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一条胡同,叫东交民巷。 它东起崇文门内大街,西到天安门广场 东侧路,全长一千五百多米, 是北京最长的一条胡同。 一九〇一年九月,一份条约上写着: 这一带划作各国使馆专用, 由各国自行防守,中国人不准在界内居住。 一
「After 1900, why could no Chinese person live on this street? | Shenzhou 06」是《神州大地》系列的一集。以下为本集视频的完整图文转录,可逐字阅读,也可前往视频页观看对应画面。
北京有一条胡同,叫东交民巷。
它东起崇文门内大街,西到天安门广场
东侧路,全长一千五百多米,
是北京最长的一条胡同。
一九〇一年九月,一份条约上写着:
这一带划作各国使馆专用,
由各国自行防守,中国人不准在界内居住。
一条在中国城市正中间的街,
中国人不能住。那份条约,是怎么来的。
先说那年夏天的天气。
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
直隶总督裕禄上了一份奏折,
写的是「本年夏秋以来,雨泽稀少,
直隶、山西、山东、河南等省被旱之区甚广」。
山东那年秋天,奏报里写的是「虫食禾稼
净尽,粮价昂贵」。河南黄河以北的三个府,
奏报里写的是「弥望千里,飞鸟尽绝」。
旱情延续到第二年。
一九〇〇年,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报,
十五个州县成灾。
而在旱情之前,这一带已经打了很久另一
种仗。外国传教士和中国教民,
与不信教的中国人之间,因为还堂、
摊派、诉讼,冲突累积了几十年。
山东巡抚袁世凯在一九〇〇年一月给
总理衙门的报告里写了一个数字:
一八九九年八月到一九〇〇年一月,
济南、东昌、泰安三个府和临清直隶州,
十七个州县,发生教案一百四十六起。
五个月,十七个州县,一百四十六起。
朝廷里也不平静。
一八九八年戊戌之后,慈禧太后重新训政,
光绪皇帝失去实权。
一九〇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朝廷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诏,
立端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
诏书颁下去,各国公使拒绝入贺,
这件事搁置了。
就在这一年,一个叫「义和团」的组织,
从山东、直隶一带扩展开来。
这个名字不是新的。
「义和拳」三个字,早在一七七九年直隶总督
周元理的奏折里就出现过。
一八九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山东冠县梨园屯的蒋家庄,
赵三多、阎书勤等人聚集,攻打当地的教堂;
赵三多是梅花拳的人,他把梅花拳改称「义
和拳」。一九〇〇年六月,大批拳民进入北京。
六月十三日进内城——那一天,
北京城里有十一所教堂被烧,
孝顺胡同的亚斯立堂、八面槽的天主教
东堂、灯市口的公理会,都在其中。
同一天,三千二百名天主教徒躲进西城的
西什库教堂,两千多名基督徒躲进
东交民巷的使馆区。
六月十一日,日本使馆的书记生杉山彬在
永定门内被董福祥的甘军杀害。
六月十四日,德国公使克林德命令德国
士兵开枪,打死拳民约二十人。
六月十九日,总理衙门照会各国使节,
限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北京。
第二天上午,克林德坐轿出门,
要去总理衙门交涉延缓。
一九〇〇年六月二十日上午,
德国公使克林德坐轿从东交民巷出来,
要去总理衙门。前一天,总理衙门照会各
国使节,限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北京。
克林德是去交涉延缓的。
轿子走到东单牌楼北大街西总布胡同
西口,一名清军士兵开枪,克林德当场死亡。
当时人的记述留下了开枪者的名字:
恩海,神机营霆字队枪八队章京。
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他被押到克林德
遇害的地点处斩。
当天下午,东交民巷被围。
这一围,是五十五天。
被围在里面的,是各国使馆卫队四百多人,
外国平民四百七十三人——妇女一百四十九
人、儿童七十九人——还有两千八百多名中国
基督徒。他们为什么往里跑:
六月十三日开始,北京城里焚烧教堂、
杀害教民的记述接连出现。
那批使馆卫队,各家算出来的总数不一样。
四百三十二人,是两批进京卫队加起来的
数;四百零九人,是围城开始时实际防守使
馆区的士兵数;八百八十二人,
是把四百零九名士兵和四百七十三名
外国平民加在了一起。
三个数字,三种口径。
六月二十三日,与英国使馆一墙之隔的
翰林院起火。当时在使馆区里的英国人普
特南·威尔,在《庚子使馆被围记》里记下那
一天:「昨日有一放火者,伏行如猫……
将火种抛入翰林院,只一点钟,
众公使居住之英使馆顿陷于危险之域。」
翰林院的位置,紧贴着英国使馆。
火没有烧掉石头砌的使馆。
烧掉的是翰林院,和院子里的书。
