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小说的回目通常只报事,不判人。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风雪是背景,山神庙是地点,没有人在那七个字里被定罪。《小案件 大悲哀》的七个回目不是这样:每一个都带着形容词,那些形容词是在定性。
把七个回目并排,指责的对象一路往上走。第一回指小妹(「怒冲冲小妹寡情」)。第三回还指人,但改指职位——「红眼人」「黑心官」,一个贪,一个恶。第五回不指人了,指案子(「冤枉官司冤枉断,糊涂案子糊涂输」)。第六回连案子也不指,指程序(「中止执行是空话,登上内参也白搭」)。第七回谁也不指,直接问天(「问茫茫苍天人间公道如何讨」)。
从人到官,从官到制度,从制度到天。一级一级,越走越高,越高越空。
正文走的是反方向。全书「糊涂」出现五次,每一次的主人都不同。
这谭桂菊也是一时糊涂,还以为象童年兄妹,可以任性戏闹
第一次在第一回。回目判她「寡情」,正文立刻减刑——不是寡情,是一时糊涂。作者还替她铺了来历:她以为发财在望,是旁人捧出来的。
到第五回,同一个词换了三次手。先是「他怨恨谭桂菊太糊涂」,这回轮到弟弟怨姐姐。接着回目把「糊涂」推给案子:「糊涂案子糊涂输」,责任在案不在人。最后一句是:
他只怪自己糊涂。
从妹妹到自己。这个词绕了一圈,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所以第五回是枢轴:回目把责任往上推,正文在同一回里往回收。一句「他只怪自己糊涂」之后,接的是「有理走遍天下」的「死理」——他把自己输掉的原因,归给自己信错了道理。
这两句并不相容。同一个人在同一段里说了两件事:官司输掉是因为有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以及,是因为自己糊涂。前一句指控别人,后一句指控自己。作者没有选,两句都留着。
我不替这段圆场。这种并置是冒险的:读者可以说作者退让了。但它也写出一种反应——一个人被磨了十几年,最容易学会的就是先怪自己。这不是结论,是一个动作。
回目和正文也有对不上的地方,最明显在第一回。回目是「喜盈盈长兄重义,怒冲冲小妹寡情」,怒气派给了小妹。正文写的是:
妹妹这满心怨怅面飞红,哥哥那一腔悲愤脸发青。
发怒的是哥哥。妹妹是「怨怅」,是失望,不是怒。作者为了让「喜盈盈」对上「怒冲冲」,把一个他没写的情绪放进目录。这一笔是对仗取胜;不算大错,但说明回目有自己的需要。
七个回目的字数是 7、8、12、9、7、7、12,每回两半完全相等,一字不差。纪律守得很紧,但守住的只是字数。
第五回「冤枉官司冤枉断,糊涂案子糊涂输」是回环,两个词各用两次,读起来最顺;第六回「中止执行是空话,登上内参也白搭」——七字对七字,可这两半不是两个动作,是同一个判断说了两遍。对称还在,意义空了。
正文对这句的兑现只有四个字:
白欢喜一场。
四字搁在那里,比「白搭」更冷。
第七回的回目最大:「叹莽莽大地神州悲剧几时休」。但正文没有一处把谭维成的事放大到「神州」,它只写巴东县、大支坪、一张身份证、两张存单。这一步跨得比正文远,是回目的权力,不是正文的结论。
不过它收得对。「几时休」没有被回答,正文最后一句把它交出去:
读者诸君,能给这位可怜的老人指条讨得公道之路吗?
前面才写过「近二十年了,大哥的骨灰盒可怜巴巴躺在那盼着安埋入土」。问句接在这种句子后面,已经不是修辞。
说一点偏好:我最喜欢第二回的回目,「选坟地依依怀故土,奔丧事惶惶赴县城」。它什么都不判,只记两个动作、两种情绪,是七个里最不着急的一个。这是偏好,不是评价。
评价上,技术最省的是第五回,力气最大的是第七回,最该改的是第一回那个「怒冲冲」。
这本书真正写下的东西,可能在两条线的距离里:回目一路往上告,告到天;正文一路往回收,收到自己。中间那截没有人走完的路,才是它没说出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