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是全书最后一章。它做了两件事:办一场葬礼,然后让叙事者回到海边看一次绿光。
盖茨比生前每周夜宴,宾客成群。死后叙事者尼克一个一个打电话、发电报,得到的全是推托。他的生意伙伴拒绝出席,理由是「人死如灯灭,我向来不愿插手别人的葬礼」。
要来的只有三种人:盖茨比的父亲、几个仆人、还有一位曾在图书馆里感叹过盖茨比藏书的「猫头鹰眼镜」先生。
这一场戏在结构上不是为了抒情,而是为了结算。前面几章铺陈的宴会有多热闹,这一章就要有多冷清;铺得多厚,落差就有多深。这是长篇小说最古朴也最可靠的手法——用同一件事的前后两个样子,把一个判断说出来,而不用说那句话。
尼克也没有一句去评论这些宾客。他只是记录他打了哪些电话、得到什么答覆。判断留给读者。这是第九章在叙述上最节制的地方。
老父亲从北达科他州赶来,拿出一本磨损发黄的小册子——那是少年詹姆斯·格茨写下的作息时间表和人生规划。
这一处细节的力量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它把「盖茨比」还原成一个具体的、有过目标的穷孩子;同时也让读者看见,那张清单上的每一条都被执行得极其彻底——他确实照着一个少年写给自己的计划,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成功过。他不是一个幻想家,他是一个把自己设计出来的人。这使后面的失败不再是「梦想家的幻灭」这种便宜货,而变成一种更难受的东西——一个真的执行到底的人,仍然输在起点上。
第一次出现是在第一章:盖茨比在夜色中伸出手臂,朝向海湾对岸那盏绿灯。那时它是一个具体的目标——对岸住着他想要的一切。
第九章,尼克在盖茨比空掉的庄园里走到码头边再看那片水面。到这里,绿光已经没有具体对象了:对岸的人走了,房子空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尼克最后写的那句,是所有人都在逆水行舟,被浪潮不断推回过去。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一段的语法。尼克说盖茨比「伟大」,理由是那些冷酷的旁观者永远做不到的、对美好近乎偏执的信仰。这个评价刻意用了大词,却放在一场凄凉葬礼的后面。用大词评价一个刚被所有人抛弃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抗议。
全章节奏上,尼克逐一打电话被拒的那一段稍长,功能重复。同样的冷漠连续出现四五次之后,读者已经建立预期,后面的每一次效力都在递减。如果压缩到三次,落差反而更集中。
另外,本站收录的是中译本,第一至第九章可在 《了不起的盖茨比》系列页 阅读;另有英文原文版(含编者导言)另立一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