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0:00:09,720 --> 00:00:13,520
「中國」這兩個字，在兩千三百年前，

2
00:00:13,830 --> 00:00:16,300
指的並不是一個國家。

3
00:00:17,080 --> 00:00:19,550
按當時一位齊國人的說法，

4
00:00:19,930 --> 00:00:22,350
它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

5
00:00:23,120 --> 00:00:27,580
這句話不是誰的推測——它寫在《史記》裡。

6
00:00:29,450 --> 00:00:34,310
這段話，出自《史記》的〈孟子荀卿列傳

7
00:00:35,080 --> 00:00:39,360
司馬遷在這裡記下了戰國時代齊國人

8
00:00:39,400 --> 00:00:41,100
鄒衍的一套說法。

9
00:00:41,860 --> 00:00:43,800
原文是這樣寫的——

10
00:00:44,530 --> 00:00:48,960
「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

11
00:00:49,100 --> 00:00:53,840
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

12
00:00:54,610 --> 00:00:59,600
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

13
00:00:59,910 --> 00:01:04,980
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

14
00:01:05,430 --> 00:01:09,340
乃所謂九州也。」翻成今天的話：

15
00:01:09,740 --> 00:01:13,300
儒家所說的那個「中國」，只是天下的

16
00:01:13,310 --> 00:01:17,810
八十一分之一。這個「中國」有一個名字，

17
00:01:18,160 --> 00:01:23,600
叫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部又分成九州，

18
00:01:23,900 --> 00:01:28,440
就是《尚書·禹貢》裡大禹劃分的那九州；

19
00:01:28,960 --> 00:01:31,880
但這九個州還不能算真正的「州」。

20
00:01:32,610 --> 00:01:37,430
而在赤縣神州之外，還有八個和它一樣大

21
00:01:37,430 --> 00:01:41,260
的地方。九乘九，共八十一份——

22
00:01:41,600 --> 00:01:43,900
這才是「天下」的全部。

23
00:01:44,660 --> 00:01:48,330
我們今天說的「神州」，出處就在這裡。

24
00:01:49,100 --> 00:01:53,040
順帶說清一件事：鄒衍講的九州，

25
00:01:53,310 --> 00:01:56,240
和《禹貢》的九州不是同一套。

26
00:01:56,980 --> 00:02:00,180
本片從頭到尾採用《禹貢》的版本——

27
00:02:00,580 --> 00:02:06,640
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28
00:02:07,380 --> 00:02:11,840
理由很簡單：上面那段原文自己寫的是「禹

29
00:02:11,840 --> 00:02:15,600
之序九州」，只有《禹貢》這套州名，

30
00:02:16,010 --> 00:02:17,310
能和「禹」對得上。

31
00:02:19,200 --> 00:02:23,750
鄒衍是齊國人。他的生卒年史載不詳，

32
00:02:24,030 --> 00:02:28,000
比較通行的說法，是他大約生活在公元前

33
00:02:28,010 --> 00:02:32,460
324 年到公元前 250 年之間。

34
00:02:33,200 --> 00:02:37,980
他主張「五德終始」，用金木水火土五種力量

35
00:02:37,980 --> 00:02:42,100
的輪替，解釋朝代為什麼會更替；

36
00:02:42,560 --> 00:02:44,660
他也提出了「大九州」。

37
00:02:45,400 --> 00:02:48,700
當時的齊國人，給了他一個外號——

38
00:02:49,030 --> 00:02:53,210
「談天衍」。這個外號記在《史記》裡。

39
00:02:53,960 --> 00:02:58,160
齊國人這樣唱：談天衍，雕龍奭，

40
00:02:58,450 --> 00:03:03,030
炙轂過髡。 說的是三個人的三個特點：

41
00:03:03,500 --> 00:03:08,800
鄒衍能談天，騶奭會雕龍，淳于髡說話像

42
00:03:08,810 --> 00:03:10,950
車軸上的油一樣流利。

43
00:03:11,710 --> 00:03:16,230
這句評價一半是佩服——佩服他敢把整個

44
00:03:16,250 --> 00:03:19,760
天下重新畫一遍；一半是調侃——

45
00:03:20,050 --> 00:03:24,250
調侃他談的東西太遠，沒有辦法驗證。

46
00:03:25,010 --> 00:03:27,950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47
00:03:28,350 --> 00:03:33,760
鄒衍是齊國人。齊國在今天山東半島，

