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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明湖居听书〉全文与细读

作者:劉鶚 | 分类:原创投稿 | 发布日期:2026-10-26

「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明湖居听书〉全文与细读

编者按:下面先录第二回全文(依维基文库所据版本,一字未改),再谈这一回为什么是中国小说里写「声音」的教科书。

一、这本书与这一回

《老残游记》二十回,刘鹗(1857—1909)作,一九〇三年起在上海《绣像小说》连载,一九〇六年出单行本。鲁迅把它归入「谴责小说」,胡适给它写过序,说它「可算是中国第一部最精美的长篇小说」——这句评价到今天还有争议,但没人争议第二回。

第二回的回目是「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写的是老残到济南,游大明湖、访千佛山,然后去明湖居听王小玉说书。

一百二十年来,凡讲「怎么描写声音」的文章,几乎都要引这一段。它不是修辞的堆叠,是一套可以拆开来学的方法。

二、全文(第二回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话说老残在渔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万无生理,只好闭着眼睛,听他怎样。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飘飘荡荡,顷刻工夫沉了底了。只听耳边有人叫道:「先生,起来罢!先生,起来罢!天已黑了,饭厅上饭已摆好多时了。」老残慌忙睁开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来是一梦!」

自从那日起,又过了几天,老残向管事的道:「现在天气渐寒,贵居停的病也不会再发,明年如有委用之处,再来效劳。目下鄙人要往济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当晚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银子奉给老残,算是医生的酬劳。老残略道一声「谢谢」,也就收入箱笼,告辞动身上车去了。

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踅了一趟,虚应一应故事。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前。下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句」,下写着「道州何绍基书」。亭子旁边虽有几间房屋,也没有甚么意思。复行下船,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铉。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彷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甚么游人?」看了一会儿,回转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享堂,朝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舫穿藕花」。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蹦到船窗里面来。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着头跑。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轿子的!」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居中写着「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知道这是甚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书罢。」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一路行来,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便举国若狂如此?」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升店口。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顺便问道:「你们此地说鼓书是个甚么玩意儿,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用一面鼓、两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姊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甚么出奇,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甚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听就会;甚么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等人的调子,他一听也就会唱。仗着他的喉咙,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气,要多长有多长。他又把那南方的甚么昆腔、小曲,种种的腔调,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个调儿,竟至无论南北高下的人,听了他唱书,无不神魂颠倒。现在已有招子,明儿就唱。你不信,去听一听就知道了。只是要听还要早去,他虽是一点钟开唱,若到十点钟去,便没有坐位的。」老残听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点钟起,先到南门内看了舜井。又出南门,到历山脚下,看看相传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点钟的光景。赶忙吃了饭,走到明湖居,才不过十点钟时候。那明湖居本是个大戏园子,戏台前有一百多张桌子。那知进了园门,园子里面已经坐的满满的了。只有中间七八张桌子还无人坐,桌子却都贴着「抚院定」、「学院定」等类红纸条儿。老残看了半天,无处落脚,只好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才弄了一张短板凳,在人缝里坐下。看那戏台上,只摆了一张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两个铁片儿,心里知道这就是所谓梨花简了。旁边放了一个三弦子,半桌后面放了两张椅子,并无一个人在台上。偌大的个戏台,空空洞洞,别无他物,看了不觉有些好笑。园子里面,顶着篮子卖烧饼油条的有一二十个,都是为那不吃饭来的人买了充饥的。

到了十一点钟,只见门口轿子渐渐拥挤,许多官员都着了便衣,带着家人,陆续进来。不到十二点钟,前面几张空桌俱已满了,不断还有人来,看坐儿的也只是搬张短凳,在夹缝中安插。这一群人来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儿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儿的多。高谈阔论,说笑自如。这十几张桌子外,看来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读书人的样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里说闲话。因为人太多了,所以说的甚么话都听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点半钟,看那台上,从后台帘子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穿了一件蓝布长衫,长长的脸儿,一脸疙瘩,彷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但觉得那人气味到还沉静。出得台来,并无一语,就往半桌后面左手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将三弦子取来,随便和了和弦,弹了一两个小调,人也不甚留神去听。后来弹了一枝大调,也不知道叫什么牌子。只是到后来,全用轮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这时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却也压不下那弦子去。这曲弹罢,就歇了手,旁边有人送上茶来。

停了数分钟时,帘子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约有十六七岁,长长鸭蛋脸儿,梳了一个抓髻,戴了一副银耳环,穿了一件蓝布外褂儿,一条蓝布裤子,都是黑布镶滚的。虽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洁净。来到半桌后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弹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铮铮鏦鏦弹起。这姑娘便立起身来,左手取了梨花简,夹在指头缝里,便丁丁当当的敲,与那弦子声音相应。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听那弦子的节奏。忽羯鼓一声,歌喉遽发,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每句七字,每段数十句,或缓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转腔换调之处,百变不穷,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旁坐有两人,其一人低声问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罢?」其一人道:「不是。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你想,这几年来,好玩耍的谁不学他们的调儿呢?就是窑子里的姑娘,也人人都学,只是顶多有一两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处,从没有一个人能及他十分里的一分的。」说着的时候,黑妞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

