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第一卷第一章〈时代〉只有一千多字,却贡献了英语文学史上最着名的一个开头。原文与第二章〈邮车〉可在这里读到。
开头那一段由六对矛盾组成: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智慧的年代/愚蠢的年代、信仰的时期/怀疑的时期、光明的季节/黑暗的季节、希望的春天/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这六组词有一个共同的怪处:它们互相抵消。如果这既是智慧的年代又是愚蠢的年代,那这句话等于没告诉你任何讯息。狄更斯当然知道,所以他紧接着自己把这件事说破了——那些最吵闹的权威们坚持认为,这个时代只能用「最高级」来形容,无论是好的最高级还是坏的最高级。
这一句才是整段话的立场:他嘲笑的不是那个时代,是「用最高级形容时代」这个习惯。
因为「最高级」的毛病两百年没有消失。今天的新闻标题仍然是这个结构:史上最强、空前崩盘、最黑暗的一天。狄更斯在第一章就指出了这个语言习惯的代价——当一切都用最高级,就没有什么是高的了。
而这个开头的技术含量在于,他并不是靠一句格言取胜的。第一段把矛盾的词堆到极致,第二段立刻松开——开始讲英国国王和法国国王,「两国的权贵们都清楚,一切已成定局」。第三段则进入了荒诞:一个妇人的二十五岁生日被预言、柯克巷的鬼魂敲了十几年的墙、来自美洲的消息比鬼魂的讯息更重要。
也就是说,第一段那种宏大的排比,其实是被后面两段的具体与滑稽给拆掉的。这个结构才是第一章真正的艺术:先给你一个可以背诵的格言,再让你发现它不成立。
第一章最后几段出现两个隐喻人物:为命运砍树的「Woodman」(木匠)和死神化身的「Farmer」(农夫)。狄更斯写道,巴黎近郊农家的院子里,停着几辆溅满泥、被猪拱过、被家禽栖过的破车——而那位农夫早已把它们留作革命时运送死囚的车。
这一段是第一章真正的重点。前面所有的排比和嘲讽,都只是为了把读者带到这里:历史的走向不是由国王决定的,是由伐木和造车的人决定的。而这两个人工作时「无声无息」,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脚步。
写革命前夕,最容易的写法是把预兆写得响亮——雷电、乌云、骚动。狄更斯选的是无声的:没有人注意到任何事。这比任何预言都更准确地描述了历史发生的方式。
开头这一串排比在中文里极难处理,因为英文靠的是「it was」的机械重复,中文照样重复「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容易变成顺口溜。所以读这一章,建议中英对照各读一遍——本站两者都有。英文那一份的节奏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
另外提醒一句:这一章短,但它是全书的钥匙。后面所有的人物命运,都在第一章那个「一切已成定局」的判断之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