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21,117 --> 00:00:25,167
上一集最後，我們把一根弦留在了武昌

2
00:00:25,167 --> 00:00:29,600
城裡——繃到極限，只等一雙手來把它拉斷。

3
00:00:30,367 --> 00:00:32,883
那麼，它斷在誰手裡？

4
00:00:33,650 --> 00:00:37,933
答案有點難堪：斷在一個誰都沒有預先

5
00:00:37,950 --> 00:00:39,517
安排好的人手裡。

6
00:00:40,283 --> 00:00:44,833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的夜和任何一

7
00:00:44,833 --> 00:00:47,783
夜沒兩樣：碼頭的號子歇了，

8
00:00:48,150 --> 00:00:52,483
茶館把桌椅收進屋，營房裡當兵的解著

9
00:00:52,500 --> 00:00:56,600
綁腿準備熄燈。整座城都在睡，

10
00:00:57,033 --> 00:00:59,600
沒人聽見歷史翻頁的聲音。

11
00:01:00,367 --> 00:01:04,917
可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城頭的旗換了。

12
00:01:05,667 --> 00:01:09,133
更弔詭的是：那一聲槍響之後，

13
00:01:09,417 --> 00:01:12,467
真正決定這座城往哪裡走的，

14
00:01:12,733 --> 00:01:17,433
不是誰的理想最響亮，而是誰手裡握著槍、

15
00:01:17,717 --> 00:01:22,883
誰又被槍指著——這兩件事，從來不是同一批

16
00:01:22,883 --> 00:01:27,117
人。這一集，我們從那一聲槍講起，

17
00:01:27,517 --> 00:01:30,900
一路講到四十多天後的那場敗仗，

18
00:01:31,233 --> 00:01:35,250
再講到勝利背後那道到今天還沒合上的

19
00:01:35,267 --> 00:01:40,017
傷口。先把話說在前面：武昌那一夜，

20
00:01:40,283 --> 00:01:43,350
各路記載並不完全咬合。

21
00:01:44,117 --> 00:01:48,883
哪個時辰、誰開的第一槍，回憶錄和當日

22
00:01:48,900 --> 00:01:51,283
電報常常各說各話。

23
00:01:52,033 --> 00:01:55,950
我們的做法不變——能確定的照實講，

24
00:01:56,200 --> 00:01:59,667
有出入的，把出入一起擺上桌。

25
00:02:00,400 --> 00:02:04,767
所以問題來了：一場本該被按下去的兵變，

26
00:02:05,150 --> 00:02:08,917
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拿下一座省城？

