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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也是30里,但是路平一些」:《山乡青春行》〈红土就医〉里的一趟病

作者:業州愚公 | 分类:各抒己见 | 发布日期:2026-10-25

一、这一节只写一块脓包

《山乡青春行》第一章第八节〈红土就医〉,两千三百字上下,写的是一块脓包。在整本书里这一节很特别:不涉政治,没有一个坏人,没有一句控诉。刘光南、阳队长、肖医生、红土溪那位医生,都在做该做的事。而事情还是很糟。糟在哪里,作者不说,只把一趟病从头记到尾。

二、第一把尺是坡度

小队到公社卫生院「大约七八里」,第二天成了「八里」——同一个距离两个数,第二个是用脚重新量的。

再远一点:官店口「下15里、上15里」,红土溪「也是30里,但是路平一些」。两条路里程相同,差别只在坡度——疼的人不用里数算世界,用坡度算。他叫苦那句,抱怨的不是三十里,是那三十里的上坡:「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够下15里、上15里地走到官店口啊。」

三、第二把尺是疼

全篇没有日期,只有疼的计数:忍受了一整夜、熬到天亮。

回到保管室,晚上才睡着,那左后颈火辣辣的疼痛,醒了,睡着,又疼醒。

「醒了,睡着」次序是反的——先醒后睡,说明那一夜不是睡着,是昏着。

到了红土溪,时间才第一次变成钟表上的数字:「我看那医院挂号处挂在墙上的钟,10点多了,赶紧挂了号,去找医生。」这是全篇最不动声色的一笔:走进有钟的房子,疼才进入可计算的世界——等十五分钟、中午下班、五天。

四、两张膏药,同一段文字

写得最好的是两张膏药。第二天,「还是和昨天一样」:

肖医生还是和昨天一样,在他的柜里翻出几样青不青、黄不黄的药草来,鼓捣一番,弄成一个圆药饼,找出一块白纱布,放上去,做成一张大膏药,贴在我的左后颈上。

与前一天那一段并排,几乎逐字相同,只差两处:第一次「又找出一块白纱布」,第二次「找出一块白纱布」;第一次「就成了一张大膏药」,第二次「做成一张大膏药」。少了「又」,换了「做成」,语气就成了例行公事:不再是尝试,是照着做。

重复就是判断。他不写没效,只把同一段再抄一遍,让读者看见那只柜子里只有那几样。

五、「热毒发出来了」

两套语言在这里正面碰上。肖医生的一套:「这是中了热毒,长的个脓包。这热天热事的,你们知识青年,到我们老高山,水土不服,就中了热毒了。」红土溪那位的一套:「这是感染了细菌,发炎灌脓了,没有及时诊治,旁边就是颈动脉」——后面还有败血症。

前一套把病因安在「水土」和「你们知识青年」身上,后一套安在细菌和颈动脉上。分野在第二天:包更大了,肖医生说「好,这热毒发出来了,再给你换几样草药」——把恶化读成疗程的一步。这不是谎话;只讲「毒发出来」的医学,遇到化脓只能这样解释。

也没有把他写成庸医。第三天他自己说:「唉,你这包,我是诊不好了,恐怕要请西医来开刀了。」还替病人算了一次坡度。

六、被写进病历的身分

进了红土溪医院,叙述忽然有了秩序:挂号、缴费、皮试、注射麻药、开刀、开五天青霉素。手术台上那位医生一边动刀一边说:「你是建始那边的知青啊,隔你们建始县城也远啊,长了这脓包,诊也不容易。」刀在颈上,话在讲他的来历。这句同情是真的;它同时说明,一个人的病要紧,来历也要紧。

七、最后一句松了,我指给你看是哪一句

要说哪里松了,我指最末一句:「这疤痕,就此永远地留在我的身上了,也让我切身地体会了一把农村、特别是边远农村农民“看病难”的苦楚了。」

前面他一直克制:不评肖医生,不评那个年代,「看病难」一次没用过。到这一句,他用「也让我」把疤痕和体会连起来——一头是自己的皮肉,一头是替一群人下的结论。这不是造假,是体例:自序说过要为一代人留记录。代价是读者可以不必疼。

这是评价,不是偏好。偏好是另一句:「歪着颈子,天黑的时候,我回到了保管室。」九个字里三样东西——姿势、时间、地方;「歪着颈子」把疼全代替了。我喜欢它,正因为它没有替这一节下结论。

至于那个疤痕,大概是这一节里唯一没有被语言改写过的东西。

原作:《山乡青春行》第一章第八节〈红土就医〉;全书目录:《山乡青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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