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過後，一千一百四十二個石雕龍頭在吐水：紫禁城的水去了哪裡
《神州大地》第 5 集 · 語言：中文 · 時長：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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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暴雨落在太和殿廣場上。

雨點砸在三層漢白玉台基上，

一千一百四十二個石雕龍頭，

開始同時吐水。雨停了，水還在走——

它順著地勢往南，穿過地下的暗溝，

最後匯進城東南角的一條河。

這座城是怎麼讓水流走、又怎麼讓木頭

留下來的？

北京這座城，六百年裡一直在做兩件事：

把水送出去，把火擋在外頭。

水走的路，藏在屋頂、地面和地下的石溝裡，

一層接一層。火要防的辦法，

變成一口一口的缸、一堵一堵的牆、

一班一班守夜的人。

這兩件事最後碰在同一個地方——

用來滅火的那桶水，就是排出去的那條河。

先看屋頂。故宮的屋頂鋪滿琉璃瓦，

瓦是一壟一壟的。

雨水落在瓦上，順著瓦壟往下，

從檐口滴落。這是第一層。

第二層在地面。紫禁城裡的院落，

地面都不是平的：中間比兩邊高，

北邊比南邊高。高差有多大？

神武門一帶的地平標高約四十六公尺，

午門一帶約四十四公尺。

整座城從北往南，慢慢低下去。

所以水不必用人抬，也不必用機器抽，

它自己就會往南走。

太和殿廣場是現成的例子。

廣場正中間那條二點二公尺寬的御路，

是全廣場地勢最高的地方；

水從御路流向東西兩側，進了兩側的明溝。

明溝是露天的石槽。

遇到台基和建築，水從建築底下的石券洞

穿過去，那個洞叫「溝眼」。

穿過溝眼是暗溝。

暗溝埋在地下，看不見，但它分級：

支溝收各院的水，幹溝把支溝匯總，

最後全部送進內金水河。

從頭到尾，這套系統不需要動力。

暴雨的時候，最壯觀的一層在三層台基上。

前三殿的三層漢白玉台基，

一共雕了一千一百四十二個石龍頭——

這是故宮博物院公開的數字。

雨下到一定程度，水會沿著欄板底部的

進水孔匯進龍頭，再從龍口噴出去。

這就是「千龍吐水」。

龍頭不是擺設。它是這套排水系統裡，

離觀眾最近的一個零件。

水路修好只是開始。

它能用多久，取決於有沒有人一直在淘。

明清兩代都規定按時淘修宮內的溝渠，

清代大多在每年三月。

誰負責？明代是二十四衙門裡的惜薪司，

清代是內務府的營造司。

惜薪司的本職，是管宮裡燒的柴炭。

淘溝不是它的主業，是它兼的。

「營造司」這個名字也不是一開始就有：

順治年間它還叫惜薪司，康熙十六年才改

稱營造司，變成專管工程的衙門。

一套水路的維護責任，很長一段時間掛在

一個原本管柴炭的衙門名下。

清代最後一次大規模清理在光緒十一年，

一八八五年四月開工，做了兩年：

清出內金水河兩千一百公尺河道、

城裡大小溝渠約八千公尺的淤泥，

還修了兩岸河牆和十五座橋。

有一件事我們沒有查到：淘溝失職，

按哪一條罰、罰什麼。

公開能查到的轉述裡，沒有條文原文。

我們未能查到。

所有的水，最後都匯進一條河——

內金水河。水源在城外的玉泉山，

經什剎海、北海，從西北水關進宮，

沿西邊城牆往南，在武英門前折向東，

橫過太和門廣場，再從東南角的水關出宮。

全長大約兩公里。

這條河身上掛了三件事。

第一，它是排水幹道，全城的水都交給它

帶走。第二，它是消防水源，宮裡失火，

最近的取水處常常就是它。

第三，它是建材運輸道，營建宮殿的大木和

石料，有一部分就是順著它運進來的。

三件事會互相打架：河要清淤，

就沒法同時供水；河要運木頭，

淤積就得先清。誰先誰後、怎麼安排，

又落回上一段那個衙門的桌上。

火要靠水擋。但從河邊跑到起火點要時間，

所以水得先搬到院子裡。

搬水的容器，是一口一口的大缸，

叫太平缸，也叫吉祥缸、門海。

據《大清會典》記載，宮裡曾有過三百零八口

太平缸；今天還剩兩百三十一口，

其中鎏金銅缸十八口。

其中等級最高的鎏金缸，陳設在太和殿、

保和殿兩側，以及乾清門外；

後宮和各條長街，擺的是較小的銅缸或

鐵缸。一口缸高約一點二公尺，

直徑約一點六公尺，能裝約三千公升水。

缸裡的水由內務府管。

每天清早，蘇拉從宮裡的井裡汲水，

一擔一擔把缸灌滿。

