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5,017 --> 00:00:06,338
神州大地，

2
00:00:06,338 --> 00:00:10,567
中國名勝古蹟人文探訪系列紀錄片。

3
00:00:11,350 --> 00:00:14,833
總第十六集，宋教仁之死。

4
00:00:22,997 --> 00:00:26,197
他死在自己剛剛贏了的那一天。

5
00:00:26,947 --> 00:00:30,350
1913 年 3 月 20 日，

6
00:00:30,350 --> 00:00:32,265
夜裡十點四十五分，

7
00:00:32,265 --> 00:00:33,328
上海閘北，

8
00:00:33,328 --> 00:00:35,030
滬寧鐵路上海站。

9
00:00:35,780 --> 00:00:39,242
這座站樓是四年前剛蓋好的，

10
00:00:39,242 --> 00:00:40,840
英國人設計，

11
00:00:40,840 --> 00:00:41,639
四層，

12
00:00:41,639 --> 00:00:44,569
造價三十二萬九千銀元，

13
00:00:44,569 --> 00:00:48,563
是當時全中國最體面的車站之一。

14
00:00:49,330 --> 00:00:54,880
今晚，開往南京方向的滬寧快車，正在檢票。

15
00:00:55,647 --> 00:01:00,001
一個人剛從站裡那間議員休息室走出來，

16
00:01:00,001 --> 00:01:02,420
剛跟送行的人握過手，

17
00:01:02,420 --> 00:01:03,630
還在說話。

18
00:01:04,397 --> 00:01:05,749
三十一歲，

19
00:01:05,749 --> 00:01:06,560
長衫，

20
00:01:06,560 --> 00:01:10,347
隨身的行李少得像出一趟短差。

21
00:01:11,113 --> 00:01:12,547
然後槍響了。

22
00:01:13,280 --> 00:01:16,091
子彈從後背右肋打進去，

23
00:01:16,091 --> 00:01:17,880
斜著插進肚子，

24
00:01:17,880 --> 00:01:19,413
離心臟很近。

25
00:01:20,163 --> 00:01:25,373
他被送進了老靶子路的滬寧鐵路醫院——那條路，

26
00:01:25,373 --> 00:01:27,030
今天叫武進路。

27
00:01:27,797 --> 00:01:31,990
兩位德國醫生做了一個多小時手術，

28
00:01:31,990 --> 00:01:33,300
取出彈頭，

29
00:01:33,300 --> 00:01:35,397
發現上面淬過毒。

30
00:01:36,130 --> 00:01:39,413
他在病床上撐了十七個小時。

31
00:01:40,180 --> 00:01:45,097
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四點四十八分，人沒了。

