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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没流血的诏书,如何把江山送进最会算计的人手里?|袁世凯逼宫与清帝退位(Shorts)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作者:業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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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秋天,河南彰德城外洹上村,一个中年人戴着草笠,在池塘边钓鱼。水面偶有鱼跃,他就淡淡提竿——鱼上不上钩,似乎都不怎么要紧。与此同时,几千里外武昌的枪声已经响了,北京紫禁城里的摄政王载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朝廷的军队打不过革命党。而全天下最能打的将军,三年前,被朝廷自己人赶回了这口池塘。如今,他们不得不把他请回来。所有人都以为袁世凯完了。可历史最爱开的玩笑就是:它先让一个人跌到谷底,再把他送回权力的顶端——而且,是用敌人的手把他托上去的。把时钟拨回 1909 年。那一年,摄政王载沣以「脚气病」为名,把袁世凯开缺回籍。表面上是养病,实际上是削权——载沣恨袁世凯,恨得有理:当年光绪帝驾崩,传闻袁世凯在戊戌年出卖过维新派;摄政王要替哥哥报仇,又怕他手里的北洋新军。一道谕旨,袁世凯交出全部差事,回到彰德,在洹上村筑起「养寿园」。从此,他每日钓鱼、吟诗、会客,像一个真正退隐的乡绅。可他家的后院,从不缺头戴顶戴的访客;北洋六镇的将领,换了谁当统帅,私下仍唤他一声「宫保」。袁世凯的「退隐」,不是上岸,是把钓竿换了个更稳的位置——他盯着这池水,等的不是鱼,是天下这盘棋自己走到他需要的一步。那么问题来了:武昌起义一响,为什么清廷的第一反应,不是调别人,而是去敲袁世凯的门?因为能打的将领,几乎全出自小站练兵;而小站出来的人,只听袁世凯。荫昌带兵南下,冯国璋、段祺瑞这些前线将领,阳奉阴违——军令出不了北洋的圈子。一边是摄政王在宫里拍桌子,一边是前线的炮声越来越近。这场仗,清廷打不赢,也没人肯替它真打。1911 年 10 月 14 日,朝廷下谕:任命袁世凯为湖广总督,督师南下。袁世凯称「脚疾未愈」,不肯出山。他真的不会走路了吗?还是,他在等一个更高的价码?11 月 1 日,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辞职,朝廷再下谕:袁世凯出任内阁总理大臣,组阁视事。从「回家养病」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他用什么换来的?不是一场胜仗,是革命党的一连串胜利;不是清廷的信任,是清廷的恐惧;不是枪炮,是别无选择。说透点一:袁世凯这场「东山再起」,本质是清廷军权流失的结果。权力不是他抢来的,是旧主子亲手递到他手里的——因为除了他,没人镇得住那支军队。这也是后来所有故事的地基:枪杆子在哪里,江山就在哪里。可袁世凯接过这副担子,第一件事不是去平乱,而是做了一个让双方都看不懂的动作——他给北洋军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围住武昌,但不打。为什么?一个要「救朝廷」的人,为什么偏偏不肯把仗打赢?1911 年 11 月,北洋军攻克汉阳,炮口直指武昌。只要再推一步,革命军的临时首府就完了。可袁世凯下令:停。围而不攻。这一手,像极了钓鱼人把饵放在鱼嘴边,就是不收线——他要的,从来不是把鱼钓死,而是让鱼离不开这片水。这正是袁世凯的算盘,史家叫它「养寇自重」。他手里握着两张牌:北面,是北洋军——清廷最后的牙齿;南面,是革命党——看起来节节胜利,其实内部分裂、粮饷两缺。袁世凯不急着帮任何一边赢,他要让两边都离不开他。对清廷,他说:「革命党势大,非我的军队不可。」——借南方的火,烧清廷的退路。对革命党,他说:「我可助你们逼清廷退位,但总统得让能办事的人来做。」——借北方的刀,削南方的价。看北洋内部:冯国璋主战,恨不得一鼓作气拿下武昌,立不世之功;段祺瑞听袁,袁说停就停。同一支军队,两种心态——而最后听话的那一个,后来拿到了最大的筹码。袁世凯真想保清室吗?如果真想保,汉阳大胜之后为什么不乘胜西进?如果他想保,为什么一边谈、一边悄悄把北洋将领的忠诚,从「大清」转到了「袁宫保」?答案写在他 12 月的一着棋上:南北议和。1911 年 12 月,上海。北方代表唐绍仪,南方代表伍廷芳,坐到了一张桌子前。谈什么?谈退位、谈共和、谈那个还坐在龙椅上的六岁小孩该怎么办。可真正的价码,不在桌上,在袁世凯手里——南方说「只要清帝退位,大总统可让袁世凯做」;袁世凯则透过唐绍仪,把「逼宫」的球,轻轻踢回紫禁城。