但冬天水會結冰。

所以小雪之後，太監要在缸外套棉套、

加上缸蓋；缸下的漢白玉石座上，

每天還要放一盆炭火，晝夜不熄，

一直燒到第二年的驚蟄。

光緒朝的《欽定大清會典》把這件事寫成了

條文：每年十一月初一到第二年正月三十，

蘇拉在缸底燒炭熏缸，一個人負責三口缸；

二月初一到十月三十，每個月往缸裡加

水兩次。保溫是這套系統的一個零件：

水必須隨時能用。

紫禁城是一座木頭城。

木頭怕火。史書裡的紀錄很清楚。

永樂十九年、一四二一年，三大殿遭雷擊

焚毀，到正統六年、一四四一年才重建完成。

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年，

三大殿又遭雷擊，火延燒到午門，

五年後完工。萬曆二十五年、

一五九七年，三大殿再遭雷火，

直到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年才重建完。

記載最詳細的一次，是康熙十八年、

一六七九年十二月初三：西膳房起火，

燒過後右門、中右門，順著連接的斜廊燒到

太和殿。太和殿化為灰燼。

事後，失火相關的六個人被處絞刑。

重建準備了很久。

康熙二十一年就開始在各省採木、

備磚備瓦，真正動工卻在十三年後。

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動土，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年七月

十八日完工，耗銀兩百多萬兩。

匠工全部是雇來的，由管工官員組織雇傭；

工部的監造官員和內務府官員一起盯著

工期。重建做完，宮裡多了一件事：

太和殿兩側的斜廊改成磚牆。

木頭燒了，就用磚石把火擋在下一座殿

之外。而缸只是其中一樣東西。

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年，宮裡專設「火班」，

從步軍、護軍裡選一百人值夜。

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年，定下額設「激桶」八架；

嘉慶二十年、一八一五年，宮內各處的西洋

激桶已經有三十一架。

水、器具、人，還有建築本身的隔斷——

四樣同時到位，才叫一套系統。

這套系統今天還在跑。

九成以上的雨水，走的還是古代的管道；

今人動過的部分不到一成。

每年春天、夏天、秋天，故宮各做一次清淤，

分區集中清理，四到五年把全院過一輪。

明清兩代留下的舊制，今天還照著做：

春天除草，夏天注水，秋天清葉，

冬天鑿冰。夏天，非開放區域的七十二口

太平缸要注滿水，每口大約兩千公升，

當作火起時的「第一桶水」；冬天，

內金水河和護城河上每隔二十公尺鑿一

個一米見方的冰窟窿，每三天重鑿一次。

故宮自己的消防力量也在。

天安門地區消防救援支隊的故宮特勤站，

把全院分成一百二十六個院落，

一院落一預案，三分鐘能到任何一個角落。

那「故宮六百年不淹」這句話，

對不對？故宮博物院前院長單霽翔在二〇

一六年公開說明過：地勢北高南低，

加上明溝暗溝的網絡，「無論雨量多大並無

積水之弊」。另一邊，同一座故宮的監測部門

公開講過另一部分：歷史文獻裡確實有

積水記載，光緒十一年四月，

東華門到西華門一帶積水「數尺不等」；

二〇二三年慈寧宮在暴雨中積水，

疏通之後恢復，堵住暗溝的是塑料瓶、

塑料袋、毛巾和衣物。

故宮行政處的說法是：「六百年不積水」更

準確的講法，是「即使有了積水，

也能迅速排乾」。兩邊都擺在這裡。

哪一邊更接近事實，您可以自己判斷。

回到最開始那兩個問題。

水從屋頂落到地面，從明溝進暗溝，

從暗溝進河，最後流出這座城。

靠的是地勢，靠的是分級的溝，

靠的是一直有人在淘。

木頭怕火，宮裡就搬來缸、養著人、

備下器具，再用磚牆把殿與殿隔開。

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

把水留在該在的地方，火就燒不起來。

而水自己從哪裡來？

這座城的每一滴水，都是從城外運進來的。——

那是另一條線。

《神州大地》，中國名勝古蹟人文探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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