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底是誰家的狗?」:契訶夫《變色龍》譯述與細讀
編者按:本篇正文由業州愚公依據契訶夫一八八四年俄文原典自行譯述,不是轉錄任何現有中譯本。譯述之後附上細讀,以及三條可以帶走的判斷尺。
一、先說這篇小說有多短
《變色龍》發表於一八八四年九月八日,刊在幽默雜誌《花絮》第三十六期,署名是契訶夫當時常用的筆名「安.契洪特」。全文不到兩千字,場景只有一個:市場廣場。時間只有一段:從聚起人群,到人群散去。人物只有四個有名字的。
可就是這不到兩千字,把一個體制怎麼運作的,寫得比任何一本政治學教科書都清楚。
二、譯述:市場廣場上的一場騷動
市場廣場上走著一個警察督察,奧楚蔑洛夫,穿著嶄新的軍大衣,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跟在他後頭的是紅頭髮的巡警葉爾德林,捧著一只篩子,篩子裡滿滿裝著沒收來的醋栗。四周一片安靜……廣場上一個人也沒有……小舖子和小酒館敞著門,無精打采地望著這個世界,像一張張飢餓的嘴;門口連乞丐都不見一個。
「你還咬人,該死的東西?」——奧楚蔑洛夫忽然聽見。「弟兄們,別放走牠!這年頭不許咬人!抓住牠!啊……啊!」
緊接著是狗的尖叫。奧楚蔑洛夫朝那邊看去:從商人皮楚金的木柴場裡,一條狗用三條腿跳著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後面追著一個人,穿著漿過的印花布襯衫,坎肩敞開著。他身子往前一撲,摔倒在地,一把抓住狗的後腿。狗又叫了一聲,又是那句「別放走牠!」的喊聲。舖子裡探出一張張睡眼惺忪的臉,轉眼之間,木柴場門口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似的,聚起一堆人。
「好像出了亂子,長官!……」巡警說。
奧楚蔑洛夫往左半轉身,朝人群走過去。就在木柴場大門旁邊,站著剛才那個敞開坎肩的人,舉起右手,給眾人看一根流血的手指頭。他那張半醉的臉上彷彿寫著: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這壞蛋;而那根手指本身,看上去就像一面勝利的旗幟。奧楚蔑洛夫認出來了,這是金匠赫留金。人群當中,惹出這場亂子的禍首——一隻白色的小獵狗,尖臉,背上帶一塊黃斑,前腿劈開著、渾身發抖地坐在地上。牠那雙含淚的眼睛裡,是憂愁和恐懼。
「這兒是怎麼回事?」奧楚蔑洛夫擠進人群問。「為什麼聚在這裡?你這手指頭是怎麼回事?……誰在喊?」
「我走我的路,長官,沒招誰沒惹誰……」赫留金開口,衝著拳頭咳嗽一聲。「我跟米特里.米特里奇談木柴的事,忽然間這壞傢伙沒緣沒故就咬我手指頭……您得原諒我,我是做工的人……我這活兒是細活。得讓他賠我錢,因為——這根手指頭說不定一個星期都動不了……長官,這在法律上也沒那一條,叫人白白受畜生的氣……要是誰都咬人,那還不如別活在世上……」
「嗯!……好……」奧楚蔑洛夫嚴厲地說,咳嗽著動動眉毛。「好……這是誰家的狗?這事我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讓你們瞧瞧放縱狗的下場!是時候好好管管這班不肯遵守規矩的老爺了!罰他一筆錢,這混蛋,他就曉得狗跟別的野畜生是什麼意思了!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葉爾德林,」督察轉向巡警,「去查清楚這是誰家的狗,寫一份筆錄!狗必須處死,馬上!牠八成是瘋的……我問你,這是誰家的狗?」
