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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9,120 --> 00:00:14,070
順治二年，一六四五年，北京城裡貼出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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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14,080 --> 00:00:18,350
佈告。佈告上說：從公佈那天起，
3
00:00:18,620 --> 00:00:22,750
京城內外，十天之內，統統剃頭。
4
00:00:23,520 --> 00:00:26,880
佈告上還有八個字，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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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27,250 --> 00:00:30,070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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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0,800 --> 00:00:35,230
一頭頭髮，為什麼值得動這麼大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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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37,080 --> 00:00:42,110
前面幾支片子，我們看的都是能畫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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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2,110 --> 00:00:47,630
的東西——城牆、中軸線、街道、條約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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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48,410 --> 00:00:53,330
這一支不一樣。這一支要看的那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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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3,640 --> 00:00:56,980
畫不進地圖，也沒寫進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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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7,430 --> 00:01:02,040
它長在每一個人身上，從生下來那天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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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02,310 --> 00:01:06,330
都跟著。它管了兩百六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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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08,180 --> 00:01:12,400
要講清楚這道命令，得先講清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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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12,860 --> 00:01:15,250
辮子不是清朝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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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16,010 --> 00:01:20,360
把前額的頭髮剃掉、腦後留下一條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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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20,750 --> 00:01:25,410
這種髮式，是北方遊牧民族的共同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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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26,180 --> 00:01:31,560
烏桓、鮮卑、契丹、女真、蒙古，都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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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32,310 --> 00:01:35,130
原因很實在：騎馬打獵礙事，戴頭盔又悶。這裡頭還有一層信仰。薩滿教認為，髮辮是真魂棲息的地方，是生命的一部分。陣亡將士的遺骨若沒法帶回，那條辮子一定要送回故里，隆重埋葬，叫「捎小辮」。所以，剃髮本身不是問題。清朝做的事，是把習俗變成了一條國家法律。而且它不是一次就成的。一六四四年清軍剛進關，就頒過一次，結果反抗太烈，公開廢除了。到一六四五年，這道令又回來了，而且比上一次硬得多：「京城內外限旬日盡行剃完」——十天。直隸和各個省，佈告到的當天算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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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35,360 --> 00:01:41,430
在：騎馬打獵礙事，戴頭盔又悶。這裡頭還有一層信仰。薩滿教認為，髮辮是真魂棲息的地方，是生命的一部分。陣亡將士的遺骨若沒法帶回，那條辮子一定要送回故里，隆重埋葬，叫「捎小辮」。所以，剃髮本身不是問題。清朝做的事，是把習俗變成了一條國家法律。而且它不是一次就成的。一六四四年清軍剛進關，就頒過一次，結果反抗太烈，公開廢除了。到一六四五年，這道令又回來了，而且比上一次硬得多：「京城內外限旬日盡行剃完」——十天。直隸和各個省，佈告到的當天算起，也是十天。令上寫著：如果躲避、捨得頭髮、
20
00:01:41,430 --> 00:01:43,430
裡頭還有一層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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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44,180 --> 00:01:48,550
薩滿教認為，髮辮是真魂棲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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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48,780 --> 00:01:53,960
是生命的一部分。陣亡將士的遺骨若沒法帶回，那條辮子一定要送回故里，隆重埋葬，叫「捎小辮」。所以，剃髮本身不是問題。清朝做的事，是把習俗變成了一條國家法律。而且它不是一次就成的。一六四四年清軍剛進關，就頒過一次，結果反抗太烈，公開廢除了。到一六四五年，這道令又回來了，而且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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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54,410 --> 00:01:59,450
遺骨若沒法帶回，那條辮子一定要送回故里，隆重埋葬，叫「捎小辮」。所以，剃髮本身不是問題。清朝做的事，是把習俗變成了一條國家法律。而且它不是一次就成的。一六四四年清軍剛進關，就頒過一次，結果反抗太烈，公開廢除了。到一六四五年，這道令又回來了，而且比上一次硬得多：「京城內外限旬日盡行剃完」——十天。直隸和各個省，佈告到的當天算起，也是十天。令上寫著：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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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1:59,450 --> 00:02:02,930
回，那條辮子一定要送回故里，隆重埋葬，叫「捎小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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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03,680 --> 00:02:06,530
所以，剃髮本身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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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07,300 --> 00:02:11,680
清朝做的事，是把習俗變成了一條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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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11,700 --> 00:02:15,780
法律。而且它不是一次就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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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16,530 --> 00:02:20,630
一六四四年清軍剛進關，就頒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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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20,960 --> 00:02:24,300
結果反抗太烈，公開廢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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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25,050 --> 00:02:28,630
到一六四五年，這道令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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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28,980 --> 00:02:33,160
而且比上一次硬得多：「京城內外限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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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33,160 --> 00:02:35,180
日盡行剃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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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35,910 --> 00:02:39,930