32
00:01:45,847 --> 00:01:47,380
他叫宋教仁。

33
00:01:48,147 --> 00:01:48,902
那年，

34
00:01:48,902 --> 00:01:51,167
他剛剛帶著他的黨，

35
00:01:51,167 --> 00:01:55,697
贏下了這個國家歷史上第一次全國大選。

36
00:01:56,463 --> 00:01:58,080
問題就在這裡。

37
00:01:58,847 --> 00:02:01,022
一個剛剛贏了的人，

38
00:02:01,022 --> 00:02:04,163
為什麼會死在去上班的路上？

39
00:02:04,913 --> 00:02:07,413
是誰，必須讓他死？

40
00:02:08,163 --> 00:02:09,486
而又是誰，

41
00:02:09,486 --> 00:02:13,188
明明手裡有十種更便宜的辦法，

42
00:02:13,188 --> 00:02:15,040
偏偏選了最貴、

43
00:02:15,040 --> 00:02:15,833
最響、

44
00:02:15,833 --> 00:02:18,213
最藏不住的這一種？

45
00:02:18,947 --> 00:02:21,778
而最耐人尋味的一點是：

46
00:02:21,778 --> 00:02:23,323
他站得越高，

47
00:02:23,323 --> 00:02:25,897
有一個人就跌得越狠。

48
00:02:26,647 --> 00:02:28,480
那個人，姓孫。

49
00:02:29,213 --> 00:02:32,080
這不是一個孤零零的槍擊案。

50
00:02:32,813 --> 00:02:36,213
這是一場權力交接失敗的現場。

51
00:02:36,980 --> 00:02:38,415
我們要做的，

52
00:02:38,415 --> 00:02:43,439
是把現場一寸一寸還原出來——不指認任何人，

53
00:02:43,439 --> 00:02:45,113
把判斷留給您。

54
00:02:46,421 --> 00:02:50,671
前面這些故事，幾乎都發生在北京城裡。

55
00:02:51,454 --> 00:02:52,823
從這一集起，

56
00:02:52,823 --> 00:02:56,474
鏡頭要跟著一個人走——他到哪裡，

57
00:02:56,474 --> 00:02:58,071
我們就到哪裡。

58
00:02:58,837 --> 00:03:02,554
他叫宋教仁，字鈍初，號漁父。

59
00:03:03,321 --> 00:03:05,381
要說清楚那一槍，

60
00:03:05,381 --> 00:03:07,699
得先回到他的起點：

61
00:03:07,699 --> 00:03:08,987
湖南桃源。

62
00:03:09,754 --> 00:03:13,033
1882 年 4 月 5 日，

63
00:03:13,033 --> 00:03:17,404
他出生在沅江邊上坊村香沖的一個書香之家。

64
00:03:18,154 --> 00:03:22,654
六歲進私塾，十七歲進桃源的漳江書院。

65
00:03:23,421 --> 00:03:27,937
1901 年，十九歲，他考中了秀才。

66
00:03:28,704 --> 00:03:31,726
按那個時代寫好的劇本，

67
00:03:31,726 --> 00:03:33,649
下一步是鄉試、

68
00:03:33,649 --> 00:03:34,474
會試，

69
00:03:34,474 --> 00:03:36,122
一路考上去，

70
00:03:36,122 --> 00:03:36,946
做官，

71
00:03:36,946 --> 00:03:37,771
終老。

72
00:03:38,504 --> 00:03:40,154
他沒有照著走。

73
00:03:40,887 --> 00:03:42,600
1902 年，

74
00:03:42,600 --> 00:03:44,067
他跑到武昌，

75
00:03:44,067 --> 00:03:48,471
考進了文普通中學堂——還考了個第一。

76
00:03:49,237 --> 00:03:50,266
在武昌，

77
00:03:50,266 --> 00:03:52,322
他認識了一群人，

78
00:03:52,322 --> 00:03:54,379
也想通了一件事：

79
00:03:54,379 --> 00:03:55,664
這個朝廷，

80
00:03:55,664 --> 00:03:57,721
救不了這個國家。

81
00:03:58,487 --> 00:04:01,117
1903 年 8 月，

82
00:04:01,117 --> 00:04:03,508
他在長沙認識了黃興，

83
00:04:03,508 --> 00:04:05,421
兩個人一見如故。

84
00:04:06,187 --> 00:04:08,368
11 月 4 日，

85
00:04:08,368 --> 00:04:09,580
他跟黃興、

86
00:04:09,580 --> 00:04:10,549
劉揆一、

87
00:04:10,549 --> 00:04:11,518
陳天華、

88
00:04:11,518 --> 00:04:14,183
章士釗幾個人聚在一起，

89
00:04:14,183 --> 00:04:15,637
籌一個團體。

90
00:04:16,404 --> 00:04:19,082
1904 年 2 月，

91
00:04:19,082 --> 00:04:22,246
華興會在長沙西園正式成立，

92
00:04:22,246 --> 00:04:23,707
黃興做會長，

93
00:04:23,707 --> 00:04:25,654
宋教仁做副會長。

94
00:04:26,421 --> 00:04:28,354
那年他二十二歲。

95
00:04:29,104 --> 00:04:30,871
華興會幹什麼？

96
00:04:31,621 --> 00:04:32,354
造反。

97
00:04:33,087 --> 00:04:37,404
他們計劃在慈禧太后七十壽辰那天，

98
00:04:37,404 --> 00:04:38,484
在長沙、

99
00:04:38,484 --> 00:04:39,293
岳州、

100
00:04:39,293 --> 00:04:40,102
衡州、

101
00:04:40,102 --> 00:04:40,912
寶慶、

102
00:04:40,912 --> 00:04:45,499
常德五路同時起事——宋教仁負責的，

103
00:04:45,499 --> 00:04:47,387
是常德那一路。

104
00:04:48,137 --> 00:04:49,554
起義沒成，

105
00:04:49,554 --> 00:04:50,971
消息走漏，

106
00:04:50,971 --> 00:04:54,087
湖南巡撫下令滿城搜捕。

107
00:04:54,854 --> 00:04:57,482
這一段我必須講給您聽，

108
00:04:57,482 --> 00:05:00,587
因為它後來變成了一個名字。

109
00:05:01,354 --> 00:05:06,371
那天，宋教仁在桃源老家，什麼都不知道。

110
00:05:07,104 --> 00:05:11,071
是一位兒時的同學，一路跑來報信。

111
00:05:11,837 --> 00:05:13,266
他倉促出門，

112
00:05:13,266 --> 00:05:17,554
江面上一隻船也沒有——追兵越來越近。

113
00:05:18,304 --> 00:05:20,043
就在這個時候，

114
00:05:20,043 --> 00:05:22,527
蘆葦裡划出一隻小船，

115
00:05:22,527 --> 00:05:24,515
一位打魚的老漢，

116
00:05:24,515 --> 00:05:26,254
把他渡了出去。

117
00:05:27,021 --> 00:05:28,604
他撿回一條命。

118
00:05:29,354 --> 00:05:32,612
為了記住那個素不相識的老漢，

119
00:05:32,612 --> 00:05:34,706
他給自己取了個號：

120
00:05:34,706 --> 00:05:35,404
漁父。

121
00:05:36,137 --> 00:05:37,449
此後十年，

122
00:05:37,449 --> 00:05:39,810
他在報紙上寫文章，

123
00:05:39,810 --> 00:05:42,171
署名就是這兩個字。

124
00:05:42,921 --> 00:05:46,512
讀過「漁父」文章的人成千上萬，

125
00:05:46,512 --> 00:05:48,188
很少有人知道，

126
00:05:48,188 --> 00:05:49,864
這兩個字底下，

127
00:05:49,864 --> 00:05:52,737
是一條被打魚人救過的命。

128
00:05:53,487 --> 00:05:56,374
1904 年 12 月，

129
00:05:56,374 --> 00:05:57,817
他到了日本，

130
00:05:57,817 --> 00:05:59,982
先入東京法政大學，

131
00:05:59,982 --> 00:06:02,387
後進早稻田大學預科。

132
00:06:03,154 --> 00:06:05,737
注意他在日本讀的是什麼。

133
00:06:06,504 --> 00:06:10,771
不是炸彈，不是暗殺，不是怎麼拉隊伍。

134
00:06:11,504 --> 00:06:14,604
他讀的是——選舉怎麼辦、

135
00:06:14,604 --> 00:06:16,154
議會怎麼開、

136
00:06:16,154 --> 00:06:17,704
內閣怎麼組、

137
00:06:17,704 --> 00:06:20,287
政黨怎麼一天天運轉。

138
00:06:21,054 --> 00:06:21,973
那幾年，

139
00:06:21,973 --> 00:06:24,042
他翻譯了十幾部書：

140
00:06:24,042 --> 00:06:33,237
《日本憲法》《英國制度要覽》《美國制度概要》《俄國制度要覽》《各國警察制度》……

141
00:06:33,504 --> 00:06:39,430
在那個所有年輕人都在討論怎麼推翻一個王朝的年代，

142
00:06:39,430 --> 00:06:40,417
這個人，

143
00:06:40,417 --> 00:06:44,121
在一頁一頁地抄別國的議事規則。

144
00:06:44,871 --> 00:06:46,566
1907 年，

145
00:06:46,566 --> 00:06:49,474
他還幹了一件跟革命無關、

146
00:06:49,474 --> 00:06:51,654
卻意外立了功的事。

147
00:06:52,404 --> 00:06:55,436
他秘密潛回東北策動起義，

148
00:06:55,436 --> 00:06:56,447
失敗了；

149
00:06:56,447 --> 00:07:01,248
但他在東北寫成一本書——《間島問題》，

150
00:07:01,248 --> 00:07:06,554
一條一條論證那片土地自周秦以來就是中國的。

151
00:07:07,304 --> 00:07:10,211
後來清政府跟日本談判，

152
00:07:10,211 --> 00:07:12,854
憑這本書把理站住了。

153
00:07:13,604 --> 00:07:18,104
一個被朝廷通緝的革命黨，救了朝廷一次。

154
00:07:18,871 --> 00:07:21,438
這在那個年代不奇怪，

155
00:07:21,438 --> 00:07:25,290
因為那個年代的年輕人分得清楚：

156
00:07:25,290 --> 00:07:26,830
朝廷是朝廷，

157
00:07:26,830 --> 00:07:28,371
國家是國家。

158
00:07:29,137 --> 00:07:30,740
1911 年，

159
00:07:30,740 --> 00:07:31,656
他回國，

160
00:07:31,656 --> 00:07:34,404
在上海《民立報》做主筆。

161
00:07:35,154 --> 00:07:37,091
辛亥革命一爆發，

162
00:07:37,091 --> 00:07:40,722
他起草了《鄂州臨時約法草案》，

163
00:07:40,722 --> 00:07:46,532
七章六十條——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帶憲法性質的文件，

164
00:07:46,532 --> 00:07:49,921
出自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之手。