27
00:02:09,683 --> 00:02:13,300
我們從工程第八營的那個晚上說起。

28
00:02:14,050 --> 00:02:17,017
但請先把這一句記在心上——

29
00:02:17,333 --> 00:02:20,717
那根弦，到底斷在誰手裡？

30
00:02:21,483 --> 00:02:25,584
答案，比你想的還要偶然。

31
00:02:25,701 --> 00:02:29,167
十月十日傍晚，武昌中和門內，

32
00:02:29,434 --> 00:02:31,651
工程第八營的營房。

33
00:02:32,417 --> 00:02:36,001
那一整天，城裡只流傳著一件事：

34
00:02:36,484 --> 00:02:41,584
總督拿著名冊抓人，早上剛在督署門外殺

35
00:02:41,584 --> 00:02:45,901
了三個。名冊上有名字的兵躺在炕上，

36
00:02:46,151 --> 00:02:50,051
睜著眼，沒一個睡得著——再等下去，

37
00:02:50,467 --> 00:02:52,867
下一個輪到的就是自己。

38
00:02:53,634 --> 00:02:57,551
恐懼有時候比信仰更能讓人動起來。

39
00:02:58,301 --> 00:03:01,801
營裡的革命黨代表叫熊秉坤。

40
00:03:02,567 --> 00:03:06,934
他不是大人物，是那種基層裡說話有人聽

41
00:03:06,934 --> 00:03:12,551
的角色。晚七八點，二排排長陶啟勝來查營，

42
00:03:13,051 --> 00:03:16,017
撞見士兵金兆龍荷槍實彈，

43
00:03:16,551 --> 00:03:18,051
兩個人扭打起來。

44
00:03:18,817 --> 00:03:23,834
誰開的第一槍？記載不一：多數說是士兵

45
00:03:23,867 --> 00:03:27,284
程正瀛開槍擊中陶啟勝腰部，

46
00:03:27,551 --> 00:03:32,101
陶負傷逃出；也有記載記在熊秉坤名下。

47
00:03:32,867 --> 00:03:37,667
我們並列，不作取捨——因為那一槍是誰開的，

48
00:03:38,051 --> 00:03:42,017
遠不如那一槍之後發生了什麼來得重要。

49
00:03:42,784 --> 00:03:45,467
槍一響，營房就炸了。

50
00:03:46,201 --> 00:03:49,917
熊秉坤集合隊伍、掐斷電話線、

51
00:03:50,284 --> 00:03:54,767
帶人衝出營門。出發的只幾十個人，

52
00:03:55,067 --> 00:03:58,767
子彈也不多，目標卻明確得嚇人——

53
00:03:58,984 --> 00:04:04,201
楚望台。這幾十個人的穿著值得多看一眼：

54
00:04:04,617 --> 00:04:09,601
仿西式的立領制服、皮帶、斜挎的子彈帶，

55
00:04:09,901 --> 00:04:12,801
軍帽裡還塞著那條辮子。

56
00:04:13,567 --> 00:04:16,251
衣服是朝廷按新樣式發的，

57
00:04:16,651 --> 00:04:20,284
名義上叫「新軍」；可穿上它的人一回身，

58
00:04:20,601 --> 00:04:25,017
槍口對準的，恰恰是發衣服的那個朝廷。

59
00:04:25,784 --> 00:04:31,351
幾十個人、一營的子彈，要去拿的卻是全城

60
00:04:31,351 --> 00:04:37,848
的火藥。前提是——他們得先跑得到楚望台。

61
00:04:37,965 --> 00:04:41,865
楚望台在武昌城東南、蛇山腳下，

62
00:04:42,148 --> 00:04:46,931
是湖北新軍的軍械庫，全城的槍枝彈藥

63
00:04:47,065 --> 00:04:51,615
大半鎖在裡面。上一集講過這個錯位：

64
00:04:52,065 --> 00:04:57,231
兵散在城裡各處，子彈卻集中在一座庫房。

65
00:04:57,981 --> 00:05:02,831
誰先跑到楚望台，誰就握住整座城的鑰匙。

66
00:05:03,598 --> 00:05:08,148
工程八營的人到時，庫裡的守軍中也有

67
00:05:08,181 --> 00:05:12,531
革命黨人，裡應外合，門開得很快。

68
00:05:13,298 --> 00:05:15,915
庫裡的數目記載略有出入：

69
00:05:16,315 --> 00:05:19,898
步槍數千支、子彈數十萬發、

70
00:05:20,181 --> 00:05:25,448
山炮若干門——總之，一次解決了起義部隊最

71
00:05:25,448 --> 00:05:28,781
缺的兩樣東西：槍，和彈。

72
00:05:29,515 --> 00:05:33,931
可光有鑰匙還不夠，還得有個會開鎖的人。

73
00:05:34,665 --> 00:05:39,148
被推出來的是工程八營左隊隊官吳兆麟，

74
00:05:39,415 --> 00:05:44,631
測繪學堂出身，懂地圖，知道炮該架在哪裡。

75
00:05:45,398 --> 00:05:48,248
幾十小時前他還在帶隊出操，

76
00:05:48,681 --> 00:05:52,665
幾小時後就要籌劃怎麼打總督衙門。

77
00:05:53,431 --> 00:05:57,015
一套臨時指揮系統就這樣成型：

78
00:05:57,465 --> 00:06:01,248
昨天的隊官，今天指揮昨天的長官——

79
00:06:01,498 --> 00:06:06,215
革命的秩序，常常是這樣倒著長出來的。

80
00:06:06,965 --> 00:06:09,798
接下來幾個小時，二十九標、

81
00:06:10,231 --> 00:06:14,815
三十標和測繪學堂的學生紛紛往楚望台

82
00:06:14,831 --> 00:06:20,131
會合，台上的炮開始對著總督衙門調表尺。

83
00:06:20,898 --> 00:06:25,081
鑰匙到手了。可鑰匙不會自己開門——

84
00:06:25,398 --> 00:06:29,648
真正把這座城翻過來的，是後半夜那一場

85
00:06:29,665 --> 00:06:31,464
硬仗。

86
00:06:31,581 --> 00:06:36,081
從楚望台俯瞰，總督衙門在城裡偏南，

87
00:06:36,347 --> 00:06:39,181
隔著幾條街、幾道巷牆。

88
00:06:39,931 --> 00:06:42,714
革命軍第一次進攻並不成功：

89
00:06:43,181 --> 00:06:47,281
人少、夜黑、路不熟，建制散亂，

90
00:06:47,564 --> 00:06:50,881
衝上去的隊伍被打散了好幾次。

91
00:06:51,631 --> 00:06:55,914
黑暗裡，勇氣往往比陣型更早用完。

92
00:06:56,681 --> 00:06:59,714
吳兆麟分兵幾路、配上炮兵，

93
00:07:00,047 --> 00:07:03,747
先占制高點，再一段一段往上壓。

94
00:07:04,481 --> 00:07:07,197