直隸和各個省，佈告到的當天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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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40,360 --> 00:02:44,660
也是十天。令上寫著：如果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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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44,900 --> 00:02:48,810
捨得頭髮、找話辯解，「決不輕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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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49,300 --> 00:02:53,230
臣子再上奏討論這件事，「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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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53,980 --> 00:02:58,560
頭髮的去留，從這一天起，不再是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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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2:58,580 --> 00:03:01,480
喜好，也不再是倫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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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02,250 --> 00:03:04,460
它成了一個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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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06,380 --> 00:03:09,930
那道重頒的令，是誰提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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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10,700 --> 00:03:14,100
史書上留下一個名字：孫之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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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14,400 --> 00:03:19,100
山東人，明朝進士，清軍入關後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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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19,350 --> 00:03:24,810
在朝裡做官。當時朝廷上分滿班和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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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25,580 --> 00:03:29,560
孫之獬為了表示順從，自己先剃了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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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29,880 --> 00:03:33,960
換了滿族服裝，站到滿班的隊伍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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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34,730 --> 00:03:37,680
滿班的人當他是漢人，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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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38,080 --> 00:03:42,680
退回漢班，漢班的人看他一身滿族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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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43,130 --> 00:03:47,550
也不容。他兩頭沒站住，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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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47,980 --> 00:03:51,410
轉頭向攝政王多爾袞上了一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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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51,860 --> 00:03:54,300
主張重新頒發剃髮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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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55,050 --> 00:03:59,060
多爾袞同意了。十天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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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3:59,380 --> 00:04:01,360
就是這樣定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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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02,110 --> 00:04:07,100
這一段史料，出自清人王家楨的《研堂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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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07,110 --> 00:04:11,350
雜記》。它記的不只是一道命令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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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11,800 --> 00:04:15,850
也記下了這道命令是怎麼從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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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15,860 --> 00:04:17,810
難堪裡長出來的。
57
00:04:19,700 --> 00:04:22,600
但一個人再怎麼惱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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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22,900 --> 00:04:25,450
也提不出一個國家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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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26,230 --> 00:04:29,420
真正讓這道令重新回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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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29,720 --> 00:04:34,600
是別的：清軍剛坐進北京，疆界還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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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34,950 --> 00:04:39,030
誰是順民、誰是敵手，一時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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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39,770 --> 00:04:43,530
頭髮，正好是一個看得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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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45,410 --> 00:04:48,960
既然是一個記號，它就必須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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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49,720 --> 00:04:53,040
這一段，講的就是「怎麼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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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53,790 --> 00:04:59,190
清初法定的髮式叫金錢鼠尾：前額四周全剃光，頭頂留銅錢大小一片，編成細辮垂在後面，細得像老鼠尾巴。這個樣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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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4:59,720 --> 00:05:03,300
前額四周全剃光，頭頂留銅錢大小一片，編成細辮垂在後面，細得像老鼠尾巴。這個樣式不是大概說說，它有一個可以量的標準——留下的那一片頭髮，要能穿過銅錢中間的方孔。而超出標準是會死人的。順治四年，有個百姓叫丁泉，因為「留頂甚大」，留下的那一片大了，被斬首，地方官也連帶受罰。把標準定到銅錢孔那麼大，用意就很清楚了：它要的不是好看，是好認。 站在街上，誰剃了、誰沒剃、誰留得太大，一眼看得出來。所以，為什麼是這個樣式？不是因為它美，也不是因為它醜——因為它是一個可以一眼查出、可以拿尺子量的忠誠記號。這就是它的設計。順帶說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這個髮式，清朝自己後來也變了。清初是金錢鼠尾。清中期留髮擴大到手掌大小，辮子變粗，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成了前半剃光、
