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案件 大悲哀》七回,第一回与第七回在本栏谈过,中间四回没动,这一篇补上。它讲的事不曲折:一位台办主任看中几笔台胞遗产,然后一步一步,把该办的手续全办成了。要紧的是第二件事:手续是怎么办成的。
第三回里,谭维成想亲自赴台接兄长骨灰,卢荣华劝他别去。卢主任先说花费、说利息、说人生地不熟,一层层铺,最后才落到目的上:「这帮忙嘛,只要能帮上,应该的。」紧接着是「为你着想,还是不亲自去为好」。劝阻的话从头到尾挂着「为你着想」的招牌,没有一句说「你不能去」,但点头的是谭维成自己。
段落结尾,作者用四个字收住:
法律要求的所有手续都办妥。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在这里是双刃的——既指骗局做得干净,也指手续本身无可挑剔。后面的事全靠这一句撑着:假身份证是公安局办的,公证书是公证处出的,委托书上有谭维成本人的签字。凡是能盖章的地方都盖了章。
第四回交接骨灰盒的场面,我读得比法庭那一段更有兴味——这是偏好,不是评价。作者写的是:
卢主任办事一贯精明干练。交接骨灰盒举行了隆重仪式。……两张银行存单一只骨灰盒,主任亲手交付谭维成,郑重其事。握手。拍照。算是功德圆满的一桩小小政绩吧。
「握手。拍照。」两个二字句单独成句,把一个公务场面压成一张照片;「小小政绩」四个字,是这一回里最省力也最狠的判语。
同一回写谭维成的心理,用的是骈句:「悲的是,活鲜鲜的大哥忽化为阴惨惨的小盒。金鸟初升,林中并肩漫步;玉兔高挂,床上抵足谈心。」对仗整齐,但我认为这是四回中加工痕迹最重的一段——私密的少年图景一入四六句式,反而隔了一层。顺带记一个小问题:这一回的标点全用半角逗号与分号,与其余六回不一致,像是文本合并时留下的痕迹,值得编者核一遍。
第五回写宣判,作者的安排很明白。他先写环境:
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法庭的座右铭高贴壁间极其显目。
再写谭维成「满怀信心,沉稳端坐」。然后判决下来,银行存款全部判归原告:
判归原告!判归原告!象群讨厌的蚊子哼叫不止,挥之不去。
壁上的座右铭与耳边的蚊子声,是这一回的结构。
判词之后,是谭维成自己的结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红黑两道大抵遵守这一游戏规则。」这是书中人物的解释,不是作者代下的定论——作者没替他补充,也没替他修正。让当事人把话说满,作者的沉默反而更沉。
四回之中,第六回在体例上动作最大。它先讲一件荒唐事:法院下了执行通知书,而「今年才下执行通知书,去年就被案外人领走款项」——标的物早已分完,上级法院却毫不知情。作者对此的解释只有三句:「将错就错。惟此妙法方能摆脱困境。解决难题的省事好办法是远远避开。」短句,不加形容词。
然后他做了一件前五回都没做的事:把《湖北日报》的内参全文照录进来,并声明:
笔者谨将内参全文照录如下,标题标点一依原式,未敢擅动,专此说明。
一个常说「书接上回」的说书人忽然退场,让一份公文原件占满版面。这一退比他自己写十段议论都管用——内参里的白纸黑字不是转述,是原件。这是六回里我最看重的一处手艺。
要说不足,第三回中间插进的那段关于「台办」职能的介绍,是四回中最像社论的一段:「群众利益无小事」云云,把一个具体的侵吞案变成对政策的泛评。读者刚走进卢主任的办公室,就被拉出去听一段概论,那股刚聚起来的具体感被冲淡了。
这四回不是靠悬念读的——第一回的碑石一出,后面的事大致可料。它的可读性来自另一种东西:看一件坏事怎么被一道道手续包装成好事。想直接看这种写法最见效的地方,我建议从第三回末尾那四个字读起,再跳到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