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當天的一場屠殺:革命,能豁免殺戮嗎?|武昌起義·下 《神州大地》第 14 集 · 語言:中文 · 時長:32:50 出處:sylogs.com — 歡迎轉載分享,請注明出處 上一集最後,我們把一根弦留在了武昌 城裡——繃到極限,只等一雙手來把它拉斷。 那麼,它斷在誰手裡? 答案有點難堪:斷在一個誰都沒有預先 安排好的人手裡。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的夜和任何一 夜沒兩樣:碼頭的號子歇了, 茶館把桌椅收進屋,營房裡當兵的解著 綁腿準備熄燈。整座城都在睡, 沒人聽見歷史翻頁的聲音。 可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城頭的旗換了。 更弔詭的是:那一聲槍響之後, 真正決定這座城往哪裡走的, 不是誰的理想最響亮,而是誰手裡握著槍、 誰又被槍指著——這兩件事,從來不是同一批 人。這一集,我們從那一聲槍講起, 一路講到四十多天後的那場敗仗, 再講到勝利背後那道到今天還沒合上的 傷口。先把話說在前面:武昌那一夜, 各路記載並不完全咬合。 哪個時辰、誰開的第一槍,回憶錄和當日 電報常常各說各話。 我們的做法不變——能確定的照實講, 有出入的,把出入一起擺上桌。 所以問題來了:一場本該被按下去的兵變, 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拿下一座省城? 我們從工程第八營的那個晚上說起。 但請先把這一句記在心上—— 那根弦,到底斷在誰手裡? 答案,比你想的還要偶然。 十月十日傍晚,武昌中和門內, 工程第八營的營房。 那一整天,城裡只流傳著一件事: 總督拿著名冊抓人,早上剛在督署門外殺 了三個。名冊上有名字的兵躺在炕上, 睜著眼,沒一個睡得著——再等下去, 下一個輪到的就是自己。 恐懼有時候比信仰更能讓人動起來。 營裡的革命黨代表叫熊秉坤。 他不是大人物,是那種基層裡說話有人聽 的角色。晚七八點,二排排長陶啟勝來查營, 撞見士兵金兆龍荷槍實彈, 兩個人扭打起來。 誰開的第一槍?記載不一:多數說是士兵 程正瀛開槍擊中陶啟勝腰部, 陶負傷逃出;也有記載記在熊秉坤名下。 我們並列,不作取捨——因為那一槍是誰開的, 遠不如那一槍之後發生了什麼來得重要。 槍一響,營房就炸了。 熊秉坤集合隊伍、掐斷電話線、 帶人衝出營門。出發的只幾十個人, 子彈也不多,目標卻明確得嚇人—— 楚望台。這幾十個人的穿著值得多看一眼: 仿西式的立領制服、皮帶、斜挎的子彈帶, 軍帽裡還塞著那條辮子。 衣服是朝廷按新樣式發的, 名義上叫「新軍」;可穿上它的人一回身, 槍口對準的,恰恰是發衣服的那個朝廷。 幾十個人、一營的子彈,要去拿的卻是全城 的火藥。前提是——他們得先跑得到楚望台。 楚望台在武昌城東南、蛇山腳下, 是湖北新軍的軍械庫,全城的槍枝彈藥 大半鎖在裡面。上一集講過這個錯位: 兵散在城裡各處,子彈卻集中在一座庫房。 誰先跑到楚望台,誰就握住整座城的鑰匙。 工程八營的人到時,庫裡的守軍中也有 革命黨人,裡應外合,門開得很快。 庫裡的數目記載略有出入: 步槍數千支、子彈數十萬發、 山炮若干門——總之,一次解決了起義部隊最 缺的兩樣東西:槍,和彈。 可光有鑰匙還不夠,還得有個會開鎖的人。 被推出來的是工程八營左隊隊官吳兆麟, 測繪學堂出身,懂地圖,知道炮該架在哪裡。 幾十小時前他還在帶隊出操, 幾小時後就要籌劃怎麼打總督衙門。 一套臨時指揮系統就這樣成型: 昨天的隊官,今天指揮昨天的長官—— 革命的秩序,常常是這樣倒著長出來的。 接下來幾個小時,二十九標、 三十標和測繪學堂的學生紛紛往楚望台 會合,台上的炮開始對著總督衙門調表尺。 