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有一篇只有一百六十余字的作品：《仿红楼梦好了歌戏作》。它篇幅最小，却值得单独谈——因为「戏作」是一种最容易写坏的文体。
《红楼梦》的〈好了歌〉有一个固定结构：每一段都以「世人都晓神仙好」起句，然后接下来的那一句立刻把前面的话推翻。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这种结构的全部力量都来自那个落差：嘴上说的与实际做的相反。所以仿作要成立，必须让每一段的落差都真的存在，而且要现成、要人人一看就懂。
这篇戏作的四段，起句统一改成「官儿都晓清廉好」，后面分别接：能捞不捞傻透了／空手跑事成不了／鹤立鸡群容不了／仕途亨通谁见了。
四句都是有效的推翻，最后一段最好——「官儿都晓清廉好，仕途亨通谁见了」——它质疑的不是贪，而是「清廉」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前三句讲的是「你不贪就吃亏」，第四句讲的是「你不贪就没有出路」。这就从占便宜与否，提升到了制度性的无出口。
戏作有两条规矩。第一条：不能比原作更严肃。第二条：不能比原作更聪明。
第一条的意思是，戏作一旦端起来讲道理，就会变成说教，而说教比不写更糟。第二条的意思是，戏作的乐趣在于「你也会写」，模仿者要是处处比原作更精巧，读者就从参与变成了旁观。
这篇作品在前三句守得很好——「能捞不捞傻透了」「空手跑事成不了」都是口语，是饭桌上的话，不是诗。但第四句「主仆权柄既倒置，吏治清明白说了」突然变成了书面语，出现了「权柄倒置」「吏治清明」这样的概念词。这一句虽然是四句里分量最重的，却也是最不像〈好了歌〉的一句。它一出现，戏作就从「街谈」滑向「评论」。
这篇作品只有一百六十余字，内容不足以撑起独立篇章，但它很适合作为整部《小案件 大悲哀》的旁注——那部报告文学写的正是「小民与衙门」之间的往复，而这四段顺口溜，等于提前把结论写成了谜面。
建议的读法是：先读这一百六十字，再读《小案件 大悲哀》七回。前者只有四句话，后者用七回来证明这四句话。篇幅相差百倍，说的却是同一件事——这大概是本站「文学作品」栏里，两篇差异最大又关系最近的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