炮彈的落點一次比一次近，

95
00:07:07,597 --> 00:07:11,564
像一把尺，量出了守軍決心的長度。

96
00:07:12,331 --> 00:07:15,464
天亮前，總督衙門被攻下。

97
00:07:16,197 --> 00:07:20,997
而官兵衝進去之前，湖廣總督瑞澂已經

98
00:07:21,014 --> 00:07:26,014
不在裡面了。他怎麼走的，記載得很具體：

99
00:07:26,314 --> 00:07:31,247
眼看守不住，叫人在督署後牆鑿洞鑽出去，

100
00:07:31,631 --> 00:07:36,131
跑到江邊登上清廷兵艦，順江去了漢口。

101
00:07:36,897 --> 00:07:41,647
一個封疆大吏，就這樣從自己的衙門後

102
00:07:41,647 --> 00:07:46,914
牆鑽了出去。湖北提督張彪也隨後棄掉

103
00:07:46,931 --> 00:07:49,797
城防，退到漢口劉家廟。

104
00:07:50,531 --> 00:07:53,181
留在城裡的清軍並非沒有：

105
00:07:53,631 --> 00:07:56,731
留守兵力數量不比起義軍少，

106
00:07:57,114 --> 00:08:01,731
只是從這一夜起，沒人知道該聽誰的命令

107
00:08:01,731 --> 00:08:07,464
了。十月十一日清晨，武昌全城已在起義軍

108
00:08:07,481 --> 00:08:11,881
手裡。從第一聲槍響到省城易手，

109
00:08:12,281 --> 00:08:13,881
不到十二個小時。

110
00:08:14,647 --> 00:08:19,214
這就是那把鑰匙的答案：一場沒有總司令、

111
00:08:19,581 --> 00:08:24,081
沒有作戰計畫、連統一號炮都沒有的嘩變，

112
00:08:24,447 --> 00:08:28,981
能一夜拿下省城，靠的不是革命黨有多強，

113
00:08:29,414 --> 00:08:32,297
而是這個政權最基層的武裝，

114
00:08:32,531 --> 00:08:34,397
早已不肯替它賣命。

115
00:08:35,164 --> 00:08:39,897
朝廷花十幾年、上千萬兩銀子練出來的新

116
00:08:39,897 --> 00:08:43,081
軍，最後成了替它挖墳的人。

117
00:08:43,814 --> 00:08:48,664
城打下了。第二天早上，一個更尷尬的

118
00:08:48,681 --> 00:08:53,928
問題擺上了桌：這座城，誰來當家？

119
00:08:54,045 --> 00:08:57,411
十月十一日上午，武昌的情形，

120
00:08:57,695 --> 00:09:01,995
說難聽點，是勝利者不知道該怎麼辦。

121
00:09:02,761 --> 00:09:07,328
這局面，埋在革命黨自己的一道裂痕裡。

122
00:09:08,078 --> 00:09:12,211
湖北城裡原本有兩個互不統屬的秘密

123
00:09:12,228 --> 00:09:17,245
團體：蔣翊武領的文學社，孫武領的共進會——

124
00:09:17,528 --> 00:09:20,861
早就在爭誰是正統、誰來主事，

125
00:09:21,211 --> 00:09:23,095
一度差點談不攏。

126
00:09:23,845 --> 00:09:28,045
而起事前一晚，孫武在漢口俄租界寶善

127
00:09:28,045 --> 00:09:31,711
裡趕製炸彈，自己把自己炸傷了臉，

128
00:09:31,978 --> 00:09:36,645
機關暴露、名冊外流，瑞澂這才連夜抓人。

129
00:09:37,411 --> 00:09:41,611
一場籌劃了很久的起義，硬是被一枚沒

130
00:09:41,611 --> 00:09:44,228
做好的炸彈逼著提前了。

131
00:09:44,978 --> 00:09:48,795
等到十月十一日，兩邊推定的負責人，

132
00:09:49,061 --> 00:09:54,128
一個出了城，一個躲著傷，劉公也不在現場。

133
00:09:54,895 --> 00:09:58,178
帶兵占城的人，最高不過營、

134
00:09:58,511 --> 00:10:02,395
隊一級的基層軍官：手上有槍彈，

135
00:10:02,795 --> 00:10:06,845
卻缺名望，也缺一個說得出口的身分。

136
00:10:07,611 --> 00:10:11,778
當天下午，革命黨人把湖北省咨議局的

137
00:10:11,795 --> 00:10:17,578
議員請來開會。咨議局是清末預備立憲設

138
00:10:17,578 --> 00:10:21,178
的民意機構，坐的多是地方紳士：

139
00:10:21,645 --> 00:10:26,161
長衫馬褂，說話斯文，跟滿手火藥味的

140
00:10:26,195 --> 00:10:28,711
年輕軍官本不是一路人。

141
00:10:29,478 --> 00:10:33,428
可偏偏是在這棟房子裡，他們決定成立

142
00:10:33,461 --> 00:10:38,345
湖北軍政府，也開始找一個各方都能接受

143
00:10:38,345 --> 00:10:43,578
的人。標準不複雜：資格老、名聲不太壞、

144
00:10:43,878 --> 00:10:48,361
軍中有人緣，最好還是湖北本地的軍事

145
00:10:48,378 --> 00:10:53,711
長官。幾個條件疊在一起，只篩出一個名字——

146
00:10:53,995 --> 00:10:58,861
而這個名字，二十四小時前還是清朝的官。

147
00:10:59,595 --> 00:11:03,995
在咨議局那間屋子裡，他們要找的那個人，

148
00:11:04,245 --> 00:11:09,024
此刻正躲在別人家裡，不敢出來。

149
00:11:09,141 --> 00:11:13,707
這個人叫黎元洪，湖北新軍第二十一混成

150
00:11:13,724 --> 00:11:16,924
協協統，相當於一旅的指揮官，

151
00:11:17,307 --> 00:11:21,857
是當時湖北新軍裡級別最高的將領之一。

152
00:11:22,641 --> 00:11:25,574
十月十日那一夜他並沒袖手：

153
00:11:26,074 --> 00:11:30,391
記載說他在自己部隊裡還親手處置過一

154
00:11:30,391 --> 00:11:34,874
名起義士兵。那一夜他站在哪一邊，

155
00:11:35,207 --> 00:11:40,107
很清楚。到了十一日早上，局面翻了過來，

156
00:11:40,391 --> 00:11:44,174
他就躲了——躲在黃土坡一名部屬家裡，

157
00:11:44,474 --> 00:11:48,924
具體地點記載略有出入，我們不作取捨。

158
00:11:49,691 --> 00:11:53,857
革命黨人把他搜了出來，帶到咨議局。

159
00:11:54,624 --> 00:11:58,807
接下來這段，本片必須原原本本說清，

160