那批书里,有《永乐大典》的嘉靖副本——
清代雍正年间移进翰林院敬一亭的;
还有《四库全书》的底本。
这部书的清点数字,一路在少。
干隆年间点查,存九千余册;
光绪元年再查,不足五千册;
光绪二十年,翁同龢清查,只剩八百册。
这场火里损失了多少,各家统计不一:
有说至少六百零五册,有说三百余册。
火之后,英国使馆交回了三百三十余册。
围城里的日子,是一次又一次的停火与再
开火。六月二十五日,清军停止进攻,
在北桥竖起白旗,挂出木牌,
上面写「奉上谕保护使馆,即刻停止攻击」。
当天午夜,炮火恢复,英国公使窦纳乐在
报告里称那是围城期间最猛烈的一次。
七月十七日,双方议定停火。
另一条线在西城。
西什库教堂从六月十五日傍晚被围,
一直守到八月十六日。
围城开始的第二天,六月二十一日,
朝廷颁下一道诏书。
后世通常称它为「宣战诏书」。
诏书里没有列出国名,通篇称对方为「彼等」。
后来所说的「向十一国宣战」,
那十一个国家,是第二年《辛丑条约》的
签约国:德国、奥匈、比利时、西班牙、
法国、英国、义大利、美国、日本、
荷兰、俄国。这道诏书算不算正式宣战,
史学界有两派说法,两派都摆在这里。
一派认为它不构成正式宣战。
河南大学《史学月刊》二〇〇六年第一期
刊出郭天祥的论文〈庚子年清政府对外
「宣战」说质疑〉。他举了四点:诏书没有明确的
交战对象;中外报刊都没有宣战的报道;
驻外使臣与外国方面都不知道这件事;
清政府既没有与列强断交,
也没有撤回驻外使节。
胡绳在《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里也写,
这份诏书没有以任何形式送达外国政府。
另一派认为它构成宣战。
南炳文主编的《清史》、白寿彝主编的《中国
通史·近代前编》、林华国《义和团史事考》,
以及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国晚清史》,
都按宣战处理。两派并存。
先说攻的这一边。
名义上的总指挥是军机大臣荣禄。
实际担任进攻主力的,是董福祥的甘军,
从北面和西面压过来。
他们有炮。当时人李岳瑞在《春冰室野乘》
里记了一件事——朝廷催促进攻,
武卫军的开花炮队进城。
天津总兵张怀芝把炮架上城墙,
迟迟不发;他下城去见荣禄,
要一道手谕。荣禄说:「横竖炮声一出,
里边总是听得见的。」
张怀芝明白了。他回城上改口说「测量未准,
须重新测过」,把炮位移开,朝使馆外面的
空地打了一昼夜。
使馆没有损伤。围城期间,双方还有来往。
六月二十五日清军停攻,并往各国使馆送
去西瓜、蔬菜;七月中旬以后,
又送过蔬菜、白米、西瓜和酒。
再说守的这一边。
四百多名各国卫队士兵分守几个位置:
英国使馆在核心,美国和德国守城墙,
法国、义大利、日本守西北。
武器不足。守军手里最重的一门炮,
是从进攻方那里缴获来的。
围城的五十五天里,卫队伤亡五十五人、
约一百三十五人受伤。
另一边,西什库教堂守着四十来名法国和
义大利士兵,加上教堂里三千名上下的
中国教民。围攻的人数以千计。
地雷一共炸了四次:七月十一日、
七月十八日、八月十二日、八月十三日。
七月十八日那一次,教堂北端的仁慈堂
西部成片倒塌。
守方的伤亡,主要不是子弹造成的。
研究者戴海斌统计:北堂被围期间死亡
四百余人,其中一百二十人是儿童;
死于疾病和饥饿的,远多于被子弹打死的,
其中绝大多数是中国人。
他同时指出另一件事:这座教堂能守到
最后,不完全是因为「防守坚固」——
炮弹大多打得太高,而清军始终没有尝试
近距离攻坚。
这个夏天,北京城里两边都留下了记述。
六月十三日,内城有十一所教堂在同一天
起火。步军统领崇礼在奏报里写:
「两翼地面所属教堂,突于十七日酉刻由
崇文门内孝顺胡同起火……
各处教堂,陆续起火。」
第二天,宣武门内的天主教南堂被焚。
主教樊国梁的日记里写:「六月十四号,
十一点半,南堂亦被火,医院、
学堂、婴孩院皆殃及。」
六月十六日,前门大街一家洋货铺起火,
火势蔓延。事后清点:正阳门楼被烧毁,
约千家商铺、二十四家铸银厂被焚。
居民仲芳氏在《庚子记事》里记下了这一天。
教民的死亡人数,各家统计差别很大。
教会史学者顾长声的统计是:
天主教方面教徒约一万八千人,
新教方面教徒约五千人。
另一批教会统计作中国天主教徒三万人。
当时的内地会月刊转载伦敦《泰晤士报》调
查,写华北「有一万五千至二万名信徒遇害」。
不到一个月,轮到另一边。
八月十四日,联军攻破北京城。
之后的事,写在联军统帅自己的报告里。
瓦德西在给德皇的报告中写:
「所有中国此次所受毁损及抢劫之损失,
其详数将永远不能查出,但为数必极重大
无疑……又因抢劫时所发生之强奸妇女、
残忍行为、随意杀人、无故放火等事,
为数极属不少。」仲芳氏在七月二十三日的
日记里写:「各国洋兵,自二十一日扎队后,
纷纷扰掠,俱以捕拏义和团、
搜查军械为名……挨户踹门而入……
凡银钱钟表细软值钱之物,
劫掳一空,谓之扰城。
稍有拦阻,即被戕害。」
当时在使馆区里的辛博森,
在《庚子使馆被围记》里记法军以机关枪扫
射被逼入死巷的中国人群,
「约击十分钟或十五分钟,直至不留一人
而后已」。财物方面:日军从户部运走约三百
万两白银;俄军在八月十九日进占颐和园,
到十月二日撤出。
这场冲突一共死了多少人,
没有一个公认的数字。