67
00:05:03,600 --> 00:05:06,020
頭頂留銅錢大小一片，編成細辮垂在後面，細得像老鼠尾巴。這個樣式不是大概說說，它有一個可以量的標準——留下的那一片頭髮，要能穿過銅錢中間的方孔。而超出標準是會死人的。順治四年，有個百姓叫丁泉，因為「留頂甚大」，留下的那一片大了，被斬首，地方官也連帶受罰。把標準定到銅錢孔那麼大，用意就很清楚了：它要的不是好看，是好認。 站在街上，誰剃了、誰沒剃、誰留得太大，一眼看得出來。所以，為什麼是這個樣式？不是因為它美，也不是因為它醜——因為它是一個可以一眼查出、可以拿尺子量的忠誠記號。這就是它的設計。順帶說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這個髮式，清朝自己後來也變了。清初是金錢鼠尾。清中期留髮擴大到手掌大小，辮子變粗，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成了前半剃光、後半梳粗辮的樣子——這才是今天清宮劇裡的那個髮型。有一份證據很硬：一七九三年，英國馬戛爾尼使團隨團畫師留下的乾隆年間中國人素描，畫的還是金錢鼠尾——不是影視劇裡那個樣子。也就是說：同一道「祖宗家法」，兩百六十七年裡，髮型換了三次。 影像裡的辮子，其實只屬於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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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06,020 --> 00:05:09,990
編成細辮垂在後面，細得像老鼠尾巴。這個樣式不是大概說說，它有一個可以量的標準——留下的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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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10,300 --> 00:05:12,220
細得像老鼠尾巴。
70
00:05:12,970 --> 00:05:17,300
這個樣式不是大概說說，它有一個可以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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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17,300 --> 00:05:20,210
的標準——留下的那一片頭髮，
72
00:05:20,540 --> 00:05:23,240
要能穿過銅錢中間的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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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24,000 --> 00:05:26,770
而超出標準是會死人的。
74
00:05:27,520 --> 00:05:30,800
順治四年，有個百姓叫丁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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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31,190 --> 00:05:34,740
因為「留頂甚大」，留下的那一片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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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35,060 --> 00:05:38,140
被斬首，地方官也連帶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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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38,870 --> 00:05:41,770
把標準定到銅錢孔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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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42,140 --> 00:05:45,960
用意就很清楚了：它要的不是好看，
79
00:05:46,290 --> 00:05:50,990
是好認。 站在街上，誰剃了、誰沒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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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51,290 --> 00:05:54,440
誰留得太大，一眼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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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55,210 --> 00:05:58,270
所以，為什麼是這個樣式？
82
00:05:59,020 --> 00:06:02,290
不是因為它美，也不是因為它醜——
83
00:06:02,720 --> 00:06:05,190
因為它是一個可以一眼查出、
84
00:06:05,500 --> 00:06:08,140
可以拿尺子量的忠誠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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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08,900 --> 00:06:10,720
這就是它的設計。
86
00:06:11,490 --> 00:06:14,490
順帶說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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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15,040 --> 00:06:18,760
這個髮式，清朝自己後來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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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19,490 --> 00:06:21,470
清初是金錢鼠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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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22,240 --> 00:06:24,160
清中期留髮擴大到手掌大小，辮子變粗，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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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24,160 --> 00:06:28,300
面，細得像老鼠尾巴。這個樣式不是大概說說，它有一個可以量的標準——留下的那一片頭髮，要能穿過銅錢中間的方孔。而超出標準是會死人的。順治四年，有個百姓叫丁泉，因為「留頂甚大」，留下的那一片大了，被斬首，地方官也連帶受罰。把標準定到銅錢孔那麼大，用意就很清楚了：它要的不是好看，是好認。 站在街上，誰剃了、誰沒剃、誰留得太大，一眼看得出來。所以，為什麼是這個樣式？不是因為它美，也不是因為它醜——因為它是一個可以一眼查出、可以拿尺子量的忠誠記號。這就是它的設計。順帶說一件很少人知道的事：這個髮式，清朝自己後來也變了。清初是金錢鼠尾。清中期留髮擴大到手掌大小，辮子變粗，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成了前半剃光、後半梳粗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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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28,560 --> 00:06:32,590
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
92
00:06:32,870 --> 00:06:36,160
留髮擴大到手掌大小，辮子變粗，叫豬尾辮。到晚清最後幾十年，成了前半剃光、後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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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36,160 --> 00:06:41,160
梳粗辮的樣子——這才是今天清宮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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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41,160 --> 00:06:44,790
的那個髮型。有一份證據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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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45,160 --> 00:06:49,970
一七九三年，英國馬戛爾尼使團隨團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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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49,990 --> 00:06:52,800
留下的乾隆年間中國人素描，
97
00:06:53,170 --> 00:06:57,060
畫的還是金錢鼠尾——不是影視劇裡那個
98
00:06:57,070 --> 00:07:01,340
樣子。也就是說：同一道「祖宗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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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7:01,710 --> 00:07:05,300
兩百六十七年裡，髮型換了三次。
100
00:07:06,060 --> 00:07:10,620
影像裡的辮子，其實只屬於它在位的最後
101
00:07:10,640 --> 00:07:11,460
幾十年。
102
00:07:13,370 --> 00:07:17,220
這道令下去了，反抗也跟著來了。
103
00:07:17,980 --> 00:07:20,320
這一節，兩邊都寫。
104
00:07:21,070 --> 00:07:25,850
最激烈的一處在江陰，江南的一個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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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7:26,580 --> 00:07:31,630
順治二年閏六月，江陰知縣重申剃頭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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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7:32,380 --> 00:07:35,130
當地鄉紳跪著去請求留髮，
107
00:07:35,430 --> 00:07:37,050
被大罵趕了出來。
108
00:07:37,800 --> 00:07:42,420
第二天，秀才許用等人在孔廟前立誓——
109
00:07:42,670 --> 00:07:45,570
「頭可斷，髮決不可剃也。」
110
00:07:46,320 --> 00:07:50,030
百姓推舉典史陳明遇主持守城。
111
00:07:50,780 --> 00:07:53,580
這一守，守了八十一天。
112
00:07:54,330 --> 00:07:57,850
城裡有一副對聯，是當時人寫的：
113
00:07:58,230 --> 00:08:02,400