00:11:59,207 --> 00:12:02,224
因為它長期被寫得很含糊。

161
00:12:02,974 --> 00:12:06,291
黎元洪不願任都督，記載明確：

162
00:12:06,791 --> 00:12:10,574
革命黨人用手槍指著他，逼他就任；

163
00:12:10,974 --> 00:12:14,691
他一度絕食相抗，始終不肯鬆口。

164
00:12:15,457 --> 00:12:19,907
這不是擁戴，是脅迫——事實就是如此。

165
00:12:20,674 --> 00:12:23,624
簽字的細節記載略有出入：

166
00:12:24,041 --> 00:12:28,007
多數說黎元洪不肯在安民告示上署名，

167
00:12:28,491 --> 00:12:32,641
是革命黨人李翊東提筆替他寫下一個「黎」

168
00:12:32,641 --> 00:12:37,057
字。我們列在這裡，供你自己判斷。

169
00:12:37,824 --> 00:12:42,491
一個被槍指著的人，就這樣成了這場革命

170
00:12:42,624 --> 00:12:44,707
第一個軍政府的元首。

171
00:12:45,474 --> 00:12:48,307
這是辛亥革命最務實的一面，

172
00:12:48,574 --> 00:12:53,157
也是最不體面的一面：從起義成功那一刻

173
00:12:53,157 --> 00:12:56,274
起，權力的來源就說不清楚。

174
00:12:57,024 --> 00:13:01,741
革了清朝的命，卻請一個清朝的將軍來當

175
00:13:01,741 --> 00:13:07,152
家——這筆帳，革命黨人是怎麼算的？

176
00:13:07,269 --> 00:13:11,769
這就說到第二層：為什麼一群拼了命反清

177
00:13:11,769 --> 00:13:16,385
的人，非要把清朝的將軍推到自己的位子

178
00:13:16,385 --> 00:13:19,369
上？答案拆成三筆帳。

179
00:13:20,119 --> 00:13:25,702
第一筆，鎮得住。新軍裡的兵並非個個革命，

180
00:13:26,035 --> 00:13:29,902
真在革命團體裡的只是一小部分，

181
00:13:30,219 --> 00:13:34,035
更沒人拿過軍政府的名義號令他們。

182
00:13:34,785 --> 00:13:39,285
黎元洪當過他們的長官，這批人只服他的

183
00:13:39,302 --> 00:13:42,685
口令。第二筆，說得出去。

184
00:13:43,452 --> 00:13:47,969
武昌一獨立，首先要跟停在漢口的各國

185
00:13:47,985 --> 00:13:51,035
領事、軍艦和洋行打交道。

186
00:13:51,802 --> 00:13:55,769
一群沒官職的年輕士兵，給外國領事的

187
00:13:55,785 --> 00:13:59,069
照會上連簽字的資格都沒有；

188
00:13:59,585 --> 00:14:04,085
而黎元洪是協統，印在文書上是被認的。

189
00:14:04,835 --> 00:14:07,019
第三筆，省得打仗。

190
00:14:07,769 --> 00:14:11,985
湖北周邊仍有清兵，各省還在觀望。

191
00:14:12,752 --> 00:14:16,902
掛出去的名目如果不是「革命黨占了武昌」，

192
00:14:17,319 --> 00:14:22,269
而是「黎協統反正」，對面就少一層拚死抵抗

193
00:14:22,269 --> 00:14:26,935
的道理。三筆帳算下來：這個位置，

194
00:14:27,202 --> 00:14:33,069
非給他不可。值得細看的，是黎元洪身上那

195
00:14:33,069 --> 00:14:37,285
套衣服。清末高級軍官見客辦公，

196
00:14:37,602 --> 00:14:41,602
還是一整套舊規矩：頂戴、補服、

197
00:14:41,835 --> 00:14:45,052
朝珠，胸前的補子繡著禽獸，

198
00:14:45,285 --> 00:14:48,919
一看便知幾品。可他管的兵，

199
00:14:49,302 --> 00:14:52,635
已經穿著仿西式的立領制服、

200
00:14:52,869 --> 00:14:57,535
皮鞋、皮帶。上下兩級站在一起，

201
00:14:57,902 --> 00:15:03,652
一個像從前朝走出來，一個像從洋操場走

202
00:15:03,652 --> 00:15:08,602
進來——武昌起義成功之後，這幅畫面一點沒

203
00:15:08,602 --> 00:15:12,752
變。辛亥革命換掉了旗子上那一半，

204
00:15:13,169 --> 00:15:15,919
連制服都一時沒換完。

205
00:15:16,669 --> 00:15:20,519
都督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被脅迫的人，

206
00:15:20,852 --> 00:15:23,935
城頭上的旗卻已經換了。

207
00:15:24,685 --> 00:15:26,335
我們先看那面旗。

208
00:15:27,085 --> 00:15:31,452
一面旗，最能看出這場革命想走到哪裡，

209
00:15:31,769 --> 00:15:35,256
又打算把誰留在門外。

210
00:15:35,373 --> 00:15:37,923
武昌城裡升起來的那面旗，

211
00:15:38,156 --> 00:15:43,606
叫鐵血十八星旗：十八顆黃星繞成一個圓，

212
00:15:43,923 --> 00:15:48,006
外圈是黑與紅，黑取鐵，紅取血，

213
00:15:48,256 --> 00:15:50,606
合起來是鐵血救國。

214
00:15:51,389 --> 00:15:55,706
十八顆星，代表的是關內十八個行省——

215
00:15:56,056 --> 00:16:00,356
不包括東北、蒙古、新疆、西藏。

216
00:16:01,106 --> 00:16:04,673
這面旗說得很清楚：它要喚起的，

217
00:16:05,006 --> 00:16:09,056
是漢地十八省對滿洲統治的離心力。

218
00:16:09,823 --> 00:16:12,906
它是一面把排滿寫在臉上的旗。

219
00:16:13,656 --> 00:16:17,289
問題也正在這裡：真把它當國旗，

220
00:16:17,606 --> 00:16:23,139
那麼東北、蒙古、新疆、西藏這一大片土地，

221
00:16:23,423 --> 00:16:26,223
還算不算這個國家的一部分？

222
00:16:26,989 --> 00:16:29,623
很快就有人意識到了。

223
00:16:30,356 --> 00:16:35,389
所以南北議和之後，中華民國改用五色旗：

224
00:16:35,839 --> 00:16:41,089
紅黃藍白黑，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

