒」為名募款,聲勢很大。 但據馮自由《革命逸史》等記載, 這些巨款有不少用在了他個人居行 與開銷上,生活相當闊綽——一個人流亡在外, 住好宅、出行有排場,和「救主」的初衷是一個 刺眼的對比。同時也要說,他在海外也持 續辦報、維繫保皇會,把變法的主張傳到 更多人那裡。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這場變法,為什麼敗。 答案不在「敵人太強」這四個字裡。 在於:想法是對的,路是急的; 詔書是多的,人是不穩的;朋友是有的, 卻被自己推成了敵人。 今天看任何一場變革,這條規律沒變: 先數一數,誰是我們的人,誰被我們推去了 對面。槍在誰手裡、錢在誰手裡、 人事在誰手裡——這三樣,比一百道詔書, 都實在。 --- Source: sylog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