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怎麼把自己練沒的?——辛亥革命的原因與發起者 《神州大地》第 12 集 · 語言:中文 · 時長:36:38 出處:sylogs.com — 歡迎轉載分享,請注明出處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 南京,夜裡,一個新的國號被唸了出來。 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就職。 這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在此之前, 亞洲沒有一塊土地,試過這種不設皇帝的 體制。但這一天,只是開始。 不是結束。因為北京還有一個朝廷。 紫禁城裡的皇帝還在,年號還在用, 北洋的軍隊還在手上。 所以要問的是:一個朝廷怎麼沒的? 是被誰打垮的嗎? 這支片子想講的答案,有點意外: 不是被誰打垮的,是它自己動手改自己—— 辦新政、練新軍、收權、收稅——一步一步, 把自己練沒的。 要講一九一一,得先從更早的地方說起。 從爛攤子說起。晚清官場有句俗諺: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這句話說的,不是某一個人貪, 而是一整套運轉方式:官員的正式俸祿並 不高,真正養人的,是各種名目的規費、 陋規。上面靠下面養,下面從百姓身上刮。 一層一層,都這麼過。 這不是誰的道德問題,是一種結構: 俸祿不夠活,就必須有俸祿以外的地方 來錢。 文官如此,武官那邊,也靠不住了。 清朝的經制兵,是八旗、綠營。 開國時能打,到了晚清,早已是另一回事。 名冊上有兵,營裡沒人——將領吃空餉, 是公開的秘密。承平日久,刀槍都生了鏽。 一支軍隊,忘了怎麼打仗。 那它就只剩下一個用處:在名冊上存在。 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 三十年洋務攢出來的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敗給日本——這四個字在當時的震動, 比今天很難想像:不是敗給西洋, 是敗給一個幾十年前同樣被逼開國的 鄰居。第二年簽《馬關條約》:賠款兩億兩, 開口岸,還割了台灣。 洋務搞了三十年,買船、建廠、 練兵,一仗回到原點。 這一仗真正的後果不是賠了多少錢, 是一句話被很多人同時想到: 只買船、不改體制,可能根本不夠。 有人想從裡面改。 不走造反這條路,走上面這條路。 一八九八年,光緒帝下詔,行新政: 廢八股、辦學堂、練新軍、裁冗員。 一百零三天。它動的不只是章程, 是很多人的位置——守舊大臣被裁、 被調、被威脅。然後慈禧發動政變, 新政盡廢。譚嗣同等六人被殺於北京 菜市口。譚嗣同有留下的話, 也有留下的選擇:他本可以走。 第一次自救,就這樣被掐斷。 更大的屈辱在後頭。 一九〇〇年,義和團入北京, 八國聯軍來。慈禧帶著皇帝, 一路逃到西安。一九〇一年, 簽《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 按當時全國人口算,一人一兩, 是這樣定的數。連本帶息約九億八千萬兩, 分三十九年還。數字出自條約本文, 後來成為清末財政最重的一筆固定支出。 從此朝廷被人叫作「洋人的朝廷」。 錢從哪來?不是從庫裡來——庫是空的。 攤到每一個村口:各省分攤, 各省再加自己的名目,落到田裡、 落到鹽上、落到貨上。 第二次自救,更早,叫洋務。 洋務派的主張,八個字:中學為體, 西學為用。買機器、造槍炮、辦工廠、 開礦、設同文館、派留學生。 學的是技術,不想動制度。 甲午一仗,證明只學皮毛不夠。 技術救不了一個爛掉的體制。 這句話不是後人加的,是當時很多人自己 算出來的。 庚子以後,朝廷被打疼了,才真動手。 一九〇一年起,新政開始:編練新軍、 獎勵實業、改官制、設學部、派大臣出洋考察。 一九〇五年,廢掉千年科舉—— 這件事的分量,怎麼估都不過: 讀書人往上走的那條路,從此換了。 辦新式學堂、派留學生;練新式軍隊, 按西法編練,用洋操、洋槍。 這三件事都做了,唯獨有一件沒做: 卻不碰政體。改了皮毛,根還是老的。 到後來,連立憲都拿出來講了。 契機是一場別人打的仗:一九〇四年日俄 戰爭,日本勝。立憲小國打敗專制大國, 這個對比在國內被反覆引用。 