48
00:03:34,100 --> 00:03:35,310
三面環海。

49
00:03:37,200 --> 00:03:41,450
戰國時代的齊國，航海不是新鮮事——

50
00:03:41,800 --> 00:03:46,560
從半島渡海到朝鮮半島，那時的人走過。

51
00:03:47,350 --> 00:03:51,830
一個天天看得見海的人，會很自然地問一

52
00:03:51,830 --> 00:03:54,700
句：海的那邊，是什麼？

53
00:03:55,450 --> 00:03:59,110
「中國之外還有九個同樣大的地方」這個

54
00:03:59,130 --> 00:04:02,330
想法，不一定來自航海見聞；

55
00:04:02,860 --> 00:04:05,850
但它誕生的地方，正在海邊。

56
00:04:06,610 --> 00:04:10,230
這是我們的解讀，不是史書的記載——

57
00:04:10,630 --> 00:04:15,260
不過它解釋得通一件事：為什麼這套學說

58
00:04:15,260 --> 00:04:18,950
出自東方沿海，而不是中原內地。

59
00:04:20,830 --> 00:04:25,510
一個詞從戰國活到今天，兩千三百年裡，

60
00:04:25,830 --> 00:04:31,300
換過幾次用途。最早的用法是四個字連在

61
00:04:31,300 --> 00:04:36,540
一起——赤縣神州。到了後來，人們開始把它

62
00:04:36,560 --> 00:04:40,460
拆開：或者說「赤縣」，或者說「神州」。

63
00:04:41,210 --> 00:04:45,790
這不是我們的推斷，後世文獻裡就是這麼

64
00:04:45,810 --> 00:04:49,560
用的。用「赤縣」最出名的一句，

65
00:04:49,860 --> 00:04:54,130
是毛澤東 1950 年寫的〈浣溪沙·和

66
00:04:54,140 --> 00:04:57,780
柳亞子先生〉：「長夜難明赤縣天，

67
00:04:58,110 --> 00:05:00,110
百年魔怪舞翩躚。」

68
00:05:00,880 --> 00:05:05,610
用「神州」的，是同一作者 1958 年寫的

69
00:05:05,760 --> 00:05:08,040
七律二首·送瘟神

70
00:05:08,790 --> 00:05:12,410
要注意，它的全稱是「七律二首」，

71
00:05:12,640 --> 00:05:15,440
不是「七律」——這是一組兩首。

72
00:05:16,210 --> 00:05:20,240
第二首裡有一句：「春風楊柳萬千條，

73
00:05:20,610 --> 00:05:22,610
六億神州盡舜堯。」

74
00:05:23,380 --> 00:05:27,830
那一年，江西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病，

75
00:05:28,180 --> 00:05:29,640
《人民日報》在

76
00:05:29,660 --> 00:05:32,790
1958 年 6 月 30 日報導

77
00:05:32,790 --> 00:05:37,330
了這件事，毛澤東在第二天寫下這兩首詩。

78
00:05:38,060 --> 00:05:42,240
兩個例子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件有意思的