「八十日戴髮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114
00:08:02,830 --> 00:08:07,200
六萬人同心死義，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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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07,500 --> 00:08:11,280
百姓的誓言更簡單：「寧為束髮鬼，
116
00:08:11,500 --> 00:08:15,170
不作剃頭人。」八十一天之後，
117
00:08:15,570 --> 00:08:16,630
城破了。
118
00:08:18,500 --> 00:08:23,120
江陰城破之後，發生的事必須完整寫出來，
119
00:08:23,520 --> 00:08:25,470
兩邊的數字都列。
120
00:08:26,230 --> 00:08:29,780
守城的一方記錄：這八十一天裡，
121
00:08:30,100 --> 00:08:35,430
殺清兵七萬五千餘人；六萬七千多人戰死
122
00:08:35,430 --> 00:08:40,480
在城牆上下。城破以後，清兵連殺十天，
123
00:08:40,800 --> 00:08:45,120
直到滿城殺盡才封刀；死於刀下的有
124
00:08:45,130 --> 00:08:49,880
十七萬多，最後只有五十三名老小倖免。
125
00:08:50,630 --> 00:08:54,000
這幾個數字，來自後來的記載，
126
00:08:54,330 --> 00:08:56,430
是守城一方的口徑。
127
00:08:57,200 --> 00:09:00,350
這裡把它列出來，也不加評論。
128
00:09:01,120 --> 00:09:04,520
同一時間，江南還有別的地方。
129
00:09:05,280 --> 00:09:08,470
嘉定因剃髮易服，三遭屠城，
130
00:09:08,880 --> 00:09:12,320
死者數字各說不一，有說三萬，
131
00:09:12,620 --> 00:09:16,330
有說逾萬——兩種說法一起列在這裡。
132
00:09:17,100 --> 00:09:20,930
崑山屠城之後，只剩五十三人。
133
00:09:21,680 --> 00:09:25,620
北方的記載是另一種：遼東的漢民不肯
134
00:09:25,630 --> 00:09:29,130
剃髮，投鴨綠江自盡，清軍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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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9:29,430 --> 00:09:32,300
記載裡寫的是「屍塞江河」。
136
00:09:33,070 --> 00:09:36,230
而那道令的提議者，孫之獬，
137
00:09:36,520 --> 00:09:40,370
自己的結局也在這幾年的記載裡。
138
00:09:41,130 --> 00:09:46,470
順治三年秋天，山東爆發謝遷率領的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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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9:46,480 --> 00:09:50,900
武裝行動。孫之獬正好衣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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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支武裝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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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載說，人們在他身上遍刺針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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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上毛髮，斬首，暴屍通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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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蒲松齡寫《聊齋志異》，有一篇《罵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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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一個偷鴨的人身上長滿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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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鴨主人罵一頓毛才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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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個故事就從孫之獬身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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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當時人記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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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它們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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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道令，是什麼時候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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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〇年底，清政府資政院通過剪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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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案。一九一二年，民國政府頒布剪辮易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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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辛亥革命後，湖北軍政府把辮髮列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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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罪狀之一，禁止蓄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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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一九一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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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清帝退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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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攝政王載灃回到家，抄起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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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把辮子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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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目瞪口呆的家人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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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做個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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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紫禁城裡的溥儀，直到一九一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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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在英國老師莊士敦的勸說下剪掉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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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辮的時候，還有很多人不願意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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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之一，是害怕剪了辮子以後被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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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頭；甚至有人把辮子藏進帽子裡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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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六十七年，一道令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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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沒有了之後，它留下的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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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去問老北京人，正月裡為什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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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頭？