「這好像是席加洛夫將軍家的!」人群裡有人喊。
「席加洛夫將軍家的?嗯!……葉爾德林,幫我把大衣脫下來……熱得厲害!多半要下雨了……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牠怎麼會咬著你?」奧楚蔑洛夫轉向赫留金。「牠能夠得到你的手指頭嗎?牠這麼小,你卻是這麼大一條漢子!你大概是自己拿小釘子把手指頭戳破了,然後腦子裡冒出個主意,想訛一筆。你這種人啊……我都曉得,你們這些鬼東西!」
「他,長官,拿紙菸往牠臉上戳,逗牠玩,牠呢——也不傻,就咬了一口……這人是個胡攪蠻纏的,長官!」
「你胡說,獨眼龍!你沒看見,那你為什麼胡說?長官是明白人,誰胡說、誰憑良心像當著上帝的面一樣說話,他都清楚……要是我胡說,那就讓調解法官來判。他法律裡寫著……如今人人平等……我自己有個兄弟在憲兵隊裡……您要是想知道的話……」
「少廢話!」
「不,這不是將軍家的……」巡警深思熟慮地說。「將軍家沒有這種狗。他家的多半是獵狗……」
「你說得準?」
「準,長官……」
「我自己也知道。將軍家的狗都是名貴的、純種的,這條呢——鬼曉得是什麼東西!毛沒毛,相沒相……下賤透頂……養這種狗?!……你們腦子到哪裡去了?要是這種狗在彼得堡或者莫斯科出現,你曉得會怎麼樣?那裡才不管什麼法律,一下子就叫牠斷氣!赫留金,你受了害,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得教訓教訓!是時候了……」
「可也許就是將軍家的……」巡警像在自言自語。「牠臉上又沒寫字……前幾天我在他院子裡見過一條這樣的。」
「沒錯,將軍家的!」人群裡有個聲音說。
「嗯!……葉爾德林老弟,幫我把大衣穿上……不知怎麼颳起風來了……身上發冷……你去把牠送到將軍家,問一聲。就說是我找到的、打發人送去的……再說一聲,別把牠放到街上去……牠也許是名貴的狗,要是讓每個混蛋拿雪茄往牠鼻子上戳,那還不一下就毀了。狗是嬌貴的畜生……你這傻瓜,把手放下!別把你那蠢手指頭伸出來!你自己活該!……」
「將軍家的廚子來了,問問他吧……喂,普羅霍爾!過來,老兄,到這兒來!看看這條狗……是你們的嗎?」
「瞎扯!我們家從來沒有過這種狗!」
「那還用問什麼,」奧楚蔑洛夫說。「牠是野狗!沒什麼好囉嗦的……既然說是野狗,那就是野狗……處死,就這麼辦。」
「這不是我們家的,」普羅霍爾接著說。「這是將軍哥哥的,他前幾天才到。我們老爺不愛獵狗,他哥哥倒愛……」
「怎麼,他哥哥來了?弗拉季米爾.伊凡內奇?」奧楚蔑洛夫問,整張臉泛起一片感動的笑容。「哎呀,我的天!我居然不曉得!是來作客的?」
「來作客……」
「哎呀,我的天……想弟弟了……可我居然不曉得!那麼這是他老人家的狗?高興得很……把牠牽走吧……小狗不錯……挺機靈的……一口就咬了這根手指頭!哈哈哈……喂,你抖什麼?呼嚕……呼嚕……生氣了,這小壞蛋……小傢伙……」
普羅霍爾喚著狗,帶牠離開木柴場……那群人朝赫留金哈哈大笑。
「我早晚要收拾你!」奧楚蔑洛夫對他晃了晃拳頭,裹緊軍大衣,繼續走他的路,穿過市場廣場。
三、細讀一:數一數,他改了幾次口
很多人讀《變色龍》,只記得「他變來變去」。但具體變了幾次、每次是什麼觸發的,值得一個一個列出來:
・第一次:還不曉得狗是誰的——「罰他一筆錢」「狗必須處死」。赫留金是受害人。
・第二次:人群喊「席加洛夫將軍家的」——立刻脫大衣,說熱。赫留金變成「自己拿釘子戳破手指想訛錢」。
・第三次:巡警說「將軍家沒這種狗,多半是獵狗」——狗成了「下賤透頂」的雜種,該死。赫留金又被扶回受害人。