《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写法是:
「或许总计有十万人或更多人死于这场
冲突,尽管对伤亡的估计差异很大。」
谈判从一九〇〇年年底开始。
一九〇一年九月七日,奕劻和李鸿章代表
清政府在《辛丑条约》上签字。
签字的一方,是十一个国家:
德国、奥匈、比利时、西班牙、法国、
英国、义大利、美国、日本、荷兰、
俄国。条约十二款正文、十九个附件。
主要内容四项——赔款:海关银四亿五千万两,
年息四厘,自一九〇二年起分三十九年还
清,本息合计九亿八千二百二十三万余两,
以关税、盐税作担保。
使馆界:北京东交民巷划作各国使馆专用,
由各国自行防守,中国人一概不准在界内
居住。炮台与驻兵:削平大沽炮台及北京至
海通道各炮台;各国可在北京至山海
关铁路沿线驻兵;天津周围二十里内不驻
中国军队;至少两年内禁止中国进口军火
及制造军火的材料。
禁止仇外:永远禁止中国人设立或加入与
各国为敌的组织;惩办支持过拳民的官员;
发生过涉外事件的城镇,停止文武各等
考试五年。赔款的数额,四亿五千万两,
和当时中国的人口数字接近。
后来有人说,这是「人均一两」。
条约原文里没有这四个字。
第六款写的是「付诸国偿款海关银
四百五十兆两……按年息四厘,
正本由中国分三十九年按后附之表各
章清还」。「人均一两」是后人对这个数额与
人口数字关系的解释。
这条街今天还在。
东交民巷,东起崇文门内大街,
西到天安门广场东侧路,全长一千五百多
米。二〇〇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国务院把它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
保护单位,名称是「东交民巷使馆建筑群」,
列入的建筑十三处。
那些房子今天各有各的用途:
原横滨正金银行是中国法院博物馆,
原花旗银行是北京警察博物馆,
原日本使馆旧址是北京市人民政府,
原俄国使馆旧址是最高人民法院。
有些名字已经不在了。
六国饭店、汇丰银行、怡和洋行、
德国使馆——都拆了。
西什库教堂也还在,位置没动,
今天仍在使用。它最早不在西什库。
康熙三十二年,皇帝患疟疾,
法国耶稣会士洪若翰进金鸡纳霜,
病愈;皇帝把中海西侧蚕池口的一块地
赏给了他,在那里建教堂。
光绪十二年,因整修西苑三海,
清廷收回那块地,在西什库另拨地面重建,
光绪十四年新堂落成。
现在这座教堂,就是那一次重建的。
中山公园里还有一座石坊。
一九〇一年,清政府在克林德遇害的地点
为他立碑,动工,一九〇三年落成——
汉白玉,蓝琉璃瓦顶,四柱三间七楼。
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中国是战胜国。十一月十三日,
民国总统徐世昌下令拆毁这座碑。
石料拆下来,被运到中央公园重新组装,
剔掉原有的文字,另刻四个字:
公理战胜。一九五二年,亚洲及太平洋区域
和平会议在北京召开,这座坊改名「保卫和
平坊」,「保卫和平」四字由郭沫若题写。
今天它还在中山公园,南门内。
那笔赔款,后来去了一部分回来。
一九〇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美国国会通过议案,授权退还其认定超出
实际损失的部分;当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罗斯福总统签署。
退款从一九〇九年一月一日开始。
一九〇九年六月,游美学务处设立;
八月,清华园拨交学务处,作为赴美预备
学校;十月,第一批四十七名学生赴美。
一九一〇年八月,第二批七十人出发。
一九一一年二月,学校迁入清华园,
改名「清华学堂」;四月二十九日,
正式开学。
回到开头那条街。
一九〇一年之后,东交民巷成了中国人
不能住的地方。那条街上的石头房子一直
站着,换了好几轮用途。
一九五〇年一月六日,北京市军事管制委
员会发出布告,收回北京市内外国兵营的
地产,并征用兵营和其他建筑。
同月,美国、法国、荷兰的兵营先后腾交;
四月,英国兵营也交了出去。
一九五九年开始,各国使馆陆续迁往
建国门外。东交民巷作为使馆区的历史,
到这里结束。今天,它是北京最长的一条
胡同,两头连着两条大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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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评论 / Editor's Note
这条胡同的划分和居住限制反映了中国近代史上一个重要的主权问题,涉及中国政府和各国使馆的复杂关系。这一带的变化对北京的城市发展和中国人的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中国人在自己国家的居住权受到限制,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历史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