多半會告訴你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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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剃頭死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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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流傳最廣的解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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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舅舅」諧「思舊」——正月一個月不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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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一年沒有剃頭，用來緬懷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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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祖宗。這說法帶有唯心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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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變成了一種民俗，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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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東西，比習俗更實在地留在這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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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剃頭擔子。當年清廷為了快點推行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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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令，組織了專業的剃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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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的就是這種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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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子的小櫃子後板正中，豎著一根高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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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著「留髮者斬頭」的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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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擔一頭紅、一頭青，纏著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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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實是打人的刑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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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鐵做的「喚頭」，形如大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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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起來發出「嗆啷啷」的尖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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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著「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喊聲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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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除了在城裡搭席棚、勒令過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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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剃頭，還派人到京畿挨家挨戶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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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去理髮，不用再聽那個「嗆啷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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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了。但下一年的春節，當你聽到「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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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頭死舅舅」這五個字，你可以知道它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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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來的——它從一六四五年的一道佈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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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百八十年，走到今天的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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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辮子，管了兩百六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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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強迫每個人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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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頭髮，而是把「服從」做成一個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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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得出、能連坐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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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需要你認同，只需要你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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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消失的方式也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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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令沒有了，剩下的就只是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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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正月剃頭死舅舅」，一百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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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連這句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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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座城的近代還沒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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辮子剪了之後，北京要面對一個更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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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一座三千年的古都，怎麼變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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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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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的解讀，不是史書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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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的完整文字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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