鑰匙到手了。可鑰匙不會自己開門—— 真正把這座城翻過來的,是後半夜那一場 硬仗。 從楚望台俯瞰,總督衙門在城裡偏南, 隔著幾條街、幾道巷牆。 革命軍第一次進攻並不成功: 人少、夜黑、路不熟,建制散亂, 衝上去的隊伍被打散了好幾次。 黑暗裡,勇氣往往比陣型更早用完。 吳兆麟分兵幾路、配上炮兵, 先占制高點,再一段一段往上壓。 炮彈的落點一次比一次近, 像一把尺,量出了守軍決心的長度。 天亮前,總督衙門被攻下。 而官兵衝進去之前,湖廣總督瑞澂已經 不在裡面了。他怎麼走的,記載得很具體: 眼看守不住,叫人在督署後牆鑿洞鑽出去, 跑到江邊登上清廷兵艦,順江去了漢口。 一個封疆大吏,就這樣從自己的衙門後 牆鑽了出去。湖北提督張彪也隨後棄掉 城防,退到漢口劉家廟。 留在城裡的清軍並非沒有: 留守兵力數量不比起義軍少, 只是從這一夜起,沒人知道該聽誰的命令 了。十月十一日清晨,武昌全城已在起義軍 手裡。從第一聲槍響到省城易手, 不到十二個小時。 這就是那把鑰匙的答案:一場沒有總司令、 沒有作戰計畫、連統一號炮都沒有的嘩變, 能一夜拿下省城,靠的不是革命黨有多強, 而是這個政權最基層的武裝, 早已不肯替它賣命。 朝廷花十幾年、上千萬兩銀子練出來的新 軍,最後成了替它挖墳的人。 城打下了。第二天早上,一個更尷尬的 問題擺上了桌:這座城,誰來當家? 十月十一日上午,武昌的情形, 說難聽點,是勝利者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局面,埋在革命黨自己的一道裂痕裡。 湖北城裡原本有兩個互不統屬的秘密 團體:蔣翊武領的文學社,孫武領的共進會—— 早就在爭誰是正統、誰來主事, 一度差點談不攏。 而起事前一晚,孫武在漢口俄租界寶善 裡趕製炸彈,自己把自己炸傷了臉, 機關暴露、名冊外流,瑞澂這才連夜抓人。 一場籌劃了很久的起義,硬是被一枚沒 做好的炸彈逼著提前了。 等到十月十一日,兩邊推定的負責人, 一個出了城,一個躲著傷,劉公也不在現場。 帶兵占城的人,最高不過營、 隊一級的基層軍官:手上有槍彈, 卻缺名望,也缺一個說得出口的身分。 當天下午,革命黨人把湖北省咨議局的 議員請來開會。咨議局是清末預備立憲設 的民意機構,坐的多是地方紳士: 長衫馬褂,說話斯文,跟滿手火藥味的 年輕軍官本不是一路人。 可偏偏是在這棟房子裡,他們決定成立 湖北軍政府,也開始找一個各方都能接受 的人。標準不複雜:資格老、名聲不太壞、 軍中有人緣,最好還是湖北本地的軍事 長官。幾個條件疊在一起,只篩出一個名字—— 而這個名字,二十四小時前還是清朝的官。 在咨議局那間屋子裡,他們要找的那個人, 此刻正躲在別人家裡,不敢出來。 這個人叫黎元洪,湖北新軍第二十一混成 協協統,相當於一旅的指揮官, 是當時湖北新軍裡級別最高的將領之一。 十月十日那一夜他並沒袖手: 記載說他在自己部隊裡還親手處置過一 名起義士兵。那一夜他站在哪一邊, 很清楚。到了十一日早上,局面翻了過來, 他就躲了——躲在黃土坡一名部屬家裡, 具體地點記載略有出入,我們不作取捨。 革命黨人把他搜了出來,帶到咨議局。 接下來這段,本片必須原原本本說清, 因為它長期被寫得很含糊。 黎元洪不願任都督,記載明確: 革命黨人用手槍指著他,逼他就任; 他一度絕食相抗,始終不肯鬆口。 這不是擁戴,是脅迫——事實就是如此。 簽字的細節記載略有出入: 多數說黎元洪不肯在安民告示上署名, 是革命黨人李翊東提筆替他寫下一個「黎」 字。我們列在這裡,供你自己判斷。 一個被槍指著的人,就這樣成了這場革命 第一個軍政府的元首。 這是辛亥革命最務實的一面, 也是最不體面的一面:從起義成功那一刻 起,權力的來源就說不清楚。 革了清朝的命,卻請一個清朝的將軍來當 家——這筆帳,革命黨人是怎麼算的? 