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明湖居听书〉的文章,多半从「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讲起。我想从更前面讲:老残还没看见招贴、还没进园子的时候,街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轿夫踢倒了。(原文见 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ad?id=119)
他母亲赶来,连问两遍「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问了半天,孩子才带哭说出一句:
「抬轿子的!」
四个字。然后是:「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再一句:「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整幕不到一百二十字,写完就换场,下一句是墙上那张还没干的招贴。
这一回把「听」写成最高的能力。白妞抬眼一盼,「满园子里便鸦雀无声」,静到「连一根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唱到声音消失,是「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
但这双耳朵有价:老残「袖子里送了看坐儿的二百个钱,才弄了一张短板凳」。街上那一声哭是免费的,所以没有人替它负责。
指认之前,刘鹗先把街面排了一次队: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
三个「也有」看似随手,其实是升序:走路的、推车的、坐轿的。谁快谁慢、谁撞得到谁,这一句交代完了。
然后他写那个跟班:「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着头跑。」
「低着头跑」是全幕的物理原因:看不见路的人才会踢倒人。这也是这一类人一整天的姿势——低着头、赶时间、替别人跑。他不是坏人,他甚至没有名字。
撞人的正是最快的那一种;排在最后那个「也有」里的人,撞倒了排在最前面那个「也有」里最小的一个。
这一脚的责任,在叙述里被减了两次。先是孩子:「不知避人」——他不懂让路,所以有一半怪他。再是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不是故意,所以另一半也不算他的。
两个词都合情理,也都不假。但连着读下来:叙述还没站到任何一边,就先后退了两步。而「踢倒一个」的「一个」,把人写成了数量。
母亲问「谁」,要的是一个能追究的对象。孩子给的是「抬轿子的」——不是名字,是工种。他能看见的只有两根杠子、四条腿、一件短褂,连脸都没看清,因为那个人在低头跑。
这一回别的人都有名字:王小玉、黑妞、梦湘先生。只有撞人的这群没有。孩子指认得很准,正因为准,才追不到。
「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这是全回唯一一次量距离。
同一个城里,另一种声音能传多远?老残只看见一张黄纸,「那纸还未十分干」,心里就诧异:「一纸招贴,便举国若狂如此?」
一张纸,半天,全城。一声哭,二里,没有下文。这未必是刘鹗有意作的对比——他只是把两件事按时间顺序放在同一条街上,先踢倒,后贴招。是我们读的时候自己并起来的。
街上两个挑担子的说话,叙述用的是「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只听得」,耳朵是开的。孩子哭的那一段,通篇没有一个「听」字。
这不必读成冷漠,他一路打听的是「白妞是何许人」。但分配看得见。
写完「就回去了」,下一句是「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缓缓」正对着刚才那个「拼命价奔」。
若把这一幕读成一篇社会批判,就读小了。他没有让任何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也没有让轿子停下来。这比「记录」还差一层:他记录的是哭声,不是公道。
我也不替他认罪。要在这里读出冷血,得先假装没看见他为什么写它——一个赶着去听书的人,路上撞见一件与当天目的无关的倒楣事,他还是写了。
我的偏好是这一幕比园子里那段更耐读。这是偏好,不是评价:那段声音在技术上确实更高;只是那段读完会想再看一遍比喻,这一幕读完会想那个孩子后来怎么回家。
刘鹗没写。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