165
00:07:50,654 --> 00:07:52,373
到這裡為止，

166
00:07:52,373 --> 00:07:55,239
這個人的履歷很簡單：

167
00:07:55,239 --> 00:07:56,098
讀書，

168
00:07:56,098 --> 00:07:56,958
辦報，

169
00:07:56,958 --> 00:07:58,104
寫制度。

170
00:07:58,871 --> 00:08:02,571
他沒有兵，沒有錢，沒有地盤。

171
00:08:03,321 --> 00:08:07,058
他手裡只有一樣東西——他真的相信，

172
00:08:07,058 --> 00:08:09,037
規則是可以運轉的。

173
00:08:09,787 --> 00:08:14,071
而這，恰恰是接下來所有事情的起點。

174
00:08:15,437 --> 00:08:18,287
現在，鏡頭回到上海。

175
00:08:19,070 --> 00:08:23,501
1912 年 12 月到 1913 年 3 月，

176
00:08:23,501 --> 00:08:26,270
這個國家舉行了第一次全國大選。

177
00:08:27,037 --> 00:08:28,745
先說幾個數字，

178
00:08:28,745 --> 00:08:30,697
因為這幾個數字，

179
00:08:30,697 --> 00:08:33,137
比任何形容詞都有力。

180
00:08:33,887 --> 00:08:38,937
全國登記的選民，四千二百九十三萬餘人。

181
00:08:39,687 --> 00:08:45,095
當時估計全國人口四億零六百多萬——也就是說，

182
00:08:45,095 --> 00:08:46,816
十個中國人裡，

183
00:08:46,816 --> 00:08:48,537
有一個投了票。

184
00:08:49,270 --> 00:08:54,253
這是這片土地上，頭一回有人用選票說話。

185
00:08:55,020 --> 00:08:57,570
當然，您得先有資格。

186
00:08:58,320 --> 00:08:59,574
按選舉法：

187
00:08:59,574 --> 00:09:00,326
男子，

188
00:09:00,326 --> 00:09:03,587
眾議院選舉須年滿二十一歲，

189
00:09:03,587 --> 00:09:06,345
參議院須年滿二十五歲；

190
00:09:06,345 --> 00:09:08,853
年納直接稅兩元以上，

191
00:09:08,853 --> 00:09:12,364
或者有不動產價值五百元以上；

192
00:09:12,364 --> 00:09:14,120
小學以上畢業。

193
00:09:14,887 --> 00:09:16,155
換句話說，

194
00:09:16,155 --> 00:09:19,200
十個人裡有資格的那一個，

195
00:09:19,200 --> 00:09:20,977
多半是識字的、

196
00:09:20,977 --> 00:09:22,499
有點家底的、

197
00:09:22,499 --> 00:09:25,037
住得離縣城不太遠的。

198
00:09:25,787 --> 00:09:27,237
這不是普選。

199
00:09:27,970 --> 00:09:32,870
可在 1913 年的中國，這已經是天翻地覆。

200
00:09:33,637 --> 00:09:35,020
結果出來了。

201
00:09:35,753 --> 00:09:38,331
眾議院五百九十六席，

202
00:09:38,331 --> 00:09:40,909
參議院二百七十四席，

203
00:09:40,909 --> 00:09:43,487
兩院一共八百七十席。

204
00:09:44,237 --> 00:09:48,953
國民黨拿下二百六十九席加一百二十三席，

205
00:09:48,953 --> 00:09:51,188
合計三百九十二席，

206
00:09:51,188 --> 00:09:53,670
佔百分之四十五點一。

207
00:09:54,437 --> 00:09:58,714
它的三個對手——共和黨一百七十五席、

208
00:09:58,714 --> 00:10:00,615
統一黨二十四席、

209
00:10:00,615 --> 00:10:04,180
民主黨二十四席——三家加起來，

210
00:10:04,180 --> 00:10:05,844
二百二十三席，

211
00:10:05,844 --> 00:10:08,220
還不到國民黨的六成。

212
00:10:08,987 --> 00:10:11,620
這一仗是誰打下來的？

213
00:10:12,370 --> 00:10:13,620
是宋教仁。

214
00:10:14,370 --> 00:10:17,699
1912 年 8 月 25 日，

215
00:10:17,699 --> 00:10:19,780
同盟會聯合幾個小黨，

216
00:10:19,780 --> 00:10:21,237
改組成國民黨。

217
00:10:22,003 --> 00:10:24,146
孫中山做理事長，

218
00:10:24,146 --> 00:10:26,021
宋教仁做理事，

219
00:10:26,021 --> 00:10:29,770
隨後被孫中山委為代理理事長。

220
00:10:30,537 --> 00:10:32,014
翻譯成人話：

221
00:10:32,014 --> 00:10:34,724
孫中山是這個黨的名義，

222
00:10:34,724 --> 00:10:37,187
宋教仁是這個黨的手。

223
00:10:37,920 --> 00:10:39,217
選舉期間，

224
00:10:39,217 --> 00:10:41,293
他親自跑了湖南、

225
00:10:41,293 --> 00:10:42,072
湖北、

226
00:10:42,072 --> 00:10:42,850
安徽、

227
00:10:42,850 --> 00:10:43,628
上海、

228
00:10:43,628 --> 00:10:44,407
浙江，

229
00:10:44,407 --> 00:10:45,704
一路演說，

230
00:10:45,704 --> 00:10:48,818
報紙給這件事起了個名字，

231
00:10:48,818 --> 00:10:51,153
叫「宋教仁旋風」。

232
00:10:51,920 --> 00:10:55,095
他在演說裡把話說得很直：

233
00:10:55,095 --> 00:10:56,682
「為今之計，

234
00:10:56,682 --> 00:10:59,064
須亟組織完善政府；

235
00:10:59,064 --> 00:11:00,651
欲政府完善，

236
00:11:00,651 --> 00:11:02,503
須有政黨內閣。

237
00:11:03,270 --> 00:11:05,687
今國民黨即處此地位。

238
00:11:05,903 --> 00:11:09,530
」1913 年 2 月 13 日，

239
00:11:09,530 --> 00:11:11,450
他從漢口沿江東下，

240
00:11:11,450 --> 00:11:13,157
15 日到上海，

241
00:11:13,157 --> 00:11:16,570
住進同孚路二十一號——黃興的家。

242
00:11:17,303 --> 00:11:19,467
2 月 19 日，

243
00:11:19,467 --> 00:11:22,592
他在國民黨上海交通部演講，

244
00:11:22,592 --> 00:11:23,553
講憲法。

245
00:11:24,320 --> 00:11:26,241
他講的是行政、

246
00:11:26,241 --> 00:11:27,064
立法、

247
00:11:27,064 --> 00:11:29,260
司法三權怎麼分，

248
00:11:29,260 --> 00:11:32,553
中央與地方的權限怎麼定。

249
00:11:33,303 --> 00:11:37,520
請注意——他沒有講孫中山的五權憲法。

250
00:11:38,287 --> 00:11:42,603
他把自己同志發明的那一套，撇開了。

251
00:11:43,353 --> 00:11:47,237
同一個時間，還有一件事值得記下。

252
00:11:48,003 --> 00:11:50,100
2 月 10 日，

253
00:11:50,100 --> 00:11:51,730
就在選舉將勝、

254
00:11:51,730 --> 00:11:53,594
組閣在即的關口，

255
00:11:53,594 --> 00:11:56,389
孫中山乘山城丸去了日本，

256
00:11:56,389 --> 00:11:57,553
考察實業。

257
00:11:58,320 --> 00:12:02,253
他沒有跟宋教仁商量這件事怎麼辦。

258
00:12:03,003 --> 00:12:04,736
這不是誰的錯，

259
00:12:04,736 --> 00:12:06,469
這是一個事實：

260
00:12:06,469 --> 00:12:07,955
在那個時刻，

261
00:12:07,955 --> 00:12:10,925
這個黨的兩個人心裡想的，

262
00:12:10,925 --> 00:12:13,153
已經不是同一件事。

263
00:12:13,920 --> 00:12:16,337
那宋教仁想的是什麼？

264
00:12:17,103 --> 00:12:18,287
非常具體。

265
00:12:19,053 --> 00:12:21,262
他主張責任內閣制：

266
00:12:21,262 --> 00:12:23,226
內閣對國會負責，

267
00:12:23,226 --> 00:12:24,699
總統的權力，

268
00:12:24,699 --> 00:12:27,153
由內閣和議會來約束。

269
00:12:27,903 --> 00:12:30,459
他要做的不是當總統，

270
00:12:30,459 --> 00:12:36,337
是組閣——讓國會多數黨的內閣總理坐上那個位置，

271
00:12:36,337 --> 00:12:37,870
議會在後面，

272
00:12:37,870 --> 00:12:39,403
總統在前面。

273
00:12:40,170 --> 00:12:44,653
有人會問：他自己當總統不是更好嗎？

274
00:12:45,387 --> 00:12:47,296
按《臨時約法》，

275
00:12:47,296 --> 00:12:48,967
大總統是虛位，

276
00:12:48,967 --> 00:12:51,353
實權在內閣總理手裡。

277
00:12:52,120 --> 00:12:54,532
所以那一年的北京，

278
00:12:54,532 --> 00:12:57,481
最要緊的位置不是總統，

279
00:12:57,481 --> 00:12:58,553
是總理。

280
00:12:59,320 --> 00:13:05,570
而總理必須由國會多數黨來組——國會多數黨是國民黨，

281
00:13:05,570 --> 00:13:09,070
國民黨的實際主持人是宋教仁。

282
00:13:09,837 --> 00:13:13,287
這道算術題，全中國都會算。

283
00:13:14,053 --> 00:13:17,820
報紙上已經有人叫他「未來的總理」。

284
00:13:18,587 --> 00:13:22,120
為什麼總理這個位置這麼要緊？

285
00:13:22,870 --> 00:13:25,253
得看一眼前面這一年。

286
00:13:26,003 --> 00:13:29,235
1912 年 3 月 11 日，

287
00:13:29,235 --> 00:13:33,881
《臨時約法》公布——就在袁世凱要接任的前幾天，

288
00:13:33,881 --> 00:13:36,103
把總統制改成了內閣制。

289
00:13:36,853 --> 00:13:38,173
從那天起，

290
00:13:38,173 --> 00:13:40,284
這個國家的實權，

291
00:13:40,284 --> 00:13:43,187
白紙黑字寫在總理手裡。

292
00:13:43,953 --> 00:13:47,270
可這個內閣，從來沒有站穩過。

293
00:13:48,003 --> 00:13:52,157