這就說到第二層:為什麼一群拼了命反清 的人,非要把清朝的將軍推到自己的位子 上?答案拆成三筆帳。 第一筆,鎮得住。新軍裡的兵並非個個革命, 真在革命團體裡的只是一小部分, 更沒人拿過軍政府的名義號令他們。 黎元洪當過他們的長官,這批人只服他的 口令。第二筆,說得出去。 武昌一獨立,首先要跟停在漢口的各國 領事、軍艦和洋行打交道。 一群沒官職的年輕士兵,給外國領事的 照會上連簽字的資格都沒有; 而黎元洪是協統,印在文書上是被認的。 第三筆,省得打仗。 湖北周邊仍有清兵,各省還在觀望。 掛出去的名目如果不是「革命黨占了武昌」, 而是「黎協統反正」,對面就少一層拚死抵抗 的道理。三筆帳算下來:這個位置, 非給他不可。值得細看的,是黎元洪身上那 套衣服。清末高級軍官見客辦公, 還是一整套舊規矩:頂戴、補服、 朝珠,胸前的補子繡著禽獸, 一看便知幾品。可他管的兵, 已經穿著仿西式的立領制服、 皮鞋、皮帶。上下兩級站在一起, 一個像從前朝走出來,一個像從洋操場走 進來——武昌起義成功之後,這幅畫面一點沒 變。辛亥革命換掉了旗子上那一半, 連制服都一時沒換完。 都督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被脅迫的人, 城頭上的旗卻已經換了。 我們先看那面旗。 一面旗,最能看出這場革命想走到哪裡, 又打算把誰留在門外。 武昌城裡升起來的那面旗, 叫鐵血十八星旗:十八顆黃星繞成一個圓, 外圈是黑與紅,黑取鐵,紅取血, 合起來是鐵血救國。 十八顆星,代表的是關內十八個行省—— 不包括東北、蒙古、新疆、西藏。 這面旗說得很清楚:它要喚起的, 是漢地十八省對滿洲統治的離心力。 它是一面把排滿寫在臉上的旗。 問題也正在這裡:真把它當國旗, 那麼東北、蒙古、新疆、西藏這一大片土地, 還算不算這個國家的一部分? 很快就有人意識到了。 所以南北議和之後,中華民國改用五色旗: 紅黃藍白黑,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 從十八星到五色,只隔了幾個月; 但那一筆劃出來的,是一條線—— 革命要打到哪裡為止。 可以帶走的一條知識就在這裡: 看一面旗,先看它算了哪些人、 漏了哪些人。漏掉的,往往就是日後出問題 的地方。而在同一時間、更貼近地面的一件 事正在發生:街頭開始貼出安民告示。 旗升起來了,告示貼出去了—— 然後,整個南方開始一塊一塊地掉。 武昌起義之後的第一個星期, 清廷並不是沒有動作。 十月十二日,北京下旨,派陸軍大臣蔭昌率 北洋軍南下,火車一趟趟把部隊往湖北運。 問題在於,北洋軍是袁世凱一手練出來的: 從各級將領到士兵,認的是當年小站那位 統帥。蔭昌指揮不動。 清廷沒有別的辦法,十月十四日任命 袁世凱為湖廣總督,請他出來收拾局面。 袁世凱的回答是:足疾還沒好, 暫時難以赴任。他在等的,是別的東西。 這一條,我們留到下一集講。 而在他出山前的這段空窗裡, 各省開始一塊一塊地掉。 十月二十二日,湖南長沙宣布獨立, 同一天陝西西安響應,這是最早跟上來的 兩個省。十月底,山西太原、雲南昆明、 江西九江與南昌相繼獨立; 十一月上旬,上海、貴州、浙江、 江蘇、廣東、福建、廣西、安徽陸續跟上。 到十一月底,獨立的省已經超過十四個—— 確切日期各家記載略有出入, 這裡只給順序與大概時點。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省裡相當一部分主事 的並不是同盟會革命黨,而是本地新 軍軍官、咨議局紳士,甚至前清的巡撫、 將軍被請出來當都督。 同武昌一樣的故事,又演了一遍: 革命的名義之下,坐上去的常常不是革命 的人。軍政府另改了曆法——廢宣統年號, 改用黃帝紀元,一九一一年即黃帝紀元 四千六百零九年;街頭貼出安民告示: 買賣照舊,不得妄殺。 