225
00:16:41,856 --> 00:16:45,373
從十八星到五色，只隔了幾個月；

226
00:16:45,873 --> 00:16:48,706
但那一筆劃出來的，是一條線——

227
00:16:48,973 --> 00:16:51,223
革命要打到哪裡為止。

228
00:16:51,989 --> 00:16:54,956
可以帶走的一條知識就在這裡：

229
00:16:55,439 --> 00:16:58,623
看一面旗，先看它算了哪些人、

230
00:16:58,889 --> 00:17:04,473
漏了哪些人。漏掉的，往往就是日後出問題

231
00:17:04,473 --> 00:17:09,523
的地方。而在同一時間、更貼近地面的一件

232
00:17:09,523 --> 00:17:13,906
事正在發生：街頭開始貼出安民告示。

233
00:17:14,673 --> 00:17:17,339
旗升起來了，告示貼出去了——

234
00:17:17,656 --> 00:17:22,728
然後，整個南方開始一塊一塊地掉。

235
00:17:22,845 --> 00:17:25,361
武昌起義之後的第一個星期，

236
00:17:25,595 --> 00:17:28,011
清廷並不是沒有動作。

237
00:17:28,795 --> 00:17:34,245
十月十二日，北京下旨，派陸軍大臣蔭昌率

238
00:17:34,261 --> 00:17:39,178
北洋軍南下，火車一趟趟把部隊往湖北運。

239
00:17:39,928 --> 00:17:44,345
問題在於，北洋軍是袁世凱一手練出來的：

240
00:17:44,795 --> 00:17:49,645
從各級將領到士兵，認的是當年小站那位

241
00:17:49,661 --> 00:17:52,661
統帥。蔭昌指揮不動。

242
00:17:53,395 --> 00:17:57,628
清廷沒有別的辦法，十月十四日任命

243
00:17:57,645 --> 00:18:02,045
袁世凱為湖廣總督，請他出來收拾局面。

244
00:18:02,811 --> 00:18:06,361
袁世凱的回答是：足疾還沒好，

245
00:18:06,611 --> 00:18:12,028
暫時難以赴任。他在等的，是別的東西。

246
00:18:12,795 --> 00:18:15,895
這一條，我們留到下一集講。

247
00:18:16,645 --> 00:18:19,511
而在他出山前的這段空窗裡，

248
00:18:19,795 --> 00:18:22,578
各省開始一塊一塊地掉。

249
00:18:23,311 --> 00:18:27,278
十月二十二日，湖南長沙宣布獨立，

250
00:18:27,595 --> 00:18:32,578
同一天陝西西安響應，這是最早跟上來的

251
00:18:32,611 --> 00:18:37,578
兩個省。十月底，山西太原、雲南昆明、

252
00:18:37,978 --> 00:18:41,161
江西九江與南昌相繼獨立；

253
00:18:41,545 --> 00:18:45,345
十一月上旬，上海、貴州、浙江、

254
00:18:45,628 --> 00:18:50,828
江蘇、廣東、福建、廣西、安徽陸續跟上。

255
00:18:51,578 --> 00:18:55,711
到十一月底，獨立的省已經超過十四個——

256
00:18:56,111 --> 00:18:59,145
確切日期各家記載略有出入，

257
00:18:59,511 --> 00:19:02,145
這裡只給順序與大概時點。

258
00:19:02,911 --> 00:19:07,778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省裡相當一部分主事