79
00:05:42,240 --> 00:05:45,580
事：同一個人，在同一個詞上，

80
00:05:45,880 --> 00:05:49,710
一次選了「赤縣」，一次選了「神州」。

81
00:05:50,480 --> 00:05:55,460
這說明到二十世紀中期，「赤縣」和「神州」已經

82
00:05:55,460 --> 00:05:59,660
是兩個可以互換的詞——都是這片土地的

83
00:05:59,680 --> 00:06:05,000
古稱。但「神州」再往後走，用法又變了一層。

84
00:06:05,730 --> 00:06:08,210
它從一個地理書上的名字，

85
00:06:08,460 --> 00:06:12,560
變成了一個帶感情的詞：寫詩用它，

86
00:06:12,880 --> 00:06:17,130
起名字用它；今天上天的飛船叫「神舟」，

87
00:06:17,600 --> 00:06:19,380
兩個字讀音相同。

88
00:06:20,140 --> 00:06:22,860
它不再是一個地理學命題，

89
00:06:23,130 --> 00:06:25,790
而逐漸變成了一種自稱。

90
00:06:27,690 --> 00:06:32,290
回到鄒衍。這套「大九州」說出來以後，

91
00:06:32,640 --> 00:06:36,430
發生了什麼？《史記》給了兩句話——

92
00:06:36,780 --> 00:06:39,940
一句是評價，一句是結果。

93
00:06:40,710 --> 00:06:43,960
評價是四個字：「其語閎大不經」——

94
00:06:44,310 --> 00:06:46,890
話說得極大，不合常理。

95
00:06:47,660 --> 00:06:51,280
結果是：「王公大人初見其術，

96
00:06:51,480 --> 00:06:54,580
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

97
00:06:55,310 --> 00:06:58,710
諸侯和貴族第一次聽到他的學說，

98
00:06:58,980 --> 00:07:02,130
都被震住了，甚至想照著做；

99
00:07:02,540 --> 00:07:05,640
但後來，沒有人真正實行。

100
00:07:06,390 --> 00:07:09,490
一個把天下放大八十一倍的學說，

101
00:07:09,890 --> 00:07:11,930
為什麼推行不下去？

102
00:07:12,680 --> 00:07:16,710
因為它沒有用。對當時的君主來說，

103
00:07:17,130 --> 00:07:21,560
天下的邊界在哪裡，不影響他今天怎麼

104
00:07:21,580 --> 00:07:25,610
收稅、怎麼徵兵、怎麼和鄰國打仗。

105
00:07:26,380 --> 00:07:31,060
鄒衍畫的那張圖太大了，大到和他所處的

106
00:07:31,080 --> 00:07:35,380
時代沒有關係。他甚至無法證明它——

107
00:07:35,730 --> 00:07:40,040
「八十一分之一」這種說法，當時沒有任何

108
00:07:40,060 --> 00:07:44,110
辦法檢驗。於是「談天」這個外號，

109
00:07:44,440 --> 00:07:48,290
慢慢從佩服變成了「不著邊際」的意思。

110
00:07:49,060 --> 00:07:52,410
大九州說在後世被歸進「怪迂」一類，

111
00:07:52,710 --> 00:07:54,940
和陰陽災異放在一起。

112
00:07:55,710 --> 00:07:58,290
但事情在這裡轉了一個彎。

113
00:07:59,060 --> 00:08:02,730
十九世紀，世界地圖傳入中國。

114
00:08:03,460 --> 00:08:07,910
人們忽然發現：中國之外，確實還有別的

115
00:08:07,930 --> 00:08:11,290
文明、別的陸地、別的海洋。

116
00:08:12,040 --> 00:08:15,810
「中國之外還有什麼」——鄒衍提出的問法，

117
00:08:16,160 --> 00:08:19,280
是對的。他只是答錯了。

118
00:08:20,010 --> 00:08:24,290
他給的答案是九個和中國一樣大的地方，

119
00:08:24,690 --> 00:08:27,810
真實的答案是七大洲四大洋；

120
00:08:28,330 --> 00:08:32,110
但在他那個年代，能提出這個問題的人，

121
00:08:32,380 --> 00:08:34,330
本身就已經很少。

122
00:08:36,240 --> 00:08:39,920
今天，「神州」還是中國的別稱之一。

123
00:08:40,700 --> 00:08:43,970
和它並列的還有幾個：赤縣、

124
00:08:44,270 --> 00:08:49,650
九州、華夏、中華。這些詞各有來歷，

125
00:08:50,120 --> 00:08:53,700
本片要講的，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個——