・第四次:巡警改口「也許就是將軍家的」,人群附和——立刻穿上大衣,說冷、發抖。要送狗回將軍府,赫留金成了「傻瓜」「自己活該」。
・第五次:廚子普羅霍爾說「我們家從來沒有過這種狗」——「牠是野狗……處死,就這麼辦」。
・第六次:普羅霍爾補上一句「這是將軍哥哥的」——滿臉堆笑,「高興得很」「小狗不錯」「挺機靈的」。
六次改口,六次都由同一個外部資訊觸發:狗是誰的。沒有一次,是出自他自己對「狗咬了人沒有」這件事的判斷。
四、細讀二:那件大衣
全篇唯一提到天氣變化的地方,不是天氣。
他說熱、要脫大衣,是在聽到「將軍家的」之後。他說冷、要穿大衣,是在聽到「也許就是將軍家的」之後。市場廣場上的溫度沒變,變的是狗主人的身分。
契訶夫連一句評語都沒寫。他只寫了一個人穿大衣、脫大衣。讀者自己會笑——笑完才發現,那件大衣調節的不是體溫。
五、細讀三:赫留金的手指
從頭到尾,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一個人的手指在流血。
但在六次改口裡,這根手指換了三種身分:受害的證據、訛詐的道具、蠢貨的標記。最後一次改口之後,它什麼都不是了——人群笑的是赫留金本人,不是他的傷。
這才是這篇小說最冷的地方:事實沒有被推翻,只是不再重要了。
六、細讀四:結尾沒下判詞
最後一段只有兩個動作:人群笑赫留金,奧楚蔑洛夫說「我早晚要收拾你!」,然後裹緊大衣走了。
請注意他威脅的對象。開場他要「處死」的是狗、要「罰錢」的是狗主人;結尾他要收拾的,是那個被咬的人。
權力沒有得出結論。權力只是換了個出口。
七、三條可以帶走的判斷尺
・一個人的立場如果每次都由「對方的身分」決定,那他就沒有立場。 他有的只是反射。判斷這種人不用聽他說什麼,只要看他在誰面前說。
・判斷一件事,先問「事實是什麼」,再問「誰說的」。 順序反過來,判斷就一定被牽著走。赫留金的手指是事實,將軍的身分是來源;奧楚蔑洛夫每次都是先聽來源,再看事實。
・一個場合如果只靠「這是誰家的」來定奪,那裡就沒有規則,只有身分。 規則的特徵是對事不對人;身分的特徵是對人不對事。
八、題外一句
「變色龍」這個題目常被理解成「善於偽裝」。其實不準。
變色龍變色是為了活命,它變的是顏色——顏色本來就是用來變的。奧楚蔑洛夫變的是是非,而非是是非非的東西本來不該變。
所以這篇小說真正寫的,不是一個人偽裝,而是一個人根本沒有。
出處與版權聲明
・原作者: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1860—1904)。本篇原名「Хамелеон」,副題「Сценка」(小場景),首刊於聖彼得堡幽默雜誌《花絮》(Осколки)1884 年第 36 期,9 月 8 日,署名「А. Чехонте」(安.契洪特);後收入《斑斕的故事》(1886)與馬克斯版《契訶夫文集》第二卷(1900)。
・原始出處(俄文原典,契訶夫全集 1974—1982 年版卷三,頁 52—55):https://ru.wikisource.org/wiki/Хамелеон_(Чехов)
・原始出處(英譯,Constance Garnett 譯,1922):https://en.wikisource.org/wiki/A_Chameleon
・可轉載原因:作者於一九〇四年逝世,著作財產權保護期早已屆滿,全球屬公共版權(Public Domain)。
・本篇正文為業州愚公依俄文原典自行譯述,字句不轉錄任何現有中譯本,因此亦不涉及譯者之著作權。
——業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