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三百年前,「中國」只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 《神州大地》第 1 集 · 語言:中文 · 時長:12:20 出處:sylogs.com — 歡迎轉載分享,請注明出處 「中國」這兩個字,在兩千三百年前, 指的並不是一個國家。 按當時一位齊國人的說法, 它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 這句話不是誰的推測——它寫在《史記》裡。 這段話,出自《史記》的〈孟子荀卿列傳 司馬遷在這裡記下了戰國時代齊國人 鄒衍的一套說法。 原文是這樣寫的—— 「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 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 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 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 乃所謂九州也。」翻成今天的話: 儒家所說的那個「中國」,只是天下的 八十一分之一。這個「中國」有一個名字, 叫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部又分成九州, 就是《尚書·禹貢》裡大禹劃分的那九州; 但這九個州還不能算真正的「州」。 而在赤縣神州之外,還有八個和它一樣大 的地方。九乘九,共八十一份—— 這才是「天下」的全部。 我們今天說的「神州」,出處就在這裡。 順帶說清一件事:鄒衍講的九州, 和《禹貢》的九州不是同一套。 本片從頭到尾採用《禹貢》的版本—— 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理由很簡單:上面那段原文自己寫的是「禹 之序九州」,只有《禹貢》這套州名, 能和「禹」對得上。 鄒衍是齊國人。他的生卒年史載不詳, 比較通行的說法,是他大約生活在公元前 324 年到公元前 250 年之間。 他主張「五德終始」,用金木水火土五種力量 的輪替,解釋朝代為什麼會更替; 他也提出了「大九州」。 當時的齊國人,給了他一個外號—— 「談天衍」。這個外號記在《史記》裡。 齊國人這樣唱:談天衍,雕龍奭, 炙轂過髡。 說的是三個人的三個特點: 鄒衍能談天,騶奭會雕龍,淳于髡說話像 車軸上的油一樣流利。 這句評價一半是佩服——佩服他敢把整個 天下重新畫一遍;一半是調侃—— 調侃他談的東西太遠,沒有辦法驗證。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鄒衍是齊國人。齊國在今天山東半島, 三面環海。 戰國時代的齊國,航海不是新鮮事—— 從半島渡海到朝鮮半島,那時的人走過。 一個天天看得見海的人,會很自然地問一 句:海的那邊,是什麼? 「中國之外還有九個同樣大的地方」這個 想法,不一定來自航海見聞; 但它誕生的地方,正在海邊。 這是我們的解讀,不是史書的記載—— 不過它解釋得通一件事:為什麼這套學說 出自東方沿海,而不是中原內地。 一個詞從戰國活到今天,兩千三百年裡, 換過幾次用途。最早的用法是四個字連在 一起——赤縣神州。到了後來,人們開始把它 拆開:或者說「赤縣」,或者說「神州」。 這不是我們的推斷,後世文獻裡就是這麼 用的。用「赤縣」最出名的一句, 是毛澤東 1950 年寫的〈浣溪沙·和 柳亞子先生〉:「長夜難明赤縣天, 百年魔怪舞翩躚。」 用「神州」的,是同一作者 1958 年寫的 七律二首·送瘟神 要注意,它的全稱是「七律二首」, 不是「七律」——這是一組兩首。 第二首裡有一句:「春風楊柳萬千條, 六億神州盡舜堯。」 那一年,江西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病, 《人民日報》在 1958 年 6 月 30 日報導 了這件事,毛澤東在第二天寫下這兩首詩。 兩個例子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件有意思的 事:同一個人,在同一個詞上, 一次選了「赤縣」,一次選了「神州」。 