十幾個省換了旗,清廷也終於把最鋒利的 那把刀拔了出來。 武昌能不能頂住,成了全部的問題。 清廷終於拔出最鋒利的那把刀—— 可握刀的人,並不聽北京的。 十月底,一個人從上海動身, 溯長江而上,往武昌去。 他是黃興。廣州黃花崗那一仗, 他帶人攻打總督衙門,手指被子彈打斷, 撤下來一直在養傷。 聽說武昌起事,他立刻動身, 經上海換船往上游走。 到達武昌那天,城裡已經打了十幾天。 黎元洪築壇拜將,授予他戰時總司令的 印信,全軍指揮由他接手。 黃興到鄂時穿一身呢料軍服, 帽徽已摘掉清朝龍紋、改佩十八星徽章。 這身衣服把那一年說完了: 樣式是西式的,人是從前線回來的; 摘掉一枚小小的帽徽,是一場革命裡最小 的動作,也最易懂。 當時武昌的衣著相當混亂: 有人仍穿清軍制服只是摘了龍徽, 有人穿留日學生裝,也有人拖著辮子, 或把辮子盤進軍帽裡。 剪辮在當時並不完全自願: 它被當成你是否已經反正的憑證, 城門口、碼頭、街頭都有人拿著剪刀, 見留辮的就上前剪掉。 對很多人來說,那條辮子不只是頭髮—— 它是二百六十多年裡你歸誰管的記號, 也是當年不許剪的規矩留下來的東西。 一夜之間,剪掉辮子從殺頭的罪, 變成了投名狀。可這位從上海來的總司令, 坐在武昌並不穩。 湖北本地的革命軍人自有班底, 未必全服一個外來者;黎元洪這個被槍 指著的人,名義上還是都督, 軍政府的大印在他手裡——黃興這個戰時總 司令,調得動前線,調不動這盤棋的根。 更微妙的是湯化龍:咨議局那個立憲派 紳士,被請來管民政,轉身就在革命與清廷 之間周旋。一方是拼死起事的兵, 一方是被迫的舊將、算計的新紳—— 這才是一家剛成立的軍政府。 黃興接手的,並不是一場勝仗的前線, 而是一場剛剛開始的硬仗。 北洋軍已經到了。 一個手指被打斷過的人,要面對的, 是當時最訓練有素的軍隊。 漢陽、漢口、武昌合稱武漢三鎮, 隔著長江與漢水相望。 十月中旬北洋軍壓到漢口外圍; 十月下旬馮國璋部猛攻漢口市區。 革命軍的成份很雜:新軍、學生、 會黨、工人,臨時湊起,缺訓練、 缺建制、缺統一指揮鏈;對手北洋軍受過 完整訓練、有炮兵協同、補給統一。 仗打得極苦。革命軍幾次反衝鋒, 奪回陣地又丟掉,黃興多次親到一線督戰。 十一月一日,漢口陷落。 接下來,是這場戰爭最黑暗的一段: 馮國璋下令縱火,藉火勢清剿街道上的 抵抗。火燒了幾天,漢口最繁華的街市成了 一片焦土,普通市民的房屋財產損失慘重—— 房子燒掉,伏兵就沒了;付出代價的, 是住在房子裡的人。 十一月二日,戰線轉到漢陽。 革命軍守漢陽兵工廠、龜山、 仙女山一線,漢陽保衛戰打了二十多天。 十一月二十七日漢陽陷落, 革命軍退回武昌。 傷亡各方記載差距很大:革命軍傷亡估計 在數千人量級,北洋軍也有相當損失; 具體數字不作取定,只確認一點—— 這是辛亥年規模最大、最慘烈的一仗。 漢口、漢陽先後丟了,武昌眼看也只是時間 問題。可歷史給出的結論,卻和帳面上的 勝負相反。輸掉每一仗的人, 卻替對手買到了最貴的東西—— 時間。 這就說到第三層:陽夏之戰明明打輸了, 為什麼說它贏了? 答案在時間。從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底, 北洋軍最精銳的部隊被死死釘在漢陽、 漢口兩塊狹長地帶,前後四十多天。 就在這四十多天裡,南方各省一塊塊宣布 獨立:湖南、陝西、山西、雲南、江西、 上海、浙江、江蘇、廣東、福建。 如果武昌第一輪就被打下, 這些省很可能沒一個敢動。 換句話說:陽夏之戰買下的是時間, 各省用這段時間,完成了整個南方對清廷 統治的解體。等北洋軍拿下漢陽, 清廷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座武昌城, 而是一條已經散掉的鎖鏈。 