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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静、悲凉」:郁达夫《故都的秋》选读与细读

作者:郁達夫 | 分类:原创投稿

「清、静、悲凉」:郁达夫《故都的秋》选读与细读

编者导读/评论:业州愚公

一、开篇:五个字定下全篇

一篇写景的散文,最难的是第一句。

郁达夫的《故都的秋》第一句就把难题解决了: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请注意这句的结构。

他先让一步——「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

让了这一步,后面的「可是啊」才站得住;站得住之后,才敢把三个词一口气压上去:

清、静、悲凉。

这五个字(连标点是六个),是全篇的总纲。

后面写的每一样东西——天色、驯鸽、落蕊、扫帚的丝纹、秋蝉、秋雨、枣子树——都在替这三个词作证。

二、为什么「悲凉」可以是美的

这一篇最值得读者带走的地方在这里:

悲凉本来是负面的词,郁达夫却把它写成了人人认得、而且心甘情愿承认的一种美。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靠形容词堆叠,而是靠感官的具体。

我们看他写院子里的早晨: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

这一句里有多少感官?

・视觉:很高很高的碧绿天色。

・听觉:驯鸽的飞声。

・味觉(间接):一碗浓茶。

・触觉(间接):坐在院子里的那点凉。

四种感官凑在一起,「清」这个字就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你能走进去的早晨。

三、写落蕊:一句里藏着三层反常

再看写槐树落蕊的那一节:

「像花而又不是花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这一段很妙。

写景的文章通常靠「有」——有颜色、有声音、有香气。

郁达夫偏偏写「没有」:

・声音也没有。

・气味也没有。

・只剩下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三个「没有」,把画面逼到了最细的一根神经上。

这就是「静」的写法:不是写安静,是写安静到连感觉都变得很小、很小。

四、扫帚丝纹:落寞是被看出来的

接着他写扫街的人:

「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

这一句是全篇的枢纽。

前面写的都是客观景物,到这里,他把主观的情绪接了上来,而且接得很老实——他明说是「潜意识下」。

请注意「落寞」这两个字的重量。

细腻是美,清闲是美,落寞不是美。

但郁达夫把三者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中间只用「并且」连接,不作解释。

读者读到这里会突然发现:原来落寞也是可以被欣赏的。

这就是「悲凉」的真正含义——不是伤心,是把伤心看久了,看出来的一种秩序。

五、秋雨:一段对话解决南北之争

写雨的那一节,他用了两个人的对话:

「唉,天可真凉了——」

「可不是吗?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这两句是北方人念出来的。

为什么要放一段对话?

因为「凉」这种东西,说是说不清楚的;但一句「一层秋雨一层凉了」,说的人不用解释,听的人全都懂。

这一句也是全篇唯一有声音的地方。

前面是驯鸽的飞声,是秋蝉的残声,都是没有语言的声音。到这里,人开口了。

六、他把「悲凉」这件事追溯到什么地方

文章的后半,郁达夫把笔拉高,讲了一件更大的事: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赞颂秋的文字特别的多。」

他没有否认这件事,也没有替它辩护。

他把原因往人身上推:

「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地能特别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

这一句很重要。

它说的是:写秋不是中国文人的毛病,而是有感觉的人的共同反应。

这样一推,「悲凉」就从一个文学传统里的习气,变成了人类共通的东西。

七、结尾那一句为什么有力

最后一句是这篇散文被引用最多的: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意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这句话有力,是因为它把无法估价的东西暂时标了价。

秋天本来是不能买卖的。

他偏偏用寿命去换,而且换得很不划算——三分之二换三分之一。

正是因为明知道不划算,才显出这份喜欢是真的。

判断一个作家是不是真心,看他肯不肯写一笔「明显不划算的帐」。

八、给写作者的三个可学之处

这篇散文出版快一百年,还能读,是因为有三样东西可以拆下来用:

・第一:总纲要压在最前面。

「清、静、悲凉」五个字先给出,后面每一段都是证据。这让一篇散漫的写景文章有了骨架。

・第二:感官要错开,不要堆同一种。

天色(视)+飞声(听)+浓茶(味)+坐着的那点凉(触)。一段里错开三四种,读者才会觉得「身在其中」。

・第三:情绪要明说,但只说一次。

全篇只出现一次「落寞」。说一次是点睛,说三次就滥情。

九、为什么这篇能安心转载

・作者:郁达夫(1896–1945),一九四五年殁,着作财产权保护期早已届满。

・作品:〈故都的秋〉,一九三四年发表于《人间世》半月刊,现收入各家郁达夫文集,属公共版权(Public Domain)。

・原始出处:维基文库·郁达夫作者页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Author:%E9%83%81%E9%81%94%E5%A4%AB

・转载依据:作者逝世逾七十年,着作财产权已消灭;本篇为公共版权文本的选读与评论,引文皆为短句选段,并已标明原作者与出处。

・本篇导读与评论文字为业州愚公原创。

十、编者的两句话

郁达夫写的是一九三四年的北平。

那时候的人读这篇,读的是故都;今天的人读这篇,读的是「一个地方最好的季节,总是留不住」这件事。

一篇散文能活过它的时代,靠的不是风景写得准,是它在风景里放进了人人都有的那一点无能为力。

——业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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