國內一片呼聲:袁世凱、張之洞等重臣聯名 奏請立憲,朝野報紙也在催。 一九〇六年,清廷宣布「預備立憲」。 一九〇八年,頒《欽定憲法大綱》: 君權君權神聖,不可侵犯,預備期九年。 一九〇九年,各省辦諮議局—— 議員選出來了,很多是紳商、 立憲派,第一次有了說話的地方。 說要九年,別人等不了九年。 諮議局一開,人就學會了兩件事: 怎麼提案,怎麼聯合。 一張名單,把這九年的誠意問題攤開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八日,清朝第一個內閣 成立。十三個人。滿人佔九個, 漢人只有四個;九個滿人裡, 其中皇族七個。名單見於內閣官制與各 大臣任命上諭,宗室支系可考。 陸軍、海軍、度支——軍權與財權, 全在皇族手裡。時人叫它「皇族內閣」。 這違背的是立憲的通例:君主立憲國家, 皇族不入內閣。立憲派傻了眼。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等聯名抗議, 說皇族內閣與立憲政體「不相容」; 朝廷不理。想收權,卻把盟友推開。 最後一根稻草,第二天就來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九日,上諭: 鐵路幹線國有。川漢、粵漢鐵路, 收歸國有。問題不在「國有」兩個字, 在怎麼收。四川的股本,是川漢集股約 一千四百萬兩(數見人民網、 社科院近代史整理),其中很大一塊是「抽租 股」——隨糧強徵,收租十石以上按實收 百分之三抽,等於全川農民都握著一股。 政府只換國家股票、不還現款; 其中三百萬兩虧空——含上海錢莊橡膠股災 倒款約二百五十萬兩——不予認可。 同一個月,郵傳大臣盛宣懷與英美德法借 六百萬英鎊(《湖廣鐵路借款合同》, 五月二十日簽),以兩湖釐金、 鹽稅作保。六月,四川保路同志會成立, 數十萬人。九月七日,成都血案: 四川總督趙爾豐下令開槍, 請願者死三十餘人。 九月二十五日,榮縣宣佈獨立—— 比武昌還早半個月。 到這一步,商人的錢和農民的租股, 一併也被收走。 到這裡,可以說透一件事了: 為什麼新政、練新軍,反而把自己練沒了? 第一:新軍是按新法編的,識字、 有組織、有槍,還讀得懂新報紙。 朝廷給了他們組織與武器, 卻沒給他們歸屬。 武昌起義的第一槍,就是湖北新軍工程 營打的。新軍有槍有組織,就成了最能推翻 朝廷的那批人。第二:立憲派本是最想保 朝廷的那批人。皇族內閣一出, 讀書人轉向革命——咨議局的議員、 辦學堂的紳士、投資鐵路的商人, 一起掉頭。梁啟超有一句話, 被後來反覆引用:現政府者, 製造革命黨之一大工場也。 它想強自己,卻武裝了對手。 那現在說,是誰動的手。 第一個要講的人,是孫中山。 一八九四年,他在檀香山創立興中會—— 那一年他二十八歲,此前給李鴻章上過書, 沒有回音。一九〇五年,在東京, 興中會與華興會、光復會等合組同盟會, 他被推為總理,倡三民主義: 民族、民權、民生。此後無論哪一邊寫這段史, 都把他尊為革命先行者。 但要說清楚:他不是第一個喊出推翻清朝 的人,也不是唯一一個。 他是最持久的那個——別人失敗一次就散了, 他失敗十幾次還在。 同盟會成立後的六年裡,發動了十幾次 起義。廣州、惠州、潮州黃岡、七女湖、 防城、鎮南關、欽廉上思、河口…… 廣州 惠州這幾個地名,反覆出現在清方的 奏報裡。一次一次失敗。 有的起事幾天就散,有的還沒集合就被 破獲。經費從哪來? 經費靠華僑——南洋的礦工、店東, 美洲的餐館老闆、洗衣工,認捐、 義賣,甚至變賣產業。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屢敗屢起。 在這個圈子裡,失敗是常態, 散夥才是正常反應;他硬是沒停。 他硬是沒停,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大的 資產。 但革命黨內,也不是鐵板一塊。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 孫中山在日本東京另組中華革命黨, 捨棄了原來的國民黨。 新黨章規定:入黨要立誓「附從孫先生」, 誓約裡還有「如有二心,甘受極刑」這類字句; 而且還要按指模。 這套效忠個人的入黨儀式, 黨內二號人物黃興反對——黃興是華興會的 創始人,黃花崗與陽夏之戰的主將。 他拒絕加入,理由寫在給孫的信與給同志 的信裡:按指模宣誓效忠一人, 是開民主革命的倒車,也是對同志的侮辱。 