這說明到二十世紀中期,「赤縣」和「神州」已經 是兩個可以互換的詞——都是這片土地的 古稱。但「神州」再往後走,用法又變了一層。 它從一個地理書上的名字, 變成了一個帶感情的詞:寫詩用它, 起名字用它;今天上天的飛船叫「神舟」, 兩個字讀音相同。 它不再是一個地理學命題, 而逐漸變成了一種自稱。 回到鄒衍。這套「大九州」說出來以後, 發生了什麼?《史記》給了兩句話—— 一句是評價,一句是結果。 評價是四個字:「其語閎大不經」—— 話說得極大,不合常理。 結果是:「王公大人初見其術, 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 諸侯和貴族第一次聽到他的學說, 都被震住了,甚至想照著做; 但後來,沒有人真正實行。 一個把天下放大八十一倍的學說, 為什麼推行不下去? 因為它沒有用。對當時的君主來說, 天下的邊界在哪裡,不影響他今天怎麼 收稅、怎麼徵兵、怎麼和鄰國打仗。 鄒衍畫的那張圖太大了,大到和他所處的 時代沒有關係。他甚至無法證明它—— 「八十一分之一」這種說法,當時沒有任何 辦法檢驗。於是「談天」這個外號, 慢慢從佩服變成了「不著邊際」的意思。 大九州說在後世被歸進「怪迂」一類, 和陰陽災異放在一起。 但事情在這裡轉了一個彎。 十九世紀,世界地圖傳入中國。 人們忽然發現:中國之外,確實還有別的 文明、別的陸地、別的海洋。 「中國之外還有什麼」——鄒衍提出的問法, 是對的。他只是答錯了。 他給的答案是九個和中國一樣大的地方, 真實的答案是七大洲四大洋; 但在他那個年代,能提出這個問題的人, 本身就已經很少。 今天,「神州」還是中國的別稱之一。 和它並列的還有幾個:赤縣、 九州、華夏、中華。這些詞各有來歷, 本片要講的,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因為「神州」誕生的時候,它不是一句自稱, 它是一個尺度。它回答的是「我們有多大」, 而不是「我們是誰」。 而《禹貢》那九州——冀、兗、青、徐、揚、 荊、豫、梁、雍——它們不是抽象的概念, 它們對應著具體的土地。 冀州是今天的河北一帶,兗州在山東西部, 青州在山東東部,徐州在江蘇北部, 揚州在長江下游,荊州在兩湖, 豫州是中原,梁州在四川,雍州在陝西、 甘肅一帶。兩千多年過去,這些地名有的變 成了一個省的名字,有的變成了一座城的 名字,有的變成了我們每天吃的東西的 產地。這就是這個系列要做的事。 《神州大地》不是一部旅遊片, 也不是一部歷史片。 它要做的是把「神州」這兩個字, 還原成具體的地面——一站一站地走, 看每個地方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出產什麼、做什麼生意、出過什麼人、 留下了什麼。我們會從北京出發, 沿著運河到揚州、泉州、廣州; 從廣州出海的人,在開平蓋起了碉樓, 在福建建起了土樓,在山西開出了中國 第一張匯票,在徽州立起了牌坊。 再往後,是蘇州的園林、杭州的西湖、 景德鎮的瓷器,是雲岡、龍門、 敦煌的石窟,是泰山和曲阜。 這一條線走到底,會回到北京—— 因為我們出發的地方,和我們回來的地方, 是同一座城。 最後,說回鄒衍。他一生走了很多地方, 但在其中一個國家待得最久—— 燕國。燕昭王為他築了一座宮殿, 叫碣石宮,拜他為師。 《史記》原文寫的是:「昭王擁彗先驅, 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燕昭王拿著掃帚為 他清道,請求坐在弟子的位置上聽他講學。 一個君主,用這樣的姿態對待一個學者。 燕國在哪裡?燕國的都城叫薊城—— 位置就在今天的北京。 下一集,我們從這裡開始。 片裡提到的這些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一個詞、一條河、一座城,能活到今天, 靠的不是別的——是每一代都有人記得。 本片的完整文字稿、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在 sylogs.com。 訂閱這個頻道,我們下一站見。 --- Source: sylog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