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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两手攀着上面」:朱自清〈背影〉一九二五原刊全文与细读

作者:朱自清 | 分类:原创投稿 | 发布日期:2026-11-02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朱自清〈背影〉一九二五原刊全文与细读

编者导读(业州愚公)

〈背影〉写于 1925 年 10 月,发表于 1925 年 11 月 22 日《文学周报》第 200 期,后收入 1928 年散文集《背影》。它是现代中文散文里被读得最多的一篇,也正因为太熟,最容易读漏:文中「我」反覆自嘲「那时真是聪明过分」,全文其实是一场迟到的认错。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背影之所以成为经典,不在煽情,而在叙述者把「当年笑他迂」的自己一同写进了罪状。

本文依维基文库所载原刊全文录入(旧字形「囘、真、靑」等酌改为通行繁体),文末附细读。

一、原文(一九二五年原刊)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囘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囘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澹,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囘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付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囘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靑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囘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狠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囘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靑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十月在北京。

二、细读

1. 这是一篇认错文,不是抒情文。

全文的叙述动力不是「父爱」,是「我」的愧疚。作者四次提到自己当年「聪明」:「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非自己插嘴不可」「我心里暗笑他的迂」「那时真是太聪明了」。二十岁的儿子嫌父亲讲价难看、笑他托茶房是白托——每一笔自嘲都在为最后的泪光定息。〈背影〉之所以百年不衰,正因为它写的不是完美的父亲,而是不合格的儿子;读者流的泪,一半是替朱自清流的,一半是替自己流的。

2. 背影为什么必须是「背影」。

父亲正面说的话全是最普通的:「不要紧,他们去不好!」「我买几个橘子去。」「进去吧,里边没人。」——没有一句情深意重的话。情感的重量全部转移到一个不会说话的画面上:肥胖的身子、攀着月台的手、向上缩的脚。这是散文写作的一条铁律的示范:动作比台词可信。正面相对时,父子之间隔着礼数与赌气;只有背影——对方看不见你看见什么——才可以不受干扰地看。

3. 钱,在这篇散文里的走法。

家道中落是背景:变卖典质、还亏空、借钱办丧事。全文直接写钱的只有三处:父亲和脚夫讲小费、买橘子、紫毛大衣。注意写法——「我」嫌父亲和脚夫讲价「不大漂亮」,可是父亲买几个橘子给儿子,却毫不犹豫。同一个父亲,对外锱铢必较,对内倾其所有。这与《我的叔叔于勒》构成绝好的对照:同样是钱,在莫泊桑笔下隔开了亲人,在朱自清笔下量出了亲情的斤两。

4. 结尾那封信。

「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父亲的信以文言写死期,儿子的散文以泪光收束。这封信的功能,是把八年前的一个背影从记忆里重新取回来:「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靑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八年前的背影是看见的,八年后的背影是想起的;散文写的其实是第二次看见——这才是「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这个开头句的真正兑现处。

5. 「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一句带过的父子裂痕,是原刊里最容易被略过的句子。这对父子的和解不是靠交谈完成的(全文两人没有一次真正的对话),而是靠父亲「忘却我的不好」单方面完成的。中国式的父子和解常常如此:不谈判、不摊牌,等时间把火气烧掉,剩下一个背影。

三、版本与出处

・原作者:朱自清(1898–1948)。

・写作:1925 年 10 月,北京;首刊:1925 年 11 月 22 日《文学周报》第 200 期;后收入 1928 年散文集《背影》。

・本文依据中文维基文库所载原刊全文录入,仅将旧字形(囘、真、靑等)改为通行繁体字。

・原始出处连结: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背影

・版权说明:朱自清 1948 年逝世,作品已进入公共版权领域(Public Domain),自由转载无版权争议。

——业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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