這是一場用鮮血換來的戰略時間差: 黃興和那些臨時湊起的隊伍輸掉了每 一次戰鬥,卻替各省買到了改名易幟的 膽量。那時武昌城裡,茶館還開著。 茶桌上的話題卻徹底換了: 從前議論世道還能不能過, 如今議論誰當了都督、誰家辮子被剪、 漢口那場火什麼時候熄。 漢口的火光隔著漢水看得見; 城裡人買米挑水、開門做生意, 日子照過,只是每句話裡都摻著一種說不 出的東西。這場勝利並不是潔白的。 它從第二天起,就帶著一道到今天還在 流血的傷口。而這道傷口,下一個故事 裡還會再被撕開。 十月十一日到十二日,武昌城裡發生了 一件事,許多版本的敘事一筆帶過, 甚至根本不提。起義之後,城裡的清朝旗人—— 多是士兵家屬、老人、婦女、孩子—— 成了被搜捕的對象。 起義士兵和一部分革命軍挨家挨戶地搜, 動手的理由各異:報仇、殺紅了眼、 趁亂搶劫。被殺的,多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不是官、沒帶兵、沒打過仗。 這就是一場屠殺——我們用這個詞, 因為必須用它:受害者是沒有武器的平民, 加害者是持槍的人,中間沒有任何軍事 必要。十月十二日是死者最多的一天。 確切數字各方出入很大:當事人李廉方在 《武昌首義紀事》記「所殺者近二百人」, 也有研究者估得更高;這些數字是否含被 誤殺的漢人,各家說法不一。 而高級旗人軍官與官員,多數已先行逃散。 十月十三日,湖北軍政府出示禁令, 禁止妄殺旗人。禁令本身說明兩件事: 軍政府知道事已失控,而制止行動確實 存在。學者周錫瑞在《改良與革命》裡的評價 是:那差不多就是屠殺。 我們把這句話放在這裡。 講這一段不是為了讓誰難堪, 而是一個更普遍的問題,落到了 一九一一年的武昌:一場以光復為名義的 行動,能不能自動豁免它對手無寸鐵者所 做的一切?不能。衡量一場革命, 不能只看它推翻了什麼,還要看它怎麼 對待那些打不過它的人。 勝利之後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 滿城的槍,從此歸誰管? 說完這一件,我們說下一集。 這把槍最後落在誰手裡,要等下集才揭曉。 武昌這盤棋,開局是一群基層士兵拿命去 賭;可到了十一月,下一步、再下一步, 都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黎元洪是被槍指著坐上那個位置的—— 當下給了軍政府一塊合法的招牌, 長遠看,卻給民國留下一份危險的遺產: 權力來自槍口。各省的情形也差不多: 湖南獨立不到四十天,第一位帶兵起事、 被推為都督的焦達峰,就被立憲派策動的 軍人殺了;陝西、雲南獨立皆由新軍軍官 主導。辛亥之後中國最實在的權力, 就這樣落進了軍人手裡——這個格局, 要到很後面才被打破。 到這裡,時間表走完了:從武昌起義到清帝 退位,不到四個月。 這四個月裡最關鍵的那個人, 此刻還在老家彰德「養病」,一邊捏著足疾, 一邊看北京發來的電報。 他怎麼出價、怎麼把這盤散掉的棋全部收 進口袋,下一集講。 今天你到武昌,還能摸到那一夜留下的 東西:紅樓——當年湖北軍政府舊址—— 還在蛇山腳下;工程營舊址在紫陽湖一帶; 漢口當年被燒的街市早已重建, 火燒的痕跡看不見了。 看不見,不等於沒發生過。 這四十幾天發生的一切,後來被濃縮成一 句話——辛亥革命成功了。 但若只講成功,就講不出它同時開啟了 什麼:它推翻了一個統治兩百六十多年的 朝廷,也打開了軍人干政的口子, 和一場以正義為名的屠殺。 辛亥不是童話:它是普通人拿命換來的 勝利,也是普通人替它付帳的勝利。 下一集預告:第 15 集《袁世凱逼宮與清 帝退位》——一個人,如何從這盤亂局裡拿走整 個江山。 --- Source: sylog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