259
00:19:07,778 --> 00:19:12,111
的並不是同盟會革命黨，而是本地新

260
00:19:12,111 --> 00:19:16,745
軍軍官、咨議局紳士，甚至前清的巡撫、

261
00:19:16,978 --> 00:19:19,328
將軍被請出來當都督。

262
00:19:20,095 --> 00:19:23,478
同武昌一樣的故事，又演了一遍：

263
00:19:23,828 --> 00:19:28,961
革命的名義之下，坐上去的常常不是革命

264
00:19:28,961 --> 00:19:33,661
的人。軍政府另改了曆法——廢宣統年號，

265
00:19:33,928 --> 00:19:38,461
改用黃帝紀元，一九一一年即黃帝紀元

266
00:19:38,495 --> 00:19:42,878
四千六百零九年；街頭貼出安民告示：

267
00:19:43,311 --> 00:19:45,845
買賣照舊，不得妄殺。

268
00:19:46,595 --> 00:19:51,078
十幾個省換了旗，清廷也終於把最鋒利的

269
00:19:51,095 --> 00:19:52,561
那把刀拔了出來。

270
00:19:53,311 --> 00:19:57,245
武昌能不能頂住，成了全部的問題。

271
00:19:58,011 --> 00:20:01,278
清廷終於拔出最鋒利的那把刀——

272
00:20:01,595 --> 00:20:06,024
可握刀的人，並不聽北京的。

273
00:20:06,141 --> 00:20:09,591
十月底，一個人從上海動身，

274
00:20:09,924 --> 00:20:12,824
溯長江而上，往武昌去。

275
00:20:13,591 --> 00:20:17,557
他是黃興。廣州黃花崗那一仗，

276
00:20:17,957 --> 00:20:22,574
他帶人攻打總督衙門，手指被子彈打斷，

277
00:20:22,891 --> 00:20:25,291
撤下來一直在養傷。

278
00:20:26,024 --> 00:20:28,991
聽說武昌起事，他立刻動身，

279
00:20:29,341 --> 00:20:31,957
經上海換船往上游走。

280
00:20:32,707 --> 00:20:36,707
到達武昌那天，城裡已經打了十幾天。

281
00:20:37,441 --> 00:20:41,724
黎元洪築壇拜將，授予他戰時總司令的

282
00:20:41,741 --> 00:20:44,724
印信，全軍指揮由他接手。

283
00:20:45,491 --> 00:20:48,541
黃興到鄂時穿一身呢料軍服，

284
00:20:48,891 --> 00:20:53,841
帽徽已摘掉清朝龍紋、改佩十八星徽章。

285
00:20:54,591 --> 00:20:57,141
這身衣服把那一年說完了：

286
00:20:57,557 --> 00:21:01,991
樣式是西式的，人是從前線回來的；

287
00:21:02,374 --> 00:21:07,024
摘掉一枚小小的帽徽，是一場革命裡最小

288
00:21:07,024 --> 00:21:08,907
的動作，也最易懂。

289
00:21:09,657 --> 00:21:12,491
當時武昌的衣著相當混亂：

290
00:21:12,957 --> 00:21:16,841
有人仍穿清軍制服只是摘了龍徽，

291
00:21:17,307 --> 00:21:21,424
有人穿留日學生裝，也有人拖著辮子，

292
00:21:21,674 --> 00:21:23,974
或把辮子盤進軍帽裡。

293
00:21:24,741 --> 00:21:27,407
剪辮在當時並不完全自願：

294
00:21:27,857 --> 00:21:31,424
它被當成你是否已經反正的憑證，

295
00:21:31,807 --> 00:21:36,241
城門口、碼頭、街頭都有人拿著剪刀，

296
00:21:36,507 --> 00:21:39,241
見留辮的就上前剪掉。

297
00:21:39,991 --> 00:21:44,124
對很多人來說，那條辮子不只是頭髮——

298
00:21:44,441 --> 00:21:48,291
它是二百六十多年裡你歸誰管的記號，

299
00:21:48,657 --> 00:21:52,007
也是當年不許剪的規矩留下來的東西。

300
00:21:52,774 --> 00:21:57,007
一夜之間，剪掉辮子從殺頭的罪，

301
00:21:57,307 --> 00:22:02,291
變成了投名狀。可這位從上海來的總司令，

302
00:22:02,591 --> 00:22:04,641
坐在武昌並不穩。

303
00:22:05,391 --> 00:22:08,657
湖北本地的革命軍人自有班底，

304
00:22:09,024 --> 00:22:13,341
未必全服一個外來者；黎元洪這個被槍

305
00:22:13,357 --> 00:22:16,491
指著的人，名義上還是都督，

306
00:22:16,724 --> 00:22:21,124
軍政府的大印在他手裡——黃興這個戰時總

307
00:22:21,141 --> 00:22:25,224
司令，調得動前線，調不動這盤棋的根。

308
00:22:25,957 --> 00:22:30,774
更微妙的是湯化龍：咨議局那個立憲派

309
00:22:30,791 --> 00:22:36,124
紳士，被請來管民政，轉身就在革命與清廷

310
00:22:36,141 --> 00:22:40,074
之間周旋。一方是拼死起事的兵，

311
00:22:40,391 --> 00:22:43,891
一方是被迫的舊將、算計的新紳——

312
00:22:44,174 --> 00:22:47,141
這才是一家剛成立的軍政府。

313
00:22:47,891 --> 00:22:52,257
黃興接手的，並不是一場勝仗的前線，

314
00:22:52,674 --> 00:22:55,507
而是一場剛剛開始的硬仗。

315
00:22:56,274 --> 00:22:58,257
北洋軍已經到了。

316
00:22:58,991 --> 00:23:02,541
一個手指被打斷過的人，要面對的，

317
00:23:02,907 --> 00:23:07,056
是當時最訓練有素的軍隊。

318
00:23:07,173 --> 00:23:11,889
漢陽、漢口、武昌合稱武漢三鎮，

319
00:23:12,239 --> 00:23:14,973
隔著長江與漢水相望。

320
00:23:15,756 --> 00:23:19,456
十月中旬北洋軍壓到漢口外圍；

321
00:23:19,956 --> 00:23:24,273
十月下旬馮國璋部猛攻漢口市區。

322
00:23:25,006 --> 00:23:28,773
革命軍的成份很雜：新軍、學生、

323
00:23:29,039 --> 00:23:32,939
會黨、工人，臨時湊起，缺訓練、

324
00:23:33,139 --> 00:23:38,406
缺建制、缺統一指揮鏈；對手北洋軍受過

325
