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早不知哪去了」:〈明湖居听书〉与《快乐王子》里,价值被认出的两种时差
编者按:本文两篇对读——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与王尔德《快乐王子》。两者相隔十五年、相隔半个地球,却各写了一种「好东西没有被认出来」的时刻。本站另有两篇专文分别细读这两部作品,本文只谈它们交叉的那一点。
一、两个场景,同一件事
先看第一个。
明湖居里,黑妞唱完了。刘鹗写的是这一句:
「说着的时候,黑妞早唱完,后面去了。这时满园子里的人,谈心的谈心,说笑的说笑。卖瓜子、落花生、山里红、核桃仁的,高声喊叫着卖,满园子里听来都是人声。」
就在前一段,她还是「字字清脆,声声宛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是「觉一切歌曲腔调俱出其下,以为观止矣」。
然后她唱完了,退回后台。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卖瓜子的人立刻开始喊价。
她不是被喝倒彩,她是被越过。
再看第二个。
快乐王子把剑柄上的红宝石给了燕子,燕子衔着它飞过半座城,放在穷裁缝的顶针旁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年轻人(他收到的是蓝宝石)说的是:「我开始被人赏识了,这是某位大仰慕者送来的。」
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捧着另一颗蓝宝石,说的是:「多可爱的一小块玻璃!」
她笑着跑回家去了。她免了一顿打——东西的用处完整兑现了,可是名字错了。
一个是被越过,一个是被认错。两件事看上去相反,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价值的认出,跟价值本身有时候不在同一个时间里。
二、第一种时差:即时系统,快到会把前一个人抹掉
明湖居那一套系统,运转得极快。
先是墙上一张黄纸招子,「说鼓书」三个大字,「二十四日明湖居」。然后是街谈巷议:挑担子的说「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铺子柜台上说「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
再来是订桌:「抚院定」「学院定」的红纸条儿。再来是进场:十一点钟轿子拥挤,官员着便衣带家人;十二点半,前面几张空桌全满。
然后是叫好:「台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烟火那段唱完,「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这一整套东西——招贴、告假、订桌、叫好、赏钱——二十四小时之内全部到位。
它有一个特点:它是比较式的。
黑妞之所以被越过,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是因为下一个更好。邻座那个人讲得极明白:「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说得出的好处可以被排队,排了队就有前后;有了前后,前面那个就被覆盖。
刘鹗写黑妞退场时,用了一个很容易读过去的小词:「早不知哪去了」。「早」字在这里不是时间副词,是判决——她退场的速度,比她唱完的速度还快。
这套系统高效、热烈、能养活人。王小玉靠它吃饭:一张招子就能让全城告假。但它也有一条副作用:它只能记住当下的第一名。
三、第二种时差:没有系统,只有一颗熔不掉的心
快乐王子那一边,几乎没有系统。
宝石送出去了,没有人知道是谁给的。收的人各有各的解释:年轻人认为是「大仰慕者」,小女孩认为是「玻璃」,孩子的母亲睡着了,根本没看见那颗红宝石是怎么来的。
然后金箔一片一片揭下来,「直到快乐王子变得灰暗无光」。孩子们有了面包,脸蛋红润起来,在街上笑着玩。这个结果是好的——但过程里没有一个环节产生「评价」。
等到城里终于有人评价了,是这样的:
「他剑上的红宝石掉了,眼睛没了,也不再是金色的了……他跟一个乞丐差不多!」
「他既然不再美,也就不再有用了。」
于是拆像、熔像。工头说:「这颗裂开的铅心在炉里化不掉。只好扔掉。」
