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第一章〈时代〉（原文在本站）只有一千多字。这一栏前面评过三次：开篇那十个排比、两位国王的脸、还有「loaves and fishes」那一句。这一回只看一件事——他写暴行的时候，用什么口气。
第一章写了两处暴行，一处在法国，一处在英国。两处的写法完全不同。我认为这个不同不是随手：同一个作者写同一件事，换了两种语法，而这一换，正是全章最容易被读者滑过去的地方。
Under the guidance of her Christian pastors, she entertained herself, besides, with such humane achievements as sentencing a youth to have his hands cut off, his tongue torn out with pincers, and his body burned alive, because he had not kneeled down in the rain to do honour to a dirty procession of monks which passed within his view, at a distance of some fifty or sixty yards.
把这一句拆开，先数词。「guidance」（引导）、「entertained herself」（消遣）、「humane」（人道）——三个都是好词，狄更斯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一场酷刑的外面。全句唯一的贬义词是「dirty」，而它修饰的不是判案的人，是那队僧侣。骂人的字给了被跪的对象，不给动手的官府。这一个分配，就把整件事的荒谬摆好了，不必再加一句评论。
最狠的是「besides」。两个音节，夹在句子中间，极容易读漏。它的意思是：砍手、拔舌、活活烧死，只是她消遣的项目之一，不是全部。一个「此外」，把酷刑降级成日程表上的一行。
第二狠的是距离：「at a distance of some fifty or sixty yards」。狄更斯没有写「仅仅因为他没有下跪」，他补的是五六十码。有了这个距离，罪与罚的比例自己会说话。
技巧的核心在这里：动词被放错了位置。「entertained herself」是晚宴上的动词，「humane achievements」是慈善报告里的词。当这两个词装着烙铁与火，读者不会被说服，只会被绊一下；绊那一下，判断就发生了。这不是装饰，是修辞的职务。
同一个年份，写到英国的暴行，狄更斯把反讽收了回去：
In the midst of them, the hangman, ever busy and ever worse than useless, was in constant requisition; now, stringing up long rows of miscellaneous criminals; now, hanging a housebreaker on Saturday who had been taken on Tuesday; now, burning people in the hand at Newgate by the dozen, and now burning pamphlets at the door of Westminster Hall; to-day, taking the life of an atrocious murderer, and to-morrow of a wretched pilferer who had robbed a farmer's boy of sixpence.
这里几乎只剩时间副词：now、now、now、to-day、to-morrow。句子像流水帐，一行一行往下记，形容词退到角落。反讽没有了，因为这里没有伪善可以戳——只有排班。
落点在最后一组：「to-day, taking the life of an atrocious murderer, and to-morrow of a wretched pilferer who had robbed a farmer's boy of sixpence」。同一个动词、同一个结果：一头是凶恶的杀人犯，一头是偷了农家小孩六便士的可怜人。刑罚的等级被抹平了，而狄更斯没有写「这不公平」——他只是让「taking the life」用了两次，第二次连受词都省了。
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两种写法不是两种风格，是两种指控。法国的暴行由自称人道的制度执行，适合反讽，因为伪善有词可抓，戳它就够了；英国的暴行由日常与习惯执行，只适合清单，因为麻木没有可抓的词，你只能把它排出来给人看。反讽需要对手有话说，清单不必。
要指名一句松的，我指这一句的开头：
France, less favoured on the whole as to matters spiritual than her sister of the shield and trident, rolled with exceeding smoothness down hill, making paper money and spending it.
「her sister of the shield and trident」——持三叉戟的姊妹，指英国。这个代称很聪明，但读者得停下来解一次谜，而答案对下一句毫无影响。这是全章最表演的一处。同段后半「rolled with exceeding smoothness down hill」则非留不可：一个国家「极其顺滑地滚下山」，滚这个动作里已经装着后来的革命，比任何预言都省字。
第二章〈邮车〉（原文）开头有三位乘客，狄更斯这样写他们：
Not one of the three could have said, from anything he saw, what either of the other two was like; and each was hidden under almost as many wrappers from the eyes of the mind, as from the eyes of the body, of his two companions.
身上裹多少层，心里就裹多少层。第一章讲制度怎么对待人，第二章讲人怎么对待人：一层是布，一层是防备，两层包裹用同一个量词。这是前两章里我最愿意反覆读的一句——他不说人与人互不信任，只让「wrappers」同时管身体与心智。
偏好上，我最常回头读的是「a dirty procession of monks」。理由很私人：它把一个人的死因压在一个形容词上，而那形容词给错了人。这是偏好，不是判准。
评价上，我认为第一章写得最好的不是开篇那十个排比，而是英国那张排班表。排比可以背，排班表不能背；但排班表更难写，因为它全靠选例——周二逮、周六绞；纽盖特成打地烙手，西敏厅门口烧小册子；今天杀杀人犯，明天杀偷六便士的。这些例子只要有一个假的，整段就垮，读者会立刻觉得作者在编。
建议的读法很笨：先只读法国那一段，数一数里头有几个褒义词；再读英国那一段，数一数有几个时间副词。数完之后，这部小说对两个国家的判断，其实已经在你手上了，不必等作者表态。狄更斯在本书里很少表态，他只安排词的位置——而位置本身就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