00:23:38,439 --> 00:23:42,789
完整訓練、有炮兵協同、補給統一。

326
00:23:43,556 --> 00:23:47,923
仗打得極苦。革命軍幾次反衝鋒，

327
00:23:48,206 --> 00:23:53,389
奪回陣地又丟掉，黃興多次親到一線督戰。

328
00:23:54,123 --> 00:23:57,256
十一月一日，漢口陷落。

329
00:23:58,023 --> 00:24:01,706
接下來，是這場戰爭最黑暗的一段：

330
00:24:02,073 --> 00:24:06,773
馮國璋下令縱火，藉火勢清剿街道上的

331
00:24:06,789 --> 00:24:12,656
抵抗。火燒了幾天，漢口最繁華的街市成了

332
00:24:12,673 --> 00:24:17,773
一片焦土，普通市民的房屋財產損失慘重——

333
00:24:18,073 --> 00:24:22,373
房子燒掉，伏兵就沒了；付出代價的，

334
00:24:22,639 --> 00:24:24,789
是住在房子裡的人。

335
00:24:25,539 --> 00:24:28,906
十一月二日，戰線轉到漢陽。

336
00:24:29,656 --> 00:24:32,889
革命軍守漢陽兵工廠、龜山、

337
00:24:33,223 --> 00:24:37,956
仙女山一線，漢陽保衛戰打了二十多天。

338
00:24:38,689 --> 00:24:41,689
十一月二十七日漢陽陷落，

339
00:24:41,939 --> 00:24:44,123
革命軍退回武昌。

340
00:24:44,889 --> 00:24:49,856
傷亡各方記載差距很大：革命軍傷亡估計

341
00:24:49,856 --> 00:24:54,156
在數千人量級，北洋軍也有相當損失；

342
00:24:54,589 --> 00:24:58,173
具體數字不作取定，只確認一點——

343
00:24:58,556 --> 00:25:02,889
這是辛亥年規模最大、最慘烈的一仗。

344
00:25:03,623 --> 00:25:08,873
漢口、漢陽先後丟了，武昌眼看也只是時間

345
00:25:08,889 --> 00:25:13,756
問題。可歷史給出的結論，卻和帳面上的

346
00:25:13,773 --> 00:25:17,439
勝負相反。輸掉每一仗的人，

347
00:25:17,739 --> 00:25:20,956
卻替對手買到了最貴的東西——

348
00:25:21,273 --> 00:25:23,016
時間。

349
00:25:23,133 --> 00:25:27,483
這就說到第三層：陽夏之戰明明打輸了，

350
00:25:27,849 --> 00:25:29,466
為什麼說它贏了？

351
00:25:30,233 --> 00:25:34,999
答案在時間。從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底，

352
00:25:35,449 --> 00:25:39,666
北洋軍最精銳的部隊被死死釘在漢陽、

353
00:25:40,099 --> 00:25:44,299
漢口兩塊狹長地帶，前後四十多天。

354
00:25:45,033 --> 00:25:49,516
就在這四十多天裡，南方各省一塊塊宣布

355
00:25:49,533 --> 00:25:54,716
獨立：湖南、陝西、山西、雲南、江西、

356
00:25:54,983 --> 00:25:59,383
上海、浙江、江蘇、廣東、福建。

357
00:26:00,116 --> 00:26:02,616
如果武昌第一輪就被打下，

358
00:26:03,066 --> 00:26:05,883
這些省很可能沒一個敢動。

359
00:26:06,633 --> 00:26:10,549
換句話說：陽夏之戰買下的是時間，

360
00:26:10,816 --> 00:26:15,583
各省用這段時間，完成了整個南方對清廷

361
00:26:15,599 --> 00:26:19,549
統治的解體。等北洋軍拿下漢陽，

362
00:26:19,849 --> 00:26:23,766
清廷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座武昌城，

363
00:26:24,199 --> 00:26:26,916
而是一條已經散掉的鎖鏈。

364
00:26:27,683 --> 00:26:31,399
這是一場用鮮血換來的戰略時間差：

365
00:26:31,866 --> 00:26:35,949
黃興和那些臨時湊起的隊伍輸掉了每

366
00:26:35,949 --> 00:26:40,399
一次戰鬥，卻替各省買到了改名易幟的

367
00:26:40,416 --> 00:26:45,066
膽量。那時武昌城裡，茶館還開著。

368
00:26:45,816 --> 00:26:48,466
茶桌上的話題卻徹底換了：

369
00:26:48,849 --> 00:26:51,416
從前議論世道還能不能過，

370
00:26:51,716 --> 00:26:55,633
如今議論誰當了都督、誰家辮子被剪、

371
00:26:55,949 --> 00:26:58,749
漢口那場火什麼時候熄。

372
00:26:59,499 --> 00:27:02,866
漢口的火光隔著漢水看得見；

373
00:27:03,333 --> 00:27:06,616
城裡人買米挑水、開門做生意，

374
00:27:06,899 --> 00:27:11,533
日子照過，只是每句話裡都摻著一種說不

375
00:27:11,533 --> 00:27:16,099
出的東西。這場勝利並不是潔白的。

376
00:27:16,849 --> 00:27:21,266
它從第二天起，就帶著一道到今天還在

377
00:27:21,283 --> 00:27:26,099
流血的傷口。而這道傷口，下一個故事

378
00:27:26,116 --> 00:27:29,520
裡還會再被撕開。

379
00:27:29,637 --> 00:27:33,853
十月十一日到十二日，武昌城裡發生了

380
00:27:33,870 --> 00:27:37,737
一件事，許多版本的敘事一筆帶過，

381
00:27:37,987 --> 00:27:43,553
甚至根本不提。起義之後，城裡的清朝旗人——

382
00:27:43,853 --> 00:27:48,370
多是士兵家屬、老人、婦女、孩子——

383
00:27:48,637 --> 00:27:50,670
成了被搜捕的對象。

384
00:27:51,437 --> 00:27:55,853
起義士兵和一部分革命軍挨家挨戶地搜，

385
00:27:56,153 --> 00:28:00,103
動手的理由各異：報仇、殺紅了眼、

386
00:28:00,387 --> 00:28:06,020
趁亂搶劫。被殺的，多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387
00:28:06,503 --> 00:28:09,920
不是官、沒帶兵、沒打過仗。