正在热闹哄哄的时节,只见那后台里,又出来了一位姑娘,年纪约十八九岁,装束与前一个毫无分别。瓜子脸儿,白净面皮,相貌不过中人以上之姿,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着头出来,立在半桌后面,把梨花简了当了几声。煞是奇怪,只是两片顽铁,到他手里,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将鼓捶子轻轻的点了两下,方抬起头来,向台下一盼。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左右一顾一看,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说。就这一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王小玉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彷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停了一会,闹声稍定,只听那台下正座上,有一个少年人,不到三十岁光景,是湖南口音,说道:「当年读书,见古人形容歌声的好处,有那『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样会得绕梁呢?又怎会三日不绝呢?及至听了小玉先生说书,才知古人措辞之妙。每次听他说书之后,总有好几天耳朵里无非都是他的书,无论做什么事,总不入神,反觉得『三日不绝』,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还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彻些!」旁边人都说道:「梦湘先生论得透辟极了!『于我心有戚戚焉』!」

说着,那黑妞又上来说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场。这一段,闻旁边人说,叫做「黑驴段」。听了去,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个美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将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驴怎样怎样好法,待铺叙到美人的好处,不过数语,这段书也就完了。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白香山诗云:「大珠小珠落玉盘。」可以尽之。其妙处在说得极快的时候,听的人彷佛都赶不上听,他却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这是他的独到,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一筹了。

这时不过五点钟光景,算计王小玉应该还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样好法,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三、细读一:先让器物上场

老残十点钟进园子,戏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刘鹗写了什么?一张半桌,一面板鼓,鼓上两片铁片,旁边一把三弦,半桌后面两张椅子。然后一句:「偌大的个戏台,空空洞洞,别无他物,看了不觉有些好笑。」

这三十几个字是全回的地基。

他不是在写静物,他是在预留位置。后面每一个声音,都要落在这些位置上:那两片铁片要响,那把三弦要响,那张椅子要有人坐。读者先看见了空位,等声音来的时候才知道它从哪里来。

同时,这一段还做了另一件事:把「好笑」放下来。老残看见空台,觉得好笑——这是预期很低。有了这个低预期,后面那一声「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才炸得起来。

凡写大场面,先写空。这是老残给后来写作者上的第一课。

四、细读二:三层,每一层都先封顶再拆掉

上场是三个人,每个人都被判了一次「最高」。

第一层,弹三弦的男人。 一脸疙瘩,「彷佛风干福橘皮似的,甚为丑陋」;弹的也不知什么牌子。可是「全用轮指,那抑扬顿挫,入耳动心,恍若有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在那里弹似的」。台下叫好不绝——却压不下那弦子去。

刘鹗在这里用了一个很妙的比法:几十根弦、几百个指头。他没说「弹得好」,他说「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弹」。这是把一个人写成很多人。

第二层,黑妞。 「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然后一句:

「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以为观止矣」——这四个字是弹簧。它先把黑妞封到顶,下一秒钟就有人告诉你:她不是白妞。

旁边两个人对话:「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

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句评论,而且它不是作者说的。

第三层,白妞。 她出场时刘鹗先不写声音,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然后:

「连那坐在远远墙角子里的人,都觉得王小玉看见我了。」

这是一句错觉。台上的人不可能看见墙角里每一个人,但全园子的人都觉得被看见了。刘鹗写的不是目光,是目光造成的效果。

有了这一眼,才有下一句:「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比皇帝出来还要静悄得多呢,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

静,是声音的前置条件。三层递进到这里,才刚刚可以开口。

五、细读三:刘鹗不肯自己下评语

这一回里,关于「白妞有多好」的判断,全部由旁人说出:

・街上的挑担子说:「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

・铺子柜台上说:「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

・茶房说:这人是「天生的怪物」,把西皮二簧梆子昆腔全装进大鼓书里,「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个调儿」。

・邻座听众说:「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

・湖南少年梦湘先生说:「三日不绝」下得太少,「三月不知肉味」才透彻。

作者自己一句评价也没有。

这是中国小说很老的一套办法,但在这回用得极准:当一件事好到无法形容,最好的办法是让别人争着形容它。 老残从头到尾只是坐着、听着、看着,偶尔「暗暗叫绝」四个字,其余全部交给满园子的人声。

所以这一回真正的「主角」不是王小玉,是那座戏园子——一百多张桌子、红纸条儿、「抚院定」「学院定」、打千儿作揖的官员、顶着篮子卖烧饼油条的、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刘鹗花了近千字写这些人不写主角,因为主角的好,只能从这些人的反应里量出来。

六、细读四:怎么写「说不出的声音」

这是全回最常被引的一段,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段。

很多人以为它好,是因为比喻漂亮。其实它好,是因为它有一套可以复制的办法:把声音转成空间中的动线。

看它一共走了几步:

第一步,写身体,不写声音。

「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声音还没开始形容,先写听的人被「熨平」了。这是先给温度。