孫不讓步。一九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黃興赴美。兩人就此分道。 楊天石等研究民國初年政治的學者 多認為,這是孫中山政治生涯的一段低潮: 史家多以為,這是一次是孫的低潮—— 因為到後來的護國運動,真正站上檯面反 袁的力量已不是他的黨,而是梁啟超、 蔡鍔一系。一個倡共和的人, 為了效率,也走過集權的路。 這是辛亥最耐人尋味的一處內傷。 錢的問題,在革命黨裡從來沒斷過。 一九〇七年,孫中山離開日本時, 日方友人與商人贈款,合計逾兩萬日元。 他只留兩千元給《民報》作為經費, 其餘帶走,用於潮、惠等地的實際起事。 這件事在東京炸了。 章太炎等人——還有張繼、劉師培—— 發起「倒孫」風潮,在東京張貼布告, 指控公款流向不明,說他私受日款。 後來查證的結果,見於同盟會內部的調查 與當事人的收支說明:孫的母親、 兄長生活並不寬裕,不像是貪了巨款的 樣子;他列出收支明細,自陳除食宿、 交通之外未動公家一分錢。 他的哥哥孫眉,為資助革命把家產散盡, 乃至破產。這樁貪污指控,最終未見實據, 流言漸息。這一段要講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同志之間,也也會彼此質疑—— 一個靠捐款活著的組織,財務透明從一 開始就是難題。 說到這裡,也要說一句:他也是個普通人。 他的婚姻與情感經歷,在當時與後來都被 反覆記述:元配盧慕貞,是家鄉包辦的婚事; 日本時期與大月薰有婚姻, 並留下一女;一九一五年與宋慶齡結婚。 那一年他四十九歲,宋慶齡二十二歲; 年齡差 棄發妻這兩件事,在當時即受議論—— 宋家最初反對,同志裡也有人為盧慕貞 不平。另一方面,他的演說能力與個人魅力, 確實是他籌款、動員的最大資本, 這也是同代人的一致記述。 同樣出自同代人的,還有用情不專的評語。 功過之外,他也有私生活。 這些都不影響他是誰,但它們加起來, 才是一個人。 除了推翻清朝,他有過設想: 推翻之後怎麼辦。 兩個概念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一是五權憲法:在行政、立法、 司法之外,加考試、監察兩權。 二是權能區分:把權力拆成兩半—— 人民有人民四權(選舉、罷免、 創制、複決),叫「政權」;政府有五權, 叫「治權」。合起來的意思是「人民有權、 政府有能」。這個說法,一九〇六年的演講裡 已見雛形,系統講清楚是一九二四年的 《民權主義》六講。制度上有沒有留下痕跡? 有:一九四七年憲法採用了五院制的架構。 設計留了下來,評價各看各的—— 有人看重它是中國人自己設計的憲政 方案,也有人批評五權之分在實踐中並不 清晰。本片只陳述,不替觀眾下結論。 還有一件事值得留意:他的黨, 一路在變。興中會 到 同盟會, 是從一個小團體變成一個聯合陣線。 一九一二年,民國成立,同盟會改組為國民 黨,走議會競爭路線,這一次是宋教仁主導。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後, 孫另組中華革命黨,權力收回到黨魁個人。 一九一九年,改名中國國民黨。 一九二四年,廣州一大改組, 引入蘇聯顧問,容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 加入,確立「以黨治國」的黨機器架構。 這是一條很清楚的路線擺盪: 從議會黨,到集權黨。 一九一二年宋教仁主張的那條議會路線, 在一九一四與一九二四兩度被另外一條 路線壓過。本片只陳述這條脈絡, 不說哪條該、哪條不該。 就連元首之名,他也是有爭議的。 一九二一年,廣州軍政府選他為「非常 大總統」。「非常」二字,本來就是形容這個職位: 護法非常時期的權宜設置。 既然是非常時期的權宜,任期與合法性就 會被追問。質疑的人裡,有陳炯明等—— 同屬革命陣營,反對的理由之一, 正是「非常」兩個字能不能這樣用。 他主張的「以黨治國」,也被同代人解讀為: 黨的領袖權力,高於憲政的常軌。 這些這是當時人的議論——不是後人追加的 批評,是當時報紙與函電裡就有的話。 本片把它們與「革命先行者」的評價與 先行者評價並列寫出,不下判語, 也不影射任何現存體制。 講完孫中山,還有第二個為什麼要回答。 為什麼最想保大清的那批人, 最後也走了?