126
00:08:54,090 --> 00:08:58,070
因為「神州」誕生的時候，它不是一句自稱，

127
00:08:58,490 --> 00:09:02,940
它是一個尺度。它回答的是「我們有多大」，

128
00:09:03,270 --> 00:09:04,850
而不是「我們是誰」。

129
00:09:05,590 --> 00:09:10,990
而《禹貢》那九州——冀、兗、青、徐、揚、

130
00:09:11,320 --> 00:09:16,550
荊、豫、梁、雍——它們不是抽象的概念，

131
00:09:16,900 --> 00:09:19,100
它們對應著具體的土地。

132
00:09:19,870 --> 00:09:24,470
冀州是今天的河北一帶，兗州在山東西部，

133
00:09:24,670 --> 00:09:28,750
青州在山東東部，徐州在江蘇北部，

134
00:09:29,090 --> 00:09:32,720
揚州在長江下游，荊州在兩湖，

135
00:09:32,990 --> 00:09:37,750
豫州是中原，梁州在四川，雍州在陝西、

136
00:09:37,970 --> 00:09:43,540
甘肅一帶。兩千多年過去，這些地名有的變

137
00:09:43,670 --> 00:09:47,920
成了一個省的名字，有的變成了一座城的

138
00:09:47,940 --> 00:09:52,170
名字，有的變成了我們每天吃的東西的

139
00:09:52,190 --> 00:09:56,240
產地。這就是這個系列要做的事。

140
00:09:56,990 --> 00:10:00,070
《神州大地》不是一部旅遊片，

141
00:10:00,420 --> 00:10:02,470
也不是一部歷史片。

142
00:10:03,220 --> 00:10:06,200
它要做的是把「神州」這兩個字，

143
00:10:06,550 --> 00:10:10,390
還原成具體的地面——一站一站地走，

144
00:10:10,890 --> 00:10:14,000
看每個地方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145
00:10:14,270 --> 00:10:18,120
出產什麼、做什麼生意、出過什麼人、

146
00:10:18,440 --> 00:10:22,050
留下了什麼。我們會從北京出發，

147
00:10:22,440 --> 00:10:25,940
沿著運河到揚州、泉州、廣州；

148
00:10:26,390 --> 00:10:30,300
從廣州出海的人，在開平蓋起了碉樓，

149
00:10:30,540 --> 00:10:34,690
在福建建起了土樓，在山西開出了中國

150
00:10:34,700 --> 00:10:38,090
第一張匯票，在徽州立起了牌坊。

151
00:10:38,850 --> 00:10:43,250
再往後，是蘇州的園林、杭州的西湖、

152
00:10:43,500 --> 00:10:47,250
景德鎮的瓷器，是雲岡、龍門、

153
00:10:47,520 --> 00:10:51,020
敦煌的石窟，是泰山和曲阜。

154
00:10:51,790 --> 00:10:55,250
這一條線走到底，會回到北京——

155
00:10:55,700 --> 00:10:59,440
因為我們出發的地方，和我們回來的地方，

156
00:10:59,700 --> 00:11:01,220
是同一座城。

157
00:11:03,090 --> 00:11:08,010
最後，說回鄒衍。他一生走了很多地方，

158
00:11:08,380 --> 00:11:11,640
但在其中一個國家待得最久——

159
00:11:11,980 --> 00:11:16,360
燕國。燕昭王為他築了一座宮殿，

160
00:11:16,640 --> 00:11:19,080
叫碣石宮，拜他為師。

161
00:11:19,830 --> 00:11:24,180
《史記》原文寫的是：「昭王擁彗先驅，

162
00:11:24,430 --> 00:11:29,330
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燕昭王拿著掃帚為

163
00:11:29,330 --> 00:11:34,210
他清道，請求坐在弟子的位置上聽他講學。

164
00:11:34,960 --> 00:11:39,180
一個君主，用這樣的姿態對待一個學者。

165
00:11:39,940 --> 00:11:44,440
燕國在哪裡？燕國的都城叫薊城——

166
00:11:44,810 --> 00:11:47,110
位置就在今天的北京。

167
00:11:47,880 --> 00:11:50,580
下一集，我們從這裡開始。

168
00:11:52,460 --> 00:11:57,030
片裡提到的這些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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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詞、一條河、一座城，能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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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的不是別的——是每一代都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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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的完整文字稿、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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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sylog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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