民國開張到 1912 年 9 月，

294
00:13:52,157 --> 00:13:53,378
不到半年，

295
00:13:53,378 --> 00:13:55,088
總理換了三任：

296
00:13:55,088 --> 00:13:56,066
唐紹儀、

297
00:13:56,066 --> 00:13:57,043
陸徵祥、

298
00:13:57,043 --> 00:13:58,020
趙秉鈞。

299
00:13:58,787 --> 00:14:01,294
唐紹儀幹了兩個多月，

300
00:14:01,294 --> 00:14:03,050
跟袁世凱鬧翻，

301
00:14:03,050 --> 00:14:04,303
掛冠而去。

302
00:14:05,053 --> 00:14:06,491
換句話說：

303
00:14:06,491 --> 00:14:08,505
總理這把椅子，

304
00:14:08,505 --> 00:14:12,244
到 1913 年春天為止，

305
00:14:12,244 --> 00:14:15,120
還沒有一個人坐穩過。

306
00:14:15,887 --> 00:14:22,320
而第一個真有可能把它坐穩的——是靠選票坐上去的宋教仁。

307
00:14:23,087 --> 00:14:26,787
在宋教仁的算法裡，這叫共和。

308
00:14:27,553 --> 00:14:32,387
他要用選票，把權力平平安安地搬進制度裡。

309
00:14:33,137 --> 00:14:37,396
誰要什麼——宋教仁要的是內閣權；

310
00:14:37,396 --> 00:14:42,455
誰擋著他——總統府裡那個人手裡的實權；

311
00:14:42,455 --> 00:14:45,117
用什麼手段——選票、

312
00:14:45,117 --> 00:14:45,916
議席、

313
00:14:45,916 --> 00:14:46,714
報紙，

314
00:14:46,714 --> 00:14:48,578
全部擺在明處；

315
00:14:48,578 --> 00:14:50,974
代價——一旦閣成，

316
00:14:50,974 --> 00:14:53,370
總統就得讓出實權。

317
00:14:54,137 --> 00:14:57,220
那總統府裡那個人，是誰？

318
00:14:57,970 --> 00:15:00,137
鏡頭，跟他去北京。

319
00:15:01,421 --> 00:15:06,004
1913 年春天的袁世凱，手裡有的是辦法。

320
00:15:06,787 --> 00:15:08,967
他要讓「組閣」泡湯，

321
00:15:08,967 --> 00:15:12,237
完全不必動手——只要他不點頭。

322
00:15:12,971 --> 00:15:16,642
內閣名義上由國會多數黨組閣，

323
00:15:16,642 --> 00:15:18,216
可總理人選、

324
00:15:18,216 --> 00:15:19,789
國務員名單，

325
00:15:19,789 --> 00:15:22,149
都得過總統這一關；

326
00:15:22,149 --> 00:15:23,985
他拖著不點頭，

327
00:15:23,985 --> 00:15:25,821
內閣就組不成。

328
00:15:26,554 --> 00:15:28,954
他還有第二步：斷款。

329
00:15:29,687 --> 00:15:34,871
國民黨的活動經費、議員的津貼，都能卡住。

330
00:15:35,621 --> 00:15:40,549
他甚至不必解散這個黨——先讓它餓上一陣子，

331
00:15:40,549 --> 00:15:41,487
就夠了。

332
00:15:42,221 --> 00:15:43,744
再往前一步：

333
00:15:43,744 --> 00:15:46,284
宋教仁北上要坐火車，

334
00:15:46,284 --> 00:15:47,554
要進北京，

335
00:15:47,554 --> 00:15:49,840
要跟總統府打交道，

336
00:15:49,840 --> 00:15:52,887
每一步都在政府的視線裡。

337
00:15:53,654 --> 00:15:58,337
袁世凱只要一紙電報，就能讓他進不了京。

338
00:15:59,071 --> 00:16:02,702
所以這件事的弔詭之處在這裡：

339
00:16:02,702 --> 00:16:04,518
袁世凱有動機、

340
00:16:04,518 --> 00:16:05,555
有權力、

341
00:16:05,555 --> 00:16:09,186
有合法的慢性辦法——而暗殺，

342
00:16:09,186 --> 00:16:11,521
是其中最爛的一招。

343
00:16:12,254 --> 00:16:15,399
暗殺的後果他比誰都清楚：

344
00:16:15,399 --> 00:16:16,971
宋教仁一死，

345
00:16:16,971 --> 00:16:18,805
全國輿論沸騰，

346
00:16:18,805 --> 00:16:21,164
南方立刻有人要動，

347
00:16:21,164 --> 00:16:24,571
這是把火自己點在自己門口。

348
00:16:25,337 --> 00:16:28,725
任何一個打算長久掌權的人，

349
00:16:28,725 --> 00:16:31,071
都不會選成本最高、

350
00:16:31,071 --> 00:16:33,937
收益最不確定的那條路。

351
00:16:34,687 --> 00:16:37,882
那這就逼出一個更要緊的問題：

352
00:16:37,882 --> 00:16:40,392
既然主謀不必是袁世凱，

353
00:16:40,392 --> 00:16:44,271
那「讓宋教仁到不了北京」這個決定，

354
00:16:44,271 --> 00:16:47,237
是在誰的辦公室裡做出來的？

355
00:16:47,987 --> 00:16:50,737
先把這件事拆成四層。

356
00:16:51,504 --> 00:16:53,044
層層都有人，

357
00:16:53,044 --> 00:16:55,609
每層只做自己那一段，

358
00:16:55,609 --> 00:16:59,971
每一段單獨看都合規——四段疊起來，

359
00:16:59,971 --> 00:17:02,537
就是一條完整的鎖鏈。

360
00:17:03,304 --> 00:17:06,221
第一層，北京，內閣。

361
00:17:06,971 --> 00:17:11,037
1913 年 3 月，國務總理是趙秉鈞。

362
00:17:11,804 --> 00:17:14,093
他手下的內務部裡，

363
00:17:14,093 --> 00:17:16,635
有一個秘書叫洪述祖，

364
00:17:16,635 --> 00:17:20,704
這個人常年往來於北京與上海之間。

365
00:17:21,454 --> 00:17:23,654
第二層，上海灘。

366
00:17:24,404 --> 00:17:29,187
洪述祖認識一個叫應桂馨的人——應夔丞。

367
00:17:29,921 --> 00:17:32,541
此人在上海能量極大，

368
00:17:32,541 --> 00:17:33,852
幫會出身，

369
00:17:33,852 --> 00:17:37,521
頭上卻掛著江蘇巡查長的官銜。

370
00:17:38,287 --> 00:17:41,937
錢多，路廣，辦得了骯髒事。

371
00:17:42,687 --> 00:17:44,671
第三層，月台。

372
00:17:45,404 --> 00:17:48,454
應桂馨找了一個人，武士英。

373
00:17:49,221 --> 00:17:51,683
3 月 20 日夜裡，

374
00:17:51,683 --> 00:17:55,487
這個人埋伏在上海車站的檢票口附近。

375
00:17:56,254 --> 00:17:59,354
然後，案子破得快得驚人。

376
00:18:00,121 --> 00:18:03,602
案發十幾個鐘頭還沒有頭緒，

377
00:18:03,602 --> 00:18:07,887
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懸賞一萬元，

378
00:18:07,887 --> 00:18:10,565
滬寧鐵路局出五千元，

379
00:18:10,565 --> 00:18:14,315
江蘇都督程德全通電全省協緝，

380
00:18:14,315 --> 00:18:15,654
限期破案。

381
00:18:16,421 --> 00:18:22,971
3 月 24 日——案發後第四天——武士英在應桂馨家裡落網。

382
00:18:23,737 --> 00:18:28,004
案子先在公共租界的會審公廨過堂，

383
00:18:28,004 --> 00:18:29,604
再移交中方。

384
00:18:30,371 --> 00:18:36,054
武士英在預審時供得清清楚楚——是應桂馨叫幹的。

385
00:18:36,804 --> 00:18:40,004
可到了正式開庭，他翻供了。

386
00:18:40,754 --> 00:18:45,771
接著，巡捕從應桂馨家裡，搜出了一批電報。

387
00:18:46,521 --> 00:18:50,754
這批電報，是整個案子最硬的東西。

388
00:18:51,521 --> 00:18:54,204
我挑幾封，唸給您聽。

389
00:18:54,937 --> 00:19:00,971
3 月 13 日，洪述祖致應桂馨：毀宋酬勳位。

390
00:19:01,721 --> 00:19:06,221
翻譯過來——把他毀了，我用勳位來酬謝您。

391
00:19:06,971 --> 00:19:09,346
3 月 14 日，

392
00:19:09,346 --> 00:19:10,929
應桂馨回電：

393
00:19:10,929 --> 00:19:12,248
梁山匪魁，

394
00:19:12,248 --> 00:19:13,568
四出擾亂，

395
00:19:13,568 --> 00:19:14,887
危險實甚，

396
00:19:14,887 --> 00:19:16,735
已發緊急命令，

397
00:19:16,735 --> 00:19:18,054
設法剿捕。

398
00:19:18,821 --> 00:19:21,437
他把宋教仁叫「梁山匪魁」。

399
00:19:22,204 --> 00:19:24,604
他把殺人，叫「剿捕」。

400
00:19:25,371 --> 00:19:30,354
3 月 19 日，洪述祖再電：事速進行。

401
00:19:31,121 --> 00:19:33,531
3 月 21 日，

402
00:19:33,531 --> 00:19:35,137
應桂馨電告：

403
00:19:35,137 --> 00:19:36,476
匪魁已滅，

404
00:19:36,476 --> 00:19:38,351
我軍一無傷亡，

405
00:19:38,351 --> 00:19:39,154
堪慰。

406
00:19:39,921 --> 00:19:41,206
那個時候，

407
00:19:41,206 --> 00:19:45,321
宋教仁已經在醫院裡躺了將近一天。

408
00:19:46,054 --> 00:19:48,519
洪述祖後來的解釋是：

409
00:19:48,519 --> 00:19:51,477
他要的是「毀宋」的名譽，

410
00:19:51,477 --> 00:19:52,709
不是殺人；

411
00:19:52,709 --> 00:19:55,421
「酬勳位」是空頭人情。

412
00:19:56,187 --> 00:19:59,504
應桂馨顯然不是這麼理解的。

413
00:20:00,254 --> 00:20:01,461
一個副手，

414
00:20:01,461 --> 00:20:03,634
把一份模糊的指令，

415
00:20:03,634 --> 00:20:06,048
交給了一個能量很大、

416
00:20:06,048 --> 00:20:08,221
又有自己盤算的人。

417
00:20:08,954 --> 00:20:12,071
歧義，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418
00:20:12,804 --> 00:20:14,921
案子後來查到哪裡？

