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苏」与「几个橘子」:《我的叔叔于勒》与〈背影〉里,儿子眼睛里的两个父亲
各抒己见(业州愚公)
把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1883)和朱自清的〈背影〉(1925)放在一起读,起初像是乱点鸳鸯谱:一个是法国的讽刺小说,一个是中国的抒情散文,隔了四十二年、一万公里、两种文体。但两篇里各有一个场景,结构上几乎是同一个场景的阴阳两面——一个儿子,看着一个落魄的长辈,钱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这一递,两篇作品各自量出了亲情的重量。
一、同一个场景,两种结局
《我的叔叔于勒》的场景在船上:若瑟夫奉母亲之命去付牡蛎钱,发现那个衣衫褴褛的卖牡蛎老人就是全家盼了多年的叔叔。他盯着「那只又老又穷苦的手」,心里默念「这是我的叔叔,爸爸的弟弟,我的叔叔」,多给了十苏小费。老人回一句「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轻先生」——叔叔不认得侄子,侄子不敢喊叔叔。这笔钱是在亲情断裂的前提下递出去的:它是施舍,是匿名,是这段亲情唯一被允许的流通方式。
〈背影〉的场景在车站:父亲坚持送二十岁的儿子上车,又坚持穿过铁道爬上月台去买橘子。「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儿子在车厢里看着,泪很快地流下来,赶紧拭干,「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橘子递过来时,「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这笔钱是在亲情过载的前提下递出去的:它不是买卖,是一次笨拙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告白。
两个场景共用一套道具:一个落魄的男人,一件体面不起来的衣裳,几个不值什么钱的小东西(十苏、几个橘子),一个在旁边看着的儿子。差别只在:莫泊桑的钱救不了人也不敢相认,朱自清的橘子什么都不用说就全说了。
二、两个「不争气」的长辈,两种算法
更妙的是,两篇里的长辈都是家庭里的「欠帐人」。
于勒是字面意义上的欠帐:挥霍了家产,「他是个贼、是个流氓」;他的赎罪方式是从美洲寄信回来,承诺「赔偿父亲的损失」——注意,这家人对他的爱,是按汇率计价的。信里说发了财,他就是「正直的人、有良心的人」;船长说他在美洲流浪、还欠着亲戚的钱,他立刻变回「贼、流氓」。同一个于勒,中间没有发生任何事,身价却坐了两趟过山车。莫泊桑的刻薄在此:这家人爱的从来不是于勒,是于勒信里的那个数目。
〈背影〉的父亲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欠帐人: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可是朱自清怎么写这个欠帐的父亲?——照样和脚夫讲小费(儿子还嫌他讲价难看),照样「不要紧,他们去不好」,照样把「一股脑儿」的橘子堆到儿子的大衣上。家里越是惨澹,这些动作越重。同样是欠着帐的男人,在莫泊桑笔下是家人身价的函数,在朱自清笔下是家人的债主——他把该还的都还给了儿子,还的多半不止。
三、两个「不敢」的儿子
两个儿子的反应也像得惊人,都会在关键时刻躲起来。
若瑟夫递出十苏小费,母亲骂「你是疯了」——他为这点善意付了代价,此后「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弟弟」。这个场景在他身上留了一辈子:多年后见到乞丐,他会给一百苏。那不是慷慨,是还债——还那十苏之外的东西。
朱自清也是躲着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八年之后,父亲一封信写「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他才「在晶莹的泪光中」第二次看见那个背影。两个儿子都是当场不敢认、事后用一生去认。区别只是:若瑟夫认下的,是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朱自清认下的,是八年里嫌过、笑过、惭愧过的那个「聪明过分」的自己。
四、一点阅读上的判断
这两篇放在一起,最大的教益不在「外国势利、中国温情」这种偷懒的对比——莫泊桑笔下的若瑟夫同样有善意,朱自清笔下的儿子同样刻薄过。真正的差别是文体的诚实度:
莫泊桑知道,亲情在钱面前多半会输,他让它输给你看,输得明明白白;
朱自清知道,亲情也会赢,但只赢在你不看它的时候——所以他只写背影。
一个写输,一个写不经意间的赢,两个都没有说谎。若只读其中一篇,容易把亲情读成单选题:要么天塌下来也挡不住(滥情),要么一分钱一分亲情(犬儒)。对读的好处是拿到一把尺:亲情不是常量,它跟着一家人的处境涨落;要紧的不是它跌到多低,而是有没有一个人记帐——若瑟夫记了一辈子,朱自清记了八年,然后写成文章。所谓文学,常常就是这本私人帐簿的公开版。
两篇都值得趁着家里还有人催你「进去吧,里边没人」的时候重读一遍。
——业州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