第二步,上升——用一条线。

「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

一根钢丝,笔直,细,往上。这是最干净的上升。

第三步,再上升——改用一座山。

「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钢丝不够用了,因为钢丝只有一节。要写「节节高起」,就必须换一个有层次的地形:傲来峰、扇子崖、南天门,一层比一层高,而且每一层都让你以为到顶了。

这一段的妙处不在泰山,在「及至……才见……又见」这三个连接词。它写的是预期一次次被推翻。

第四步,陡然下落——换一条蛇。

「陡然一落……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

上升用直线,下落用曲线。直线写「高」,曲线写「回环」「千回百折」。同一个声音,换一种运动方式形容,质地就变了。

第五步,消失。

「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

两三分钟的静。刘鹗敢在这里停下来,写一段没有声音的时间。这是全回最沉得住气的地方。

第六步,从地底出来。

「彷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

不是从天上,是从地底。刚才升到南天门,现在沉到地下,整个音域的两端都用完了。

第七步,炸开——换成烟火。

「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

到这里,「一线钢丝」的单数已经不够了。必须是「千百道」「无限声音」「纵横散乱」。而且三弦也用上轮指,「忽大忽小」,与人声相和。

第八步,一刀切断。

「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

四个字,全部收掉。

**把这八步连起来看:体感(熨斗)→ 直线上升(钢丝)→ 阶梯上升(泰山三叠)→ 曲线盘旋(飞蛇)→ 消失(两三分钟的静)→ 地底(一点声音)→ 爆散(烟火)→ 断(霍然)。

这是一条完整的力学曲线,不是一堆形容词。

所以学这段,不要学它的词,要学它的动线:任何「无法言传」的东西,你只要给它一个可以攀爬、坠落、盘旋、爆散的地形,它就写得出来。声音如此,气味、手感、心绪也如此。

七、细读五:最高潮之后的那个降调

烟火炸完,全场叫好雷动。按理该收了。

刘鹗不收。他让湖南少年梦湘先生说了一大段话,把「余音绕梁,三日不绝」重新定价:「三日」太少,「三月不知肉味」才透彻。旁边人捧场:「于我心有戚戚焉。」

这是第三层的评价——不是惊叹,是讨论。热度稍降,读者被允许开始想事情。

然后更狠的一手:白妞再上场,唱「黑驴段」。

这一段「不过是一个士子见一个美人,骑了一个黑驴走过去的故事」,「其音节全是快板,越说越快」,「字字清楚,无一字不送到人耳轮深处」。刘鹗给了它很高的技术评价——「这是他的独到」——然后紧接一句:

「然比着前一段却未免逊一筹了。」

刚把一个人推上神坛,立刻告诉你她也有次一等的时候。

这一句是全文的泄气阀。没有它,前面的烟火就成了吹捧;有了它,王小玉才从「传说」变回「人」——一个有绝活、也有普通段子的人。

刘鹗不让读者停在惊叹里。这一点,比前面所有的比喻都更见功力。

八、导读:这一回的用处

回目下句叫「明湖湖边美人绝调」。「绝调」两个字,刘鹗是认真的——他写的是一种此后不再的技艺。

王小玉的来历,茶房说得清楚:山东乡下的土调,一面鼓、两片梨花简,本没甚稀奇;是她把西皮、二簧、梆子、昆腔、小曲全拆开,重新装进大鼓书里,「不过二三年工夫,创出这个调儿」。

这不是天才神话,这是杂交。一个乡下姑娘,把当时所有能听到的腔调都拿来用,然后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而她的「绝」,最后落在一个无法复制的点上:「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说得出的可以教,教了就能学;说不出的只能看,看完就散。

所以这一回的用处,对写作者是方法(空间化的动线、旁人代评、先空后满、高潮后给降调);对读者是一把尺——它示范了怎么判断「一样东西好在哪里」:

1. 好在技术上,你说得出(新莺出谷、乳燕归巢);

2. 好在无法命名的地方,你只能说「说不出」。

刘鹗把这两层分得很清楚,而且他没有为了抬高第二层,去贬低第一层。黑妞的「字字清脆」是真的好;只是白妞在另一个维度上。

这一点很要紧。今天我们评价任何东西——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门手艺——最常犯的错,就是把「说得出的好」当成全部的好,或者反过来,把「说不出的好」当成可以不讲道理的藉口。刘鹗两边都不肯含糊:他能把说得出的部分写到极致(那八步),也老实承认有一部分他写不出,只能让满园子的人去反应。

一百二十年过去了,写声音的文章还没有人超过这一段。原因大概不是因为刘鹗的形容词比别人多,而是因为他比别人诚实:他知道自己能写到哪里,就把那之外的部分,交给两三分钟的寂静。

出处与版权声明

・原作者:刘鹗(1857—1909),字铁云,笔名洪都百炼生

・作品:《老残游记》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一九〇三年《绣像小说》连载,一九〇六年商务印书馆单行本)

・原始出处连结: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老残游记/第02回

・为何可转载:刘鹗一九〇九年去世,作品已进入公有领域(Public Domain)。本文所录正文依维基文库所据版本,一字未改;导读与细读为编者所撰。

——业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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