注意这里有一个极精确的物理细节:红宝石熔得掉,蓝宝石熔得掉,金箔熔得掉——所有能被定价的东西都熔得掉。 唯一熔不掉的,是那颗铅做的心。它在物理上拒绝被处理,所以只能被丢到垃圾堆上。
最后给出评价的,是上帝:「把这城里最珍贵的两样东西拿来。」天使拿来了铅心和死鸟。「你选对了。」
这是全篇唯一一次正确的定价。但它发生在城墙之外,时间之外。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燕子死前也不知道,王子自己更不知道。
四、两种时差,各自的代价
把两边并排,会看到一个不太舒服的对称:
明湖居的代价是遗忘。 黑妞不是失败者。她有真本事(刘鹗给了「新莺出谷,乳燕归巢」八个字,这是很高的评价),她的调门儿还是白妞教的。可是在同一套系统里,她只能是「白妞的妹子」。这套系统把她抬起来,又在下一分钟把她放下。她自己无从选择——她没有拒绝被比较的权利。
快乐王子的代价是无人知晓。 他得到了正确的评价,但那份评价他听不见。他付出的一切在城里流通的版本是「跟一个乞丐差不多」。铅心裂开的那一刻,城里没有人听见那一声裂响,只有叙述者听见了。
所以问题不是「即时评价坏、延时评价好」。真正的问题是:
当一套系统只有一种时间尺度的时候,好东西会消失。
明湖居只有即时尺度,于是黑妞消失;王尔德的世界根本没有尺度,于是一切都要靠一个不在场的裁判来补。
五、给读者的三问
如果这两篇东西要留下一点可用的东西,我会留下三个问题。以后你遇到任何「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的场合——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门手艺、一个人的工作——可以照着问:
第一问:谁在定价?
明湖居的定价者是满园子的人,更具体一点:是那些能订到「抚院定」桌子的人、是那位湖南口音的梦湘先生、是叫好的声音。快乐王子的定价者是市长、市议员、美术教授,最后是上帝。
看清楚是谁,比听清楚他说什么更重要。
第二问:他用什么标准?
市议员从第一句就交了底:「他美得像风向标,只是没那么有用。」美术教授最后一句也是同一套:「既然不再美,也就不再有用了。」在他们那里,美与用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写法——看得见的价值。
而在明湖居,标准是「能不能立刻让人叫好」。这个标准没问题,它只是很短。
第三问:这个标准需要多长时间才生效?
黑妞的好处,当场就生效,也当场就过期。王小玉的好处,也是当场生效——但邻座那个人补了一句很关键的话:「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说不出的好处,没办法被排队,所以它不会当场被越过;它只能靠人传人,一代一代往下传。
一百二十年后,我们还在读〈明湖居听书〉。这说明第三问的答案有时很长。
六、一句提醒
我不打算把这两篇读成「世俗浅薄、天上有眼」。
因为那个结论太舒服了,而舒服的结论通常没用。
王尔德的那个裁判是上帝,是虚构的。现实里没有天使来垃圾堆捡铅心。也就是说,「后世自有公论」这句话,大抵是不可靠的——大部分被越过的黑妞,就真的被越过去了,没有人替她们写文章。
所以真正的判断不该外包给时间,也不该外包给满园子的叫好声。它只能落在一个很窄的地方:你自己认不认。
刘鹗认了。他没有让黑妞赢,也没有让她输;他只是在她退场的时候,把卖瓜子的叫卖声写了下来,然后让那一声「早不知哪去了」留在纸上。这不是平反,这是记录。
而记录,是唯一能对抗「早」这个字的东西。
出处与版权声明
・本文为编者原创评论,作者即本站编者「业州愚公」。
・所引《老残游记》第二回文字,原作者刘鹗(1857—1909),已入公有领域;原文见维基文库: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老残游记/第02回
・所引《快乐王子》情节与对话,原作者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已入公有领域;英文原文见 Project Gutenberg 第 902 号: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902 。文中中文引文为编者自行译述,非转录任何现行中译本。
・两篇作品的独立细读,见本站世界名着栏〈王尔德《快乐王子》译述与细读〉与原创投稿栏〈刘鹗《老残游记》第二回全文与细读〉。
——业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