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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困难的一段才刚要开始」:莫泊桑《项炼》与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的两种结尾

作者:業州愚公 | 分类:各抒己见

「最困难的一段才刚要开始」:莫泊桑《项炼》与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的两种结尾

作者/评论:业州愚公

一、为什么要看短篇的结尾

读短篇小说,最省力的读法是从头读到尾。

最有效的读法,是先看最后一段,再回头看作者是从哪里开始铺的。

因为短篇的全部判断,都压在结尾那几百字上。

这一篇我想讲两篇公版经典的结尾。

一篇是莫泊桑的《项炼》,一篇是契诃夫的《带小狗的女人》。

它们恰好代表了短篇小说两种完全不同的收束法,而且都收得极漂亮。

二、莫泊桑《项炼》:关门式

《项炼》写于一八八四年,莫泊桑逝世于一八九三年。

故事大家都知道:

一个小职员的太太玛蒂尔德,为了赴一场舞会,向有钱的女友借了一挂钻石项炼。

她戴着它出了风头,也把它弄丢了。

为了赔这挂项炼,夫妻俩借债、搬家、辞掉女佣,玛蒂尔德亲手做粗活,做了整整十年。

十年后,债还清了。她在大街上遇见当年的女友,对方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把事情说了。

然后是那句话:

「唉!我可怜的玛蒂尔德!可是我那一挂是假的,顶多值五百法郎!」

小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三、这种结尾为什么有效

这类结尾可以叫做关门式。

它的特点是:最后一句话同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推翻全篇的前提。

十年辛苦的全部理由——那挂价值三万六千法郎的项炼——在一句话里蒸发。

・第二件:把时间压成一瞬。

十年的重量,被一句话秤出来:原来是空的。

・第三件:不给下文。

莫泊桑没有写玛蒂尔德哭,没有写她昏倒,没有写她去讨钱。

小说在最高点停住,剩下的交给读者。

关门式结尾的规矩是:门要关得响,但关上之后不要再开。

四、契诃夫《带小狗的女人》:开门式

《带小狗的女人》写于一八九九年,契诃夫逝世于一九〇四年。

故事讲的是两个已婚的人:古罗夫和安娜。

他们在雅尔塔相遇,开始了一段他们自己都以为不会持久的关系。

夏天过完,各自回家,各自回到他们「正常的、体面的生活」。

古罗夫回到莫斯科的俱乐部、牌桌和饭局,发现这一切变得空洞。

他跑去安娜所在的城市,在她住的旅馆里等她,两人在走廊上重逢。

接下来是整个俄国文学里最有名的结尾之一。

他们坐下来,商量怎么办。

他们觉得,彷佛再过一会儿,答案就会找到,那时候,新的、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可是两人都很清楚:离结局还远得很,最复杂、最困难的一段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五、为什么这一句是反着的

把两篇放在一起看,差别就出来了。

莫泊桑在关门——他给了一个答案,虽然是一个残酷的答案。

契诃夫在开门——他明说没有答案。

而且他不只是在说「没有答案」,他在说一件更冷的事:

这两个人才刚刚走到困难的地方。

想想看,读者读到这里已经读了几千字,以为自己读完了。

契诃夫却在最后一行告诉你:你读的这些只是序章。

六、两种结尾各自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不是说契诃夫比莫泊桑高明。

两种写法各有代价,各有风险。

关门式的代价:容易显得太巧。

《项炼》的形式极漂亮,但也常被批评「太设计」。

一旦读者感觉作者在摆布人物,那句话的杀伤力就会打折。

所以关门式必须有一个前提:那个反转,要能从前面的细节里回收回来。

莫泊桑确实埋了——他写过女友把项炼借给她时「一点也没有为难」,也写过她们买的那挂替身「有点像」,这些都是伏笔。

开门式的代价:容易显得没写完。

不给答案是一种冒险。

读者花了时间读完,如果最后只得到「困难才刚开始」,很可能觉得被敷衍。

契诃夫能撑住,靠的是前面已经把两个人的内心写透了——读者已经相信他们是真的动了心,才会承认「真的还有很长的路」。

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前面铺得够不够,决定结尾敢不敢不写完。

七、给读者的四问框架

下次读短篇,可以用这四个问题去看结尾,比单纯说「好看/不好看」有用得多:

・第一问:这一句话推翻了什么?

凡是好结尾,都会推翻一件前面被当成事实的东西。找不到,八成是收得弱。

・第二问:它推翻的是「前提」,还是只是「情节」?

推翻情节只是意外;推翻前提才是文学。

《项炼》推翻的是「我们知道自己为何受苦」。

・第三问:作者关门还是开门?

关门要看响不响,开门要看你信不信得过前面那几千字。

・第四问:结尾之后的世界长什么样?

好结尾一定让你忍不住去想「然后呢」。

莫泊桑让你去想玛蒂尔德的余生,契诃夫让你去想那两个人往后要处理的每一件琐事。

八、顺便说一个常被误解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契诃夫的结尾是悲观的。

我读着不觉得。

「最复杂、最困难的一段路,现在才刚刚开始」——这句话里其实有个前提条件:

要走下去。

他没有说他们会失败,也没有说他们会成功。

他说的是:这件事真的开始了,而且它值这么多困难。

相比之下,《项炼》的结尾才是真正的冷——它连「开始」的机会都没给玛蒂尔德,只给了她一个关于十年的笑话。

九、本篇的出处与版权说明

・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50–1893),〈项炼〉(La Parure),一八八四年;作者逝世逾百年,属公共版权。

英译公版文本: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search/?query=The+Necklace+Maupassant

・契诃夫(Anton Chekhov,1860–1904),〈带小狗的女人〉(Дама с собачкой),一八九九年;作者逝世逾百年,属公共版权。

英译公版文本: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search/?query=Lady+with+the+Dog+Chekhov

另见 Wikisource:https://en.wikisource.org/wiki/The_Lady_with_the_Dog

・本篇所引中文句子,为业州愚公依据上述公共版权英译文本自行译述,非转录任何受着作权保护的现代中译本。

・本篇的评论、比较与阅读框架,为业州愚公原创。

十、编者的两句话

短篇小说的结尾,不是在告诉你故事结束了。

它是在告诉你:作者决定在什么地方,把笔从纸上拿起来。

拿得早一点,是莫泊桑;拿得晚一点,是契诃夫。

两个人拿笔的地方不一样,但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业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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