388
00:28:10,670 --> 00:28:13,753
這就是一場屠殺——我們用這個詞，

389
00:28:14,053 --> 00:28:18,703
因為必須用它：受害者是沒有武器的平民，

390
00:28:19,203 --> 00:28:23,187
加害者是持槍的人，中間沒有任何軍事

391
00:28:23,203 --> 00:28:28,220
必要。十月十二日是死者最多的一天。

392
00:28:28,987 --> 00:28:33,920
確切數字各方出入很大：當事人李廉方在

393
00:28:33,937 --> 00:28:38,037
《武昌首義紀事》記「所殺者近二百人」，

394
00:28:38,470 --> 00:28:43,253
也有研究者估得更高；這些數字是否含被

395
00:28:43,270 --> 00:28:46,253
誤殺的漢人，各家說法不一。

396
00:28:47,020 --> 00:28:52,453
而高級旗人軍官與官員，多數已先行逃散。

397
00:28:53,203 --> 00:28:57,403
十月十三日，湖北軍政府出示禁令，

398
00:28:57,687 --> 00:29:02,553
禁止妄殺旗人。禁令本身說明兩件事：

399
00:29:02,970 --> 00:29:07,653
軍政府知道事已失控，而制止行動確實

400
00:29:07,670 --> 00:29:13,303
存在。學者周錫瑞在《改良與革命》裡的評價

401
00:29:13,303 --> 00:29:15,970
是：那差不多就是屠殺。

402
00:29:16,737 --> 00:29:19,070
我們把這句話放在這裡。

403
00:29:19,837 --> 00:29:22,753
講這一段不是為了讓誰難堪，

404
00:29:23,203 --> 00:29:26,453
而是一個更普遍的問題，落到了

405
00:29:26,487 --> 00:29:30,953
一九一一年的武昌：一場以光復為名義的

406
00:29:30,970 --> 00:29:35,537
行動，能不能自動豁免它對手無寸鐵者所

407
00:29:35,537 --> 00:29:40,220
做的一切？不能。衡量一場革命，

408
00:29:40,637 --> 00:29:44,737
不能只看它推翻了什麼，還要看它怎麼

409
00:29:44,753 --> 00:29:46,920
對待那些打不過它的人。

410
00:29:47,653 --> 00:29:50,953
勝利之後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

411
00:29:51,420 --> 00:29:54,353
滿城的槍，從此歸誰管？

412
00:29:55,103 --> 00:29:57,887
說完這一件，我們說下一集。

413
00:29:58,637 --> 00:30:04,920
這把槍最後落在誰手裡，要等下集才揭曉。

414
00:30:05,037 --> 00:30:09,753
武昌這盤棋，開局是一群基層士兵拿命去

415
00:30:09,753 --> 00:30:14,187
賭；可到了十一月，下一步、再下一步，

416
00:30:14,403 --> 00:30:16,887
都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417
00:30:17,653 --> 00:30:21,670
黎元洪是被槍指著坐上那個位置的——

418
00:30:22,037 --> 00:30:25,420
當下給了軍政府一塊合法的招牌，

419
00:30:25,703 --> 00:30:30,087
長遠看，卻給民國留下一份危險的遺產：

420
00:30:30,553 --> 00:30:34,920
權力來自槍口。各省的情形也差不多：

421
00:30:35,337 --> 00:30:39,253
湖南獨立不到四十天，第一位帶兵起事、

422
00:30:39,487 --> 00:30:43,820
被推為都督的焦達峰，就被立憲派策動的

423
00:30:43,837 --> 00:30:49,270
軍人殺了；陝西、雲南獨立皆由新軍軍官

424
00:30:49,287 --> 00:30:53,820
主導。辛亥之後中國最實在的權力，

425
00:30:54,137 --> 00:30:58,020
就這樣落進了軍人手裡——這個格局，

426
00:30:58,287 --> 00:31:00,737
要到很後面才被打破。

427
00:31:01,503 --> 00:31:06,437
到這裡，時間表走完了：從武昌起義到清帝

428
00:31:06,453 --> 00:31:08,387
退位，不到四個月。

429
00:31:09,137 --> 00:31:11,970
這四個月裡最關鍵的那個人，

430
00:31:12,287 --> 00:31:16,987
此刻還在老家彰德「養病」，一邊捏著足疾，

431
00:31:17,287 --> 00:31:19,787
一邊看北京發來的電報。

432
00:31:20,553 --> 00:31:25,270
他怎麼出價、怎麼把這盤散掉的棋全部收

433
00:31:25,270 --> 00:31:27,420
進口袋，下一集講。

434
00:31:28,170 --> 00:31:31,937
今天你到武昌，還能摸到那一夜留下的

435
00:31:31,953 --> 00:31:36,087
東西：紅樓——當年湖北軍政府舊址——

436
00:31:36,387 --> 00:31:41,353
還在蛇山腳下；工程營舊址在紫陽湖一帶；

437
00:31:41,837 --> 00:31:44,953
漢口當年被燒的街市早已重建，

438
00:31:45,287 --> 00:31:47,670
火燒的痕跡看不見了。

439
00:31:48,420 --> 00:31:51,420
看不見，不等於沒發生過。

440
00:31:52,170 --> 00:31:56,337
這四十幾天發生的一切，後來被濃縮成一

441
00:31:56,337 --> 00:31:59,237
句話——辛亥革命成功了。

442
00:31:59,987 --> 00:32:04,170
但若只講成功，就講不出它同時開啟了

443
00:32:04,187 --> 00:32:08,370
什麼：它推翻了一個統治兩百六十多年的

444
00:32:08,387 --> 00:32:12,153
朝廷，也打開了軍人干政的口子，

445
00:32:12,403 --> 00:32:15,353
和一場以正義為名的屠殺。

446
00:32:16,120 --> 00:32:20,503
辛亥不是童話：它是普通人拿命換來的

447
00:32:20,520 --> 00:32:24,203
勝利，也是普通人替它付帳的勝利。

448
00:32:24,970 --> 00:32:30,020
下一集預告：第 15 集《袁世凱逼宮與清

449
00:32:30,020 --> 00:32:34,937
帝退位》——一個人，如何從這盤亂局裡拿走整

450
00:32:34,937 --> 00:32:36,840
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