這批人叫立憲派: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湯壽潛、 梁啟超……他們要的不是革命, 他們要議會。他們投資鐵路、 辦學堂、辦報、進諮議局,他們比誰都更不 希望天下大亂。他們給了朝廷九年時間。 皇族內閣一出,希望希望徹底破滅: 十三個人裡九個滿人、七個皇族, 軍權財權全在皇族手裡。 第二天,鐵路國有。 他們投進去的錢,也被收走。 於是立憲派轉向。 十月武昌槍響,第一個時間裡響應的, 很多就是各省諮議局的議長、 議員。梁啟超那句話,被濃縮成八個字: 政府者,製造革命黨之工場。 想保的人,最後都走了。 說完孫中山一個人,還有一群。 第一個是黃興。一九〇四年, 他在長沙創華興會。 黃花崗一戰,他率隊攻入兩廣總督衙門, 右手兩指被打斷,仍舊指揮到最後。 武昌起義後的陽夏之戰,漢口、 漢陽四十餘天,他是前線的戰時總司令—— 那四十天替南方各省爭取了時間。 同代人的記述裡,他被形容為忠勇不爭權 的人:孫黃並稱,但他從不與孫爭位; 一九一四年兩人分手,他也選擇讓路而非 對抗。一句話講完:他是孫的另一半。 有一個人,信議會到底。 宋教仁。武昌起義後,他在南京參與籌組 臨時政府;民初改組國民黨, 他是實際的主持者,把同盟會變成一個要 在選票上競爭的政黨。 他主張政黨內閣:議會多數黨組閣, 責任在內閣而不是在總統個人。 一九一三年的國會選舉,國民黨贏得多數 席位——那是中國第一次全國性的議會選舉。 後面的事情不在本集範圍。 他的理想,後來沒走通。 但這條路被試過一次,這件事本身, 值得記住。 槍之外,筆桿子也上場。 章太炎。一九〇三年,他寫《駁康有為論 革命書》,直接點名駁康有為的保皇主張; 同年「蘇報案」發,他被捕入獄三年。 出獄後東渡日本,主編《民報》, 與梁啟超主办的《新民丛报》就「該不該革命」 打了幾年筆戰——與梁啟超的這場論戰, 是清末影響最大的一次公開辯論。 他寫文章罵保皇,也罵過同志: 前面講的一九〇七年倒孫風波, 他就是發起人之一。 一篇文章,在當年傳抄的範圍, 頂過一支隊。 更年輕的一批人,是用命寫的。 鄒容《革命軍》——一九〇三年問世, 作者十九歲。書裡喊「中華共和國萬歲」, 印成小冊子,翻印無數。 兩年後他死在獄中,年二十。 同一年,陳天華《警世鐘》與《猛回頭》出版。 他用最白的話寫:列強怎麼瓜分, 中國怎麼亡。這兩本小冊子, 在新軍裡流傳極廣。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日本東京發生「取締 清國留學生規則」風波。 陳天華留下絕命書,在大森海灣投海, 時年三十歲。他用死來勸人: 「恐同胞之不見聽而或忘之, 故以身投東海,為諸君之紀念。」 他們沒看到——他們沒看到——共和那一天。 這一群人裡,也有女志士。 秋瑾。她出身官宦之家,嫁人、 生兩個孩子,然後去了日本留學, 回國後辦女報(《中國女報》)、興女學, 在紹興主持大通學堂。 一九〇七年七月,因徐錫麟安慶起義事連, 她被清方拿獲。七月十五日, 在紹興軒亭口就義,年三十一。 流傳最廣的一句,是她臨刑前寫下的 「秋風秋雨愁煞人」——此語見於清方案卷與 後人多種記述,原始出處在學界仍有討論。 她沒有活到一九一一,但她是這條鏈上的 一環。 還要說明一件事:革命黨不是一家, 是許多家。幾個主要團體——一八九四年 檀香山興中會;一九〇四年長沙華興會、 上海光復會;湖北還有日知會、 科學補習所,各自有各自的成員與地盤。 一九〇五年八月,東京,這些團體合成中國 同盟會,孫中山為總理,黃興為庶務。 這是一次真正的合併:分散的力量, 終於有了中心。但也要說清楚: 人多不一定贏。合併之後的六年, 起義還是十幾次、還是次次失敗。 真正差別在於:得有人帶頭—— 有人一直在籌款、一直在重組、 一直在下一次。 起義這條線,收尾時先講幾次失敗。 從一九〇六年萍瀏醴礦工與會黨的 大規模起事,到一九一〇年廣州新軍起義, 再到最後一次——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廣州起義。萍瀏醴 到 黃花崗,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結局。 那次廣州起義,黃興率一百多人攻入兩廣 總督衙門,總督逃走,旋即被水師圍攻, 一夜潰敗。事後潘達微收殮烈士遺骸 七十二具,葬於紅花崗,改稱黃花崗—— 通稱七十二烈士。 後來續考得另有十四人姓名, 刻於紀功坊碑陰,合計八十六名可考。 