419
00:20:15,687 --> 00:20:16,603
武士英，

420
00:20:16,603 --> 00:20:19,579
4 月 24 日死在獄中；

421
00:20:19,579 --> 00:20:20,495
應桂馨，

422
00:20:20,495 --> 00:20:24,157
1914 年 1 月死在火車上；

423
00:20:24,157 --> 00:20:25,073
趙秉鈞，

424
00:20:25,073 --> 00:20:30,338
1914 年 2 月死在天津——官方說是中風，

425
00:20:30,338 --> 00:20:31,940
外面傳的是毒；

426
00:20:31,940 --> 00:20:33,543
洪述祖跑掉了，

427
00:20:33,543 --> 00:20:37,206
一直跑到 1918 年才被抓回，

428
00:20:37,206 --> 00:20:39,724
1919 年 4 月，

429
00:20:39,724 --> 00:20:42,471
在北京以主使殺人罪處絞。

430
00:20:43,237 --> 00:20:44,279
四個人，

431
00:20:44,279 --> 00:20:46,621
三個沒能站上法庭，

432
00:20:46,621 --> 00:20:48,704
一個站上了絞架。

433
00:20:49,471 --> 00:20:52,468
而真正那一句「誰下的令」，

434
00:20:52,468 --> 00:20:56,387
始終沒有被寫進任何一份官方結論裡。

435
00:20:57,154 --> 00:21:00,454
這個共和國剛剛說要依法辦事，

436
00:21:00,454 --> 00:21:02,104
第一件大案子，

437
00:21:02,104 --> 00:21:03,754
就卡在了這裡。

438
00:21:05,141 --> 00:21:07,219
先把結論說在前面：

439
00:21:07,219 --> 00:21:08,836
四把尺量下來，

440
00:21:08,836 --> 00:21:11,145
袁世凱是最不可能下令

441
00:21:11,145 --> 00:21:13,224
殺宋教仁的那個人。

442
00:21:13,991 --> 00:21:15,891
這不是替他開脫。

443
00:21:16,657 --> 00:21:20,577
恰恰相反——袁世凱後來做過的事，

444
00:21:20,577 --> 00:21:23,026
本片一格都不替他遮：

445
00:21:23,026 --> 00:21:24,741
他解散國民黨，

446
00:21:24,741 --> 00:21:27,191
他撕掉約法，他稱帝。

447
00:21:27,957 --> 00:21:29,424
這些都是他。

448
00:21:30,157 --> 00:21:32,115
但就這一槍而言，

449
00:21:32,115 --> 00:21:34,072
把帳算到他頭上，

450
00:21:34,072 --> 00:21:37,991
是最講不通的一筆。為什麼？

451
00:21:38,724 --> 00:21:41,674
四把尺，一把一把量給您看。

452
00:21:42,424 --> 00:21:43,639
開量之前，

453
00:21:43,639 --> 00:21:46,068
先補上一段必須補的話

454
00:21:46,068 --> 00:21:48,497
——袁世凱這個位置，

455
00:21:48,497 --> 00:21:50,441
到底是怎麼來的。

456
00:21:51,191 --> 00:21:54,433
1912 年 2 月 12 日，

457
00:21:54,433 --> 00:21:56,257
清帝頒下遜位詔書。

458
00:21:57,024 --> 00:22:01,478
詔書前半段那句「將統治權公諸全國，

459
00:22:01,478 --> 00:22:04,098
定為共和立憲國體」，

460
00:22:04,098 --> 00:22:05,408
流傳最廣；

461
00:22:05,408 --> 00:22:08,814
可真正決定往後四年格局的，

462
00:22:08,814 --> 00:22:11,696
是緊接著的這一句原文：

463
00:22:11,696 --> 00:22:16,150
「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

464
00:22:16,150 --> 00:22:18,508
當茲新舊代謝之際，

465
00:22:18,508 --> 00:22:20,867
宜有南北統一之方，

466
00:22:20,867 --> 00:22:25,321
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

467
00:22:25,321 --> 00:22:27,941
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

468
00:22:27,991 --> 00:22:30,420
」請把這句話聽清楚：

469
00:22:30,420 --> 00:22:32,606
清帝退位的那一天，

470
00:22:32,606 --> 00:22:36,007
組織臨時共和政府的「全權」，

471
00:22:36,007 --> 00:22:39,407
就已經白紙黑字寫給了袁世凱。

472
00:22:40,174 --> 00:22:44,107
他的權位不是從宋教仁手裡搶來的，

473
00:22:44,107 --> 00:22:47,057
是從那紙詔書裡接過來的。

474
00:22:47,807 --> 00:22:51,791
記住這一層，下面四把尺才量得準。

475
00:22:52,541 --> 00:22:54,124
尺一，動機。

476
00:22:54,857 --> 00:22:59,124
誰的處境，因為宋教仁組閣而變糟？

477
00:22:59,891 --> 00:23:01,591
袁世凱確實有。

478
00:23:02,324 --> 00:23:04,374
按《臨時約法》，

479
00:23:04,374 --> 00:23:06,938
實權在內閣總理手裡；

480
00:23:06,938 --> 00:23:08,988
宋教仁一旦組閣，

481
00:23:08,988 --> 00:23:11,807
總統就要把實權讓出去。

482
00:23:12,574 --> 00:23:15,391
這是真的，不必替他辯。

483
00:23:16,141 --> 00:23:17,915
所以第一把尺，

484
00:23:17,915 --> 00:23:19,690
袁世凱站得住：

485
00:23:19,690 --> 00:23:20,957
他有動機。

486
00:23:21,724 --> 00:23:24,724
但請注意——動機不等於命令。

487
00:23:25,491 --> 00:23:27,260
這一欄能證明的，

488
00:23:27,260 --> 00:23:30,357
只是「他不高興宋教仁上台」，

489
00:23:30,357 --> 00:23:32,791
不能證明「他下了手」。

490
00:23:33,541 --> 00:23:35,274
尺二，手段。

491
00:23:36,007 --> 00:23:39,157
這一把，袁世凱徹底塌了。

492
00:23:39,907 --> 00:23:42,463
他要讓宋教仁組不成閣，

493
00:23:42,463 --> 00:23:43,857
需要開槍嗎？

494
00:23:44,607 --> 00:23:45,991
完全不需要。

495
00:23:46,724 --> 00:23:47,993
總理人選、

496
00:23:47,993 --> 00:23:49,516
國務員名單，

497
00:23:49,516 --> 00:23:51,801
都得過總統這一關；

498
00:23:51,801 --> 00:23:54,086
他只要拖著不點頭，

499
00:23:54,086 --> 00:23:55,862
內閣就組不成，

500
00:23:55,862 --> 00:23:58,401
宋教仁這一趟就白跑，

501
00:23:58,401 --> 00:23:59,924
然後回上海。

502
00:24:00,657 --> 00:24:03,444
這是一條成本幾乎為零、

503
00:24:03,444 --> 00:24:05,724
成功率卻不低的路。

504
00:24:06,474 --> 00:24:08,874
他還有第二步：斷款。

505
00:24:09,607 --> 00:24:11,940
國民黨的活動經費、

506
00:24:11,940 --> 00:24:13,495
議員的津貼，

507
00:24:13,495 --> 00:24:14,791
都能卡住。

508
00:24:15,541 --> 00:24:18,122
他甚至不必解散這個黨—

509
00:24:18,122 --> 00:24:21,407
—先讓它餓上一陣子，就夠了。

510
00:24:22,141 --> 00:24:25,915
一個手裡握著這麼多合法、便宜、

511
00:24:25,915 --> 00:24:27,928
安靜的辦法的人，

512
00:24:27,928 --> 00:24:31,703
為什麼要選一個全中國都看得見、

513
00:24:31,703 --> 00:24:34,974
一查就查到自己頭上的辦法？

514
00:24:35,724 --> 00:24:37,667
再說一句更硬的：

515
00:24:37,667 --> 00:24:40,824
袁世凱不是靠暗殺起家的人。

516
00:24:41,574 --> 00:24:44,858
他一輩子用的是軍隊、銀子、

517
00:24:44,858 --> 00:24:46,374
官位和條約。

518
00:24:47,141 --> 00:24:49,326
暗殺不是他的習慣，

519
00:24:49,326 --> 00:24:52,241
也不是他非用不可的手段。

520
00:24:53,007 --> 00:24:54,724
尺三，時機。

521
00:24:55,474 --> 00:24:58,068
宋教仁北上要坐火車，

522
00:24:58,068 --> 00:24:59,624
坐哪一班車、

523
00:24:59,624 --> 00:25:00,921
幾點進站、

524
00:25:00,921 --> 00:25:03,256
從哪個檢票口上車，

525
00:25:03,256 --> 00:25:05,591
全在政府的視線裡。

526
00:25:06,357 --> 00:25:08,732
袁世凱只要一紙電報，

527
00:25:08,732 --> 00:25:11,107
就能讓他走不出上海。

528
00:25:11,874 --> 00:25:14,907
而事實是：他走成了。

529
00:25:15,657 --> 00:25:18,176
這一欄的意思是——不管

530
00:25:18,176 --> 00:25:20,466
您想把帳算到誰頭上，

531
00:25:20,466 --> 00:25:23,901
「攔住他」這件事必須有人做到，

532
00:25:23,901 --> 00:25:26,191
而北京那一端沒有做。

533
00:25:26,924 --> 00:25:28,541
尺四，收益。

534
00:25:29,291 --> 00:25:33,041
宋教仁死後，袁世凱得到了什麼？

535
00:25:33,807 --> 00:25:37,307
一時的安全，和全國的罵名。

536
00:25:38,074 --> 00:25:40,261
南方立刻有人要動，

537
00:25:40,261 --> 00:25:42,935
四個月後二次革命爆發，

538
00:25:42,935 --> 00:25:45,123
他被迫用一場戰爭，

539
00:25:45,123 --> 00:25:47,553
去解決一個本來可以不

540
00:25:47,553 --> 00:25:49,741
點頭就解決的問題。

541
00:25:50,507 --> 00:25:52,060
更要緊的是：

542
00:25:52,060 --> 00:25:53,613
宋教仁死後，

543
00:25:53,613 --> 00:25:56,202
袁世凱失去的是一個可

544
00:25:56,202 --> 00:25:58,790
以用規則談判的對手，

545
00:25:58,790 --> 00:25:59,826
換來的，

546
00:25:59,826 --> 00:26:03,191
是一群只能用槍對付的敵人。

547
00:26:03,957 --> 00:26:07,074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虧的。

