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回的报告文学,末回最短,一千二百余字,回目是「问茫茫苍天 人间公道如何讨 叹莽莽大地 神州悲…」。前面六回都在叙事:立碑、奔丧、冒名顶替、领骨灰、传票、冤枉官司、中止执行、登上内参而无效。到第七回,作者不再叙事,只剩下问。
报告文学最难处理的不是事件,是事件的尽头。事情没有结果——执行中止、申诉无门、内参也白搭——那么文章怎么结束?三条路:编一个解释、写一个希望、或者停下来承认无解。
第七回选了第三条。它把前面的叙述全部收起来,只用对仗的问句收尾。这种写法的风险是泄气;好处是,它与这个案子的实际状态一致。世间大多数冤屈并不会在第七回得到昭雪,它们只是停下来。文章跟着停下来,是一种诚实。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回虽然只有问句,却没有失控。原因在于全篇的愤怒一直被两样东西固定住:一是真实姓名与可查证的细节,二是章回体的对称句式。
对仗有一种镇压情绪的作用。「问茫茫苍天」对「叹莽莽大地」,「人间公道如何讨」对「神州悲…」——一旦落进这个句式,语言就必须工整,工整会逼使情绪降温。这可能是作者无意得到的保护:如果没有章回体的外壳,同样的愤怒更容易写成控诉,而控诉是没有读者的。
第一回到第六回,作者一直在「记录」与「议论」之间走钢丝。他写「冤枉官司冤枉断 糊涂案子糊涂输」,用的是白描式判词;写「中止执行是空话 登上内参也白搭」,是结论式的短句。这些都是加了判断的叙述,但判断本身是节制的——他没有一句去分析体制,只是把事情一遍遍摆出来。七回读完,读者自己会得出结论。这是这部书在写作上最成熟的判断。
放在整个「文学作品」栏目里看,这部作品和《山乡青春行》形成一组对照。《山乡青春行》写的是「被时代推着走」——主角的每一次迁徙都由「上边说」决定;《小案件 大悲哀》写的是「被一张公文推着走」——主角的每一次遭遇都由官司的进度决定。
两部作品的主角都是底层人物,都在等待别人给一个说法,都没有等到。一部写了四十章,一部写了七回。这种结构上的相似,比题材上的差异更能说明它们是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
如果说这部作品有遗憾,是前六回的材料太密,读者容易在同质的叙述里失去方向;如果加一份人物关系表或时间线,第七回的问句会更有重量。这是编辑可以补足的部分,不影响它作为一种证词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