死者裡有林覺民,二十四歲, 留學日本,攻入督署受傷被俘。 起義前夜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父親, 一封給妻子陳意映。 那一封信——「吾充吾愛汝之心, 助天下人愛其所愛」——讓人百年後讀到, 還落淚。 然後是那一夜。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 武昌。那一夜的經過,說起來其實很短: 湖北新軍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在營房裡因為登記名冊的事走漏了風聲, 先動了手。誰開的第一槍,史料記載不一—— 通說是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具體到人,各方記錄有出入。 可以確定的是:開槍的是士兵, 不是將領。湖廣總督瑞澂,從督署後牆逃走, 上了江面的兵艦。 一夜之間,武昌城易手。 第二天上午,城頭已經換了旗。 沒有大將——沒有大將在現場指揮。 是是小兵開的頭。 那一夜裡,有兩個人的反差, 比任何劇本都巧。 第一個人:孫中山在美國。 武昌起義的時候,他正在美國為起義籌款。 十月中旬,他在報紙上讀到武昌的消息—— 不是接到電報,是從報上看到的。 他後來自己寫過這件事。 也就是說:他不在現場。 推翻清朝的那場起義,發動者並不在場。 第二個人:黎元洪。 他是湖北新軍第二十一混成協的協統, 起義當夜不在隊伍裡。 第二天,他被士兵找出來,推舉為湖北軍 政府的都督。現在流傳最廣的說法, 是他被從家中或床下找到、 起初不肯就任;這一段細節, 各種回憶錄記述不一,未能核實原始出處—— 可以確定的是:他起初並不情願, 後來答應了。更有意思的是: 起義前幾天,士兵私下叫他「黎菩薩」—— 因為他待人寬和,不輕易處罰士兵。 前幾天還叫他菩薩的人,幾天後把印信 塞給了同一個人。 歷史開的玩笑,比劇本還巧。 武昌之後,各省的響應,像多米諾。 武昌之後兩個月:十月二十二日, 長沙、西安;十月二十九日,太原; 十月三十日,昆明;十月三十一日, 南昌;十一月三日,上海;五日, 江蘇;七日,安徽;八日,福州;九日, 廣東;十三日,山東;二十二日, 重慶;二十七日,成都。 兩個月內,十五個省先後宣佈脫離清廷。 過程有的流血——太原、西安都有巷戰; 有的幾乎沒流血——江蘇巡撫程德全被推為 都督,用竹竿挑去衙門屋上幾片瓦, 就算「革命」了。清廷的版圖,就這樣一塊塊掉。 回到開頭那一天。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 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宣誓、改元,定國號中華民國。 這是亞洲第一個不設皇帝的共和國—— 此前的亞洲,沒有一個國家試過這種體制。 兩千年的帝制,在這一天拐彎。 說「拐彎」,是因為還沒走完:北方的皇帝還 在位,年號還在用,退位是四十一天以後的 事。 這一段歷史,不是只留在書上。 今天還能去看。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 在黃花崗公園裡,開放,可以祭掃; 墓園裡的紀功坊,刻著後來續考的八十六 位烈士姓名。武漢,武昌紅樓—— 原湖北軍政府舊址,今天是辛亥革命武昌 起義紀念館,開放參觀,當年的會議廳還在。 南京,南京總統府,今天的中國近代史遺址 博物館,開放;孫中山當年的辦公處保留在 院子裡。南京東郊紫金山,中山陵, 開放,是他身後的歸處。 墓墓還在,人已百年。 但還沒完。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那天, 北方清廷尚在:皇帝還在紫禁城裡, 袁世凱手裡還握著北洋六鎮—— 那是全國編練最完整的一支軍隊。 南方有共和,北方有軍隊;新政府有名分, 舊朝廷有兵力。那麼,誰來收尾? 是打下去,還是談下來? 誰去逼那最後一步? 皇帝的退位詔書,又是怎麼寫出來的? 下一集,我們講袁世凱——袁出山、 南北議和、逼宮,以及一九一二年二月 十二日那道退位詔書。 本片的完整文字稿與參考書目, 在 sylogs.com。 --- Source: sylog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