548
00:26:07,824 --> 00:26:09,637
四把尺並排放，

549
00:26:09,637 --> 00:26:11,451
看得清清楚楚：

550
00:26:11,451 --> 00:26:13,264
動機——他有；

551
00:26:13,264 --> 00:26:15,596
手段——他不需要；

552
00:26:15,596 --> 00:26:17,668
時機——他沒攔；

553
00:26:17,668 --> 00:26:19,741
收益——他最虧。

554
00:26:20,491 --> 00:26:22,961
所以本片把話說明白：

555
00:26:22,961 --> 00:26:27,407
袁世凱是最不可能下令暗殺宋教仁的人。

556
00:26:28,157 --> 00:26:30,374
那麼，誰最可能？

557
00:26:31,107 --> 00:26:32,474
本片不指認。

558
00:26:33,207 --> 00:26:36,093
但有一件事必須擺出來，

559
00:26:36,093 --> 00:26:38,191
而且它是可考的：

560
00:26:38,191 --> 00:26:40,552
1913 年春天，

561
00:26:40,552 --> 00:26:44,224
國民黨內部的話語權正在易手。

562
00:26:44,991 --> 00:26:47,827
黨務實權在宋教仁手裡，

563
00:26:47,827 --> 00:26:51,179
國會選票是他一路跑出來的，

564
00:26:51,179 --> 00:26:54,789
報紙已經叫他「未來的總理」；

565
00:26:54,789 --> 00:26:57,883
而他在演講裡講三權分立，

566
00:26:57,883 --> 00:27:01,235
把自己同志發明的五權憲法，

567
00:27:01,235 --> 00:27:02,524
一句不提。

568
00:27:03,274 --> 00:27:05,601
2 月 10 日，

569
00:27:05,601 --> 00:27:07,670
組閣在即的關口，

570
00:27:07,670 --> 00:27:10,774
孫中山乘山城丸去了日本，

571
00:27:10,774 --> 00:27:14,653
沒有跟宋教仁商量這件事怎麼辦。

572
00:27:15,403 --> 00:27:18,369
這些都是事實，不是揣測。

573
00:27:19,119 --> 00:27:22,451
後世有人以這些事實為依據，

574
00:27:22,451 --> 00:27:25,269
把懷疑指向黨內那一端。

575
00:27:26,036 --> 00:27:28,517
這是後世的一家之說，

576
00:27:28,517 --> 00:27:30,503
不是本片的結論。

577
00:27:31,269 --> 00:27:33,760
本片的結論只有一句：

578
00:27:33,760 --> 00:27:35,753
袁世凱最不可能。

579
00:27:36,503 --> 00:27:40,015
至於最後那一格該填上誰的名字，

580
00:27:40,015 --> 00:27:41,419
本片留給您。

581
00:27:42,153 --> 00:27:44,836
以下是推演，不是記載。

582
00:27:45,603 --> 00:27:47,219
如果那天晚上，

583
00:27:47,219 --> 00:27:49,297
月台上有一個便衣；

584
00:27:49,297 --> 00:27:52,530
如果他肯帶兩個隨從走在身前；

585
00:27:52,530 --> 00:27:56,225
如果上海的報館早一天把「有人要對

586
00:27:56,225 --> 00:27:59,920
他不利」的風聲印出來——那一槍，

587
00:27:59,920 --> 00:28:01,536
可能就打不中。

588
00:28:02,286 --> 00:28:03,982
這些「如果」，

589
00:28:03,982 --> 00:28:06,647
在當時全都真實存在過，

590
00:28:06,647 --> 00:28:09,069
沒有一樣是辦不到的。

591
00:28:09,819 --> 00:28:12,247
歷史沒有走到那一邊，

592
00:28:12,247 --> 00:28:15,161
我們不能說結果一定不同；

593
00:28:15,161 --> 00:28:17,346
但可以說：那條路，

594
00:28:17,346 --> 00:28:18,803
確實存在過。

595
00:28:19,553 --> 00:28:21,969
——這是推演，不是記載。

596
00:28:22,736 --> 00:28:26,056
再把這條鏈條反過來讀一遍：

597
00:28:26,056 --> 00:28:28,098
有能力阻止它的，

598
00:28:28,098 --> 00:28:29,886
兩端都是空的。

599
00:28:30,636 --> 00:28:32,462
袁世凱那一端，

600
00:28:32,462 --> 00:28:34,548
一紙電報就能攔，

601
00:28:34,548 --> 00:28:35,852
他沒有發；

602
00:28:35,852 --> 00:28:37,678
宋教仁那一端，

603
00:28:37,678 --> 00:28:39,242
多帶兩個人、

604
00:28:39,242 --> 00:28:40,546
換一班車、

605
00:28:40,546 --> 00:28:41,851
晚走三天，

606
00:28:41,851 --> 00:28:43,155
都能避開，

607
00:28:43,155 --> 00:28:44,719
他都沒有做。

608
00:28:45,469 --> 00:28:49,319
兩頭都不設防，中間才會有人動手。

609
00:28:50,621 --> 00:28:51,280
現在，

610
00:28:51,280 --> 00:28:55,453
我們把時間撥回 3 月 20 日夜裡，

611
00:28:55,453 --> 00:28:57,210
把那十七個小時，

612
00:28:57,210 --> 00:28:59,187
一小時一小時走完。

613
00:28:59,971 --> 00:29:01,260
那天夜裡，

614
00:29:01,260 --> 00:29:04,098
他剛跟送行的人握過手，

615
00:29:04,098 --> 00:29:05,387
還在說話。

616
00:29:06,137 --> 00:29:09,137
槍響之後，他沒有倒下去。

617
00:29:09,887 --> 00:29:11,298
他還能說話，

618
00:29:11,298 --> 00:29:14,121
告訴身邊的人自己中了槍。

619
00:29:14,871 --> 00:29:16,882
于右任衝出車站，

620
00:29:16,882 --> 00:29:19,648
在馬路上攔下一輛汽車，

621
00:29:19,648 --> 00:29:23,671
把他送進老靶子路的滬寧鐵路醫院。

622
00:29:24,437 --> 00:29:28,539
兩位德國醫生做了一個多小時手術，

623
00:29:28,539 --> 00:29:29,821
取出彈頭。

624
00:29:30,587 --> 00:29:33,254
子彈從後背右肋射入，

625
00:29:33,254 --> 00:29:34,587
斜入腹中，

626
00:29:34,587 --> 00:29:36,187
離心臟很近。

627
00:29:36,937 --> 00:29:38,456
打進去之前，

628
00:29:38,456 --> 00:29:41,240
彈頭上過毒——這是當年

629
00:29:41,240 --> 00:29:43,771
上海各家報紙登的話。

630
00:29:44,521 --> 00:29:45,877
手術之後，

631
00:29:45,877 --> 00:29:47,504
他劇痛難忍，

632
00:29:47,504 --> 00:29:48,860
不斷嘔吐，

633
00:29:48,860 --> 00:29:50,487
大小便出血。

634
00:29:51,254 --> 00:29:53,894
21 日上午，張謇、

635
00:29:53,894 --> 00:29:56,271
章太炎這些人來了。

636
00:29:57,021 --> 00:29:59,587
醫生又做了第二次手術。

637
00:30:00,354 --> 00:30:03,021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638
00:30:03,754 --> 00:30:06,856
他對守在旁邊的于右任說，

639
00:30:06,856 --> 00:30:08,148
有三件事，

640
00:30:08,148 --> 00:30:10,733
要請同志幫忙：第一，

641
00:30:10,733 --> 00:30:12,801
我在南京、北京、

642
00:30:12,801 --> 00:30:14,611
東京寄存的書，

643
00:30:14,611 --> 00:30:17,971
全部捐給南京圖書館；第二，

644
00:30:17,971 --> 00:30:20,039
我家中一向貧寒，

645
00:30:20,039 --> 00:30:21,332
老母尚在，

646
00:30:21,332 --> 00:30:24,692
請各位故人代為照料；第三，

647
00:30:24,692 --> 00:30:27,794
諸位同志要繼續奮鬥救國，

648
00:30:27,794 --> 00:30:32,137
勿以我為念而放棄責任。然後，

649
00:30:32,137 --> 00:30:33,846
他請黃興代筆，

650
00:30:33,846 --> 00:30:37,021
給袁世凱發了最後一封電報。

651
00:30:37,771 --> 00:30:41,321
我把全文唸給您聽，一個字不改。

652
00:30:42,071 --> 00:30:44,308
北京袁大總統鑒：

653
00:30:44,308 --> 00:30:47,105
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

654
00:30:47,105 --> 00:30:48,504
敬謁鈞座。

655
00:30:49,237 --> 00:30:51,174
十時四十五分，

656
00:30:51,174 --> 00:30:54,771
在車站突被奸人自背後施槍，

657
00:30:54,771 --> 00:30:57,537
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

658
00:30:57,537 --> 00:30:58,921
勢必至死。

659
00:30:59,671 --> 00:31:02,106
竊思仁自受教以來，

660
00:31:02,106 --> 00:31:03,729
即束身自愛，

661
00:31:03,729 --> 00:31:05,623
雖寡過之未獲，

662
00:31:05,623 --> 00:31:07,787
從未結怨於私人。

663
00:31:08,554 --> 00:31:09,854
清政不良，

664
00:31:09,854 --> 00:31:11,154
起任改革，

665
00:31:11,154 --> 00:31:12,454
亦重人道、

666
00:31:12,454 --> 00:31:13,494
守公理，

667
00:31:13,494 --> 00:31:16,354
不敢有一毫權利之見存。

668
00:31:17,104 --> 00:31:18,766
今國基未固，

669
00:31:18,766 --> 00:31:20,151
民福不增，

670
00:31:20,151 --> 00:31:21,536
遽爾撒手，

671
00:31:21,536 --> 00:31:22,921
死有餘恨。

672
00:31:23,654 --> 00:31:26,106
伏冀大總統開誠心、

673
00:31:26,106 --> 00:31:27,196
布公道，

674
00:31:27,196 --> 00:31:29,104
竭力保障民權，

675
00:31:29,104 --> 00:31:32,373
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

676
00:31:32,373 --> 00:31:34,008
則雖死之日，

677
00:31:34,008 --> 00:31:35,371
猶生之年。

678
00:31:36,104 --> 00:31:38,921
臨死哀言，尚祈見納。

679
00:31:39,687 --> 00:31:41,887
宋教仁。哿。

680
00:31:42,621 --> 00:31:44,417
請停在這兩句上：

681
00:31:44,417 --> 00:31:45,989
一個剛剛中槍、

682
00:31:45,989 --> 00:31:47,560
正在等死的人，

683
00:31:47,560 --> 00:31:50,255
替自己說的第一句辯護是「

684
00:31:50,255 --> 00:31:52,949
從未結怨於私人」——我沒

685
00:31:52,949 --> 00:31:55,644
有跟任何一個人結過私怨；

686
00:31:55,644 --> 00:31:59,236
第二句是「不敢有一毫權利之見存」

687
00:31:59,236 --> 00:32:02,604
——我從來沒有過一點權位之心。

688
00:32:03,337 --> 00:32:05,483
這是一百多年後，

689
00:32:05,483 --> 00:32:09,237
這件案子裡最難回答的兩句話。

690
00:32:10,004 --> 00:32:12,329
一個剛被暗殺的人，

691
00:32:12,329 --> 00:32:15,687
留給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句話，

692
00:32:15,687 --> 00:32:18,012
是請總統保障民權、

693
00:32:18,012 --> 00:32:19,304
制定憲法。

694
00:32:20,071 --> 00:32:24,250
3 月 22 日凌晨四點四十八分，

695
00:32:24,250 --> 00:32:25,725
宋教仁去世，

696
00:32:25,725 --> 00:32:26,954
眼中噙淚。

697
00:32:27,687 --> 00:32:28,837
年三十一。

698
00:32:29,587 --> 00:32:31,987
守了一夜的同志裡，

699
00:32:31,987 --> 00:32:34,121
陳其美放聲大哭。

700
00:32:34,854 --> 00:32:38,937
黃興一邊流淚，一邊為他清洗身體。

701
00:32:39,704 --> 00:32:42,426
他斜躺在潔白的被褥裡，

702
00:32:42,426 --> 00:32:43,911
上半身裸露，

703
00:32:43,911 --> 00:32:46,386
拆掉紗布的右腹部上，

704
00:32:46,386 --> 00:32:47,871
有一片瘀痕。

705
00:32:48,637 --> 00:32:50,374
譚人鳳後來寫：

706
00:32:50,374 --> 00:32:51,863
當年在日本，

707
00:32:51,863 --> 00:32:54,344
有人給宋教仁算過命，

708
00:32:54,344 --> 00:32:57,321
說是「三十年太平宰輔」。

709
00:32:58,087 --> 00:32:59,845
「星命杳無憑，

710
00:32:59,845 --> 00:33:01,352
天道暗難問，

711
00:33:01,352 --> 00:33:02,608
被擊之後，

712
00:33:02,608 --> 00:33:05,371
僅閱十七點鐘而竟死矣。

713
00:33:05,454 --> 00:33:08,721
」三個月後本該坐在總理位置上

714
00:33:08,721 --> 00:33:11,754
的那個人——從中彈到斷氣，

715
00:33:11,754 --> 00:33:13,154
十七個小時。

716
00:33:13,904 --> 00:33:16,539
3 月 23 日下午，

717
00:33:16,539 --> 00:33:18,694
遺體從閘北的醫院，

718
00:33:18,694 --> 00:33:20,371
移往湖南會館。

719
00:33:21,121 --> 00:33:24,544
隊伍最前面是五色旗的隊陣，

720
00:33:24,544 --> 00:33:26,387
然後是軍樂隊；

721
00:33:26,387 --> 00:33:29,021
遺像安放在花亭當中，

722
00:33:29,021 --> 00:33:33,497
楠木棺材由紮著花彩的雙駕馬車運載；

723
00:33:33,497 --> 00:33:35,867
後面是海軍軍樂隊、

724
00:33:35,867 --> 00:33:37,447
各界的花圈、

725
00:33:37,447 --> 00:33:39,027
荷槍的軍隊，

726
00:33:39,027 --> 00:33:42,714
然後是一千五百名國民黨黨員，

727
00:33:42,714 --> 00:33:44,031
黑紗執紼，

728
00:33:44,031 --> 00:33:46,137
許多人一路痛哭。

729
00:33:46,904 --> 00:33:49,954
最後，是兩百多輛貴賓車。

730
00:33:50,721 --> 00:33:53,504
送殯的市民越聚越多。

731
00:33:54,254 --> 00:33:58,004
隊伍從閘北往老城廂，長達十餘里。

732
00:33:58,754 --> 00:34:01,442
4 月 13 日，

733
00:34:01,442 --> 00:34:05,025
上海各界為他開追悼大會，

734
00:34:05,025 --> 00:34:07,115
兩萬多人到場。

735
00:34:07,865 --> 00:34:09,932
靈堂裡掛滿了輓聯。

736
00:34:10,682 --> 00:34:11,909
來的人裡，

737
00:34:11,909 --> 00:34:13,873
有同盟會的老人，

738
00:34:13,873 --> 00:34:17,308
也有跟國民黨不是一路的立憲派

739
00:34:17,308 --> 00:34:20,499
——湯化龍那副最沉的輓聯，

740
00:34:20,499 --> 00:34:23,199
就是這個時候掛上去的。

741
00:34:23,949 --> 00:34:26,144
孫中山的挽聯是：

742
00:34:26,144 --> 00:34:27,791
作民權保障，

743
00:34:27,791 --> 00:34:29,438
誰非後死者；

744
00:34:29,438 --> 00:34:31,085
為憲法流血，

745
00:34:31,085 --> 00:34:32,732
公真第一人。

746
00:34:33,482 --> 00:34:36,149
民主黨領袖湯化龍寫：

747
00:34:36,149 --> 00:34:39,349
何國人忍把萬里長城自壞，

748
00:34:39,349 --> 00:34:40,949
從容來君叔，

749
00:34:40,949 --> 00:34:43,082
抽刀移筆向誰言。

750
00:34:43,832 --> 00:34:46,267
于右任化名「騷心」，

751
00:34:46,267 --> 00:34:48,216
寫了一句更直的：

752
00:34:48,216 --> 00:34:49,920
我不為私交哭，

753
00:34:49,920 --> 00:34:53,330
我不為《民立報》與國民黨哭，

754
00:34:53,330 --> 00:34:55,765
我為中華民國前途哭。

755
00:34:56,499 --> 00:34:57,915
然後是下葬。

756
00:34:58,682 --> 00:35:01,549
靈柩往哪裡去，是議過的。

757
00:35:02,299 --> 00:35:04,560
有人主張運回湖南，

758
00:35:04,560 --> 00:35:05,817
落葉歸根；

759
00:35:05,817 --> 00:35:08,832
最後定下來——留在上海。

760
00:35:09,599 --> 00:35:11,099
它葬在閘北，

761
00:35:11,099 --> 00:35:13,599
那塊地後來叫宋公園，

762
00:35:13,599 --> 00:35:16,099
再後來改叫閘北公園，

763
00:35:16,099 --> 00:35:17,349
今天還在。

764
00:35:18,115 --> 00:35:21,092
墓前立了一塊方形的石碣，

765
00:35:21,092 --> 00:35:23,077
每邊零點七五米，

766
00:35:23,077 --> 00:35:24,565
高一點二米。

767
00:35:25,299 --> 00:35:27,832
正面刻兩個字：漁父。

768
00:35:28,565 --> 00:35:32,231
那是章太炎的手筆。背面，

769
00:35:32,231 --> 00:35:33,763
是于右任撰、

770
00:35:33,763 --> 00:35:36,315
康寶忠書的一段銘文。

771
00:35:37,082 --> 00:35:40,355
我把最重的幾句唸給您聽：

772
00:35:40,355 --> 00:35:41,718
先生之死，

773
00:35:41,718 --> 00:35:43,082
天下惜之。

774
00:35:43,832 --> 00:35:46,749
先生之行，天下知之。

775
00:35:47,482 --> 00:35:48,782
吾又何記？

776
00:35:49,532 --> 00:35:52,182
為直筆乎，直筆人戮。

777
00:35:52,915 --> 00:35:55,599
為曲筆乎，曲筆天誅。

778
00:35:56,365 --> 00:35:57,532
什麼意思？

779
00:35:58,299 --> 00:35:59,671
照實寫吧，

780
00:35:59,671 --> 00:36:00,770
怕被殺；

781
00:36:00,770 --> 00:36:02,143
歪著寫吧，

782
00:36:02,143 --> 00:36:03,515
天理不容。

783
00:36:04,282 --> 00:36:06,898
一個剛剛失去摯友的人，

784
00:36:06,898 --> 00:36:09,751
站在碑前說——我不敢寫，

785
00:36:09,751 --> 00:36:11,415
可我不能不寫。

786
00:36:12,165 --> 00:36:13,998
後面還有兩句：

787
00:36:13,998 --> 00:36:15,307
勒之空山，

788
00:36:15,307 --> 00:36:16,615
期之良史。

789
00:36:17,365 --> 00:36:19,999
銘諸心肝，質諸天地。

790
00:36:20,765 --> 00:36:23,090
把這塊碑立在山裡，

791
00:36:23,090 --> 00:36:25,415
等一個誠實的史家。

792
00:36:26,182 --> 00:36:27,407
這幾行字，

793
00:36:27,407 --> 00:36:30,349
就是本片做這一集的方法。

794
00:36:31,115 --> 00:36:33,190
我們不指認任何人，

795
00:36:33,190 --> 00:36:34,342
不是迴避，

796
00:36:34,342 --> 00:36:37,108
是我們今天能拿到的史料，

797
00:36:37,108 --> 00:36:39,182
還撐不起一句定論。

798
00:36:39,949 --> 00:36:43,368
所以我們把事實一條一條擺出來，

799
00:36:43,368 --> 00:36:45,647
把判斷留給您——這，

800
00:36:45,647 --> 00:36:47,699
就是「期之良史」。

801
00:36:48,449 --> 00:36:50,978
那塊石碣後來的命運，

802
00:36:50,978 --> 00:36:52,749
也值得講一句。

803
00:36:53,499 --> 00:36:56,199
1966 年，墓被毀。

804
00:36:56,949 --> 00:36:58,826
幾個園林工人，

805
00:36:58,826 --> 00:37:00,972
把石碣推進水坑，

806
00:37:00,972 --> 00:37:02,582
用泥土蓋上。

807
00:37:03,332 --> 00:37:05,194
1981 年，

808
00:37:05,194 --> 00:37:06,524
新墓落成，

809
00:37:06,524 --> 00:37:08,386
石碣重見天日，

810
00:37:08,386 --> 00:37:10,249
又立回了墓前。

811
00:37:10,999 --> 00:37:14,432
有人想讓它消失。它沒有。

812
00:37:15,725 --> 00:37:18,314
宋教仁死後不到八個月，

813
00:37:18,314 --> 00:37:21,375
這個國家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814
00:37:22,158 --> 00:37:25,690
1913 年 11 月 4 日，

815
00:37:25,690 --> 00:37:28,117
袁世凱下令解散國民黨，

816
00:37:28,117 --> 00:37:30,325
取消國民黨議員資格。

817
00:37:31,091 --> 00:37:32,661
這一步之後，

818
00:37:32,661 --> 00:37:35,277
這個國家的政黨政治，

819
00:37:35,277 --> 00:37:37,108
實質上停擺了。

820
00:37:37,841 --> 00:37:39,555
議會還在開會，

821
00:37:39,555 --> 00:37:41,758
多數黨已經不存在；

822
00:37:41,758 --> 00:37:43,471
憲法還在起草，

823
00:37:43,471 --> 00:37:46,408
起草的人已經被趕出去了。

824
00:37:47,158 --> 00:37:48,567
此後十幾年，

825
00:37:48,567 --> 00:37:52,325
再沒有人把「組閣」當成政治目標。

826
00:37:53,091 --> 00:37:55,128
不是因為大家不想，

827
00:37:55,128 --> 00:37:57,843
是因為試過一次——代價，

828
00:37:57,843 --> 00:37:58,975
是宋教仁。

829
00:37:59,741 --> 00:38:03,758
政黨政治的前提，是對手也守規矩。

830
00:38:04,525 --> 00:38:06,781
一旦對手決定動手，

831
00:38:06,781 --> 00:38:10,791
您會發現自己所有的優勢——選票、

832
00:38:10,791 --> 00:38:11,543
議席、

833
00:38:11,543 --> 00:38:14,801
報紙——在議會裡全都有用，

834
00:38:14,801 --> 00:38:16,055
在月台上，

835
00:38:16,055 --> 00:38:17,308
毫無用處。

836
00:38:18,058 --> 00:38:22,209
這是 1913 年留給這個國家的，

837
00:38:22,209 --> 00:38:23,675
最貴的一課。

838
00:38:24,425 --> 00:38:29,241
今天，如果您去上海，還能找到兩個地方。

839
00:38:29,991 --> 00:38:32,008
一個是那座車站。

840
00:38:32,741 --> 00:38:34,014
站房還在，

841
00:38:34,014 --> 00:38:37,576
1909 年英國人蓋的那座，

842
00:38:37,576 --> 00:38:40,375
今天是上海鐵路博物館。

843
00:38:41,141 --> 00:38:44,858
展廳裡沒有槍聲，只有舊時刻表。

844
00:38:45,625 --> 00:38:48,841
另一個在閘北公園的西北角。

845
00:38:49,591 --> 00:38:52,083
宋教仁的墓還在那裡，

846
00:38:52,083 --> 00:38:54,825
墓頂上有一隻展翅的鷹。

847
00:38:55,558 --> 00:38:57,805
一邊是上海的槍聲，

848
00:38:57,805 --> 00:39:00,051
是幾百萬份的報紙，

849
00:39:00,051 --> 00:39:03,297
是一次和平轉型的全部野心；

850
00:39:03,297 --> 00:39:04,295
另一邊，

851
00:39:04,295 --> 00:39:07,041
是一塊石碣上的兩個字。

852
00:39:07,808 --> 00:39:10,436
那個時代把這兩樣東西，

853
00:39:10,436 --> 00:39:14,975
放進了同一段歷史——中間隔了不到一年。

854
00:39:15,708 --> 00:39:17,273
他想要的事，

855
00:39:17,273 --> 00:39:18,837
其實很簡單：

856
00:39:18,837 --> 00:39:20,924
讓國會開得起來，

857
00:39:20,924 --> 00:39:22,749
讓內閣組得成，

858
00:39:22,749 --> 00:39:24,575
讓總統讓得出。

859
00:39:25,341 --> 00:39:28,225
宋教仁用生命給出的答案，

860
00:39:28,225 --> 00:39:29,907
比誰的都簡單：

861
00:39:29,907 --> 00:39:32,069
你只要按規矩贏了，

862
00:39:32,069 --> 00:39:33,991
規矩就是危險的。

863
00:39:34,741 --> 00:39:38,348
這個共和國剛剛學會怎麼投票，

864
00:39:38,348 --> 00:39:42,470
就學會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投票，

865
00:39:42,470 --> 00:39:43,758
有多危險。

866
00:39:44,491 --> 00:39:47,791
而這門課，它一直學到今天。

867
00:39:49,109 --> 00:39:52,575
1913 年 7 月，江西湖口。

868
00:39:53,325 --> 00:39:57,792
李烈鈞在那裡打響了第一槍——宋案之後，

869
00:39:57,792 --> 00:40:00,378
這個國家的第一場戰爭，

870
00:40:00,378 --> 00:40:02,259
被一個省掀開了。

871
00:40:03,009 --> 00:40:05,592
那一仗只打了一個多月。

872
00:40:06,342 --> 00:40:11,209
而它的結局，決定了這個國家此後的十幾年。

873
00:40:11,942 --> 00:40:13,192
請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