他对清廷,是「不答应我就打不赢」;他对革命党,是「不让位我就打不动」;他对自己,是「你们两边越僵,我越是不可替代」。说透点二:所谓「南北议和」,本质是一场三方博弈,而袁世凯是唯一同时握有枪杆子和谈判桌筹码的人。清廷以为请他回来平乱,革命党以为拉他倒戈;谁都没想到,他两头都不是真盟友——他只在做一件事:把自己变成唯一的出口。这是推演,不是记载:如果袁世凯当时真的「效忠清室」、一鼓作气荡平武昌,历史会走向另一条路——南北长期割裂,清室未必亡,共和也未必来得这么快。他没选那条路,不是不能,是不愿:打赢了,他就只是个「功臣」;打不赢、让两边都求他,他就是「天命所归」。就在一北一南两张桌子各自盘算的时候,南边先落了子。1912 年 1 月 1 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两千多年的帝制,还没正式落幕,共和的法统却已经在南方的这座城里立了起来。就职的依据,是头一年 12 月通过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里头白纸黑字写着:国体采「总统制」。孙中山自己当这个总统,要的就是一个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的位置——这套「总统制」,是孙中山为自己量身选的;至于后来为什么又改成「内阁制」,那是下一集的戏了。这一改,就是民国第一场制宪之争的伏笔。一个中国,瞬间出现了南北两个政权并立的怪局:南边是刚诞生的民国、选出来的总统;北边是还坐在龙椅上的六岁小皇帝、和手握北洋军的袁世凯。谁代表「中国」?枪在袁世凯手里,法统在孙中山手里——谁也吃不掉谁,谁也绕不开谁。南方有了总统,北方握着枪。袁世凯要的,从来不是帮哪一边赢,而是让自己成为两边都绕不开的那个人。可就在这节骨眼,两颗炸弹朝他飞来——一颗来自想杀他的革命党,一颗,来自誓死保清室的皇族自己人。袁世凯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这盘棋上,有人想直接掀了棋盘。1912 年 1 月 16 日,北京东华门外。袁世凯的马车正缓缓经过,街边一个藏着炸弹的「炼乳罐头」被引爆——不是一颗,是接连几颗。火光、马嘶、卫队的喊杀声混成一团。袁世凯的马受惊狂奔,他从车里被甩出来,狼狈滚地,捡回一条命。几名卫兵和路人替他挡了灾,当场死伤。刺客是谁?京津同盟会的北方暗杀团——一群年轻的革命党人。他们不信任袁世凯,怕他「假共和、真独裁」,与其等他谈判篡权,不如先除掉这个「最大的障碍」。命运多会嘲弄人:想杀袁世凯的,竟是革命党;而革命党没杀成的这个人,后来却亲手把清廷送进了坟墓。炸弹没改变结局,只让结局多了一层血色。同样在紫禁城深处,另一群人也在盘算炸弹的事——不过他们要保的,不是共和,是龙椅。他们叫「宗社党」。核心人物良弼,是清末皇室里少数真正懂军事、敢担当的贵族;还有载泽、溥伟这些皇族少壮。他们恨议和、恨退位,更恨袁世凯——在他们眼里,袁就是那个趁火打劫、逼孤儿寡妇让国的乱臣。那么,宗社党能挡住退位吗?良弼确实是块硬骨头。他四处奔走,想拉拢满蒙亲贵、整肃亲袁势力,硬是把退位拖了又拖。可他忘了,这年头,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在对面,而在你以为的「自己人」那一边——因为有人,正巴不得他死。1912 年 1 月 26 日,北京红罗厂。一个年轻人把炸弹掷向良弼的马车。这一炸,炸散了宗社党,也炸开了清廷最后一道防线。那个年轻人叫彭家珍。而幕后,是一片谁也不愿说破的沉默。彭家珍炸良弼,是辛亥年最诡异的一炸:炸死保清室的人,却帮了想逼清室退位的人。1912 年 1 月 26 日,良弼从外归家,马车行至红罗厂,彭家珍上前投弹。良弼被炸断一腿,三天后——1 月 29 日——伤重而死。彭家珍当场牺牲。一颗炸弹,换一个贵族的命,也换一个王朝的命。良弼一死,宗社党瞬间瓦解。载泽、溥伟这些人,昨夜还在叫嚣「誓死保清」,今晨便作鸟兽散——他们怕的,不是革命,是下一颗炸弹轮到自己。这是推演,不是记载:如果良弼不死,宗社党或许真能多撑几个月,退位诏书可能迟迟下不了;南北之局,会被拖入更深的泥沼。良弼这一死,等于替袁世凯把最硬的钉子拔了。紧接着,北洋将领的通电一条接一条砸向朝廷。1 月 26 日,段祺瑞领衔,联名四十余名将领(一说四十七人)致电内阁,直言「军情瞬息变化,若不决定,将兵谏」——翻译成白话:再不退位,军队就要「进谏」了,而兵谏的枪口,对着谁,不言自明。2 月 4 日,段祺瑞再发第二电,这回署名者九人,措辞更硬:率领全军,将「贯彻」共和。这已不是建议,是通牒。第一电,是劝;第二电,是逼;背后那支沉默的北洋军,是随时落下的锤。隆裕太后抱着六岁的溥仪,在干清宫里落泪。她不是不想保祖宗的江山,是实在没人、没枪、没钱可保了。当年能打的将军,要么是袁世凯的人,要么已经散了。一边是紫禁城里孤儿寡妇的哭声,一边是北洋大营雪片般飞来的「兵谏」电文。这场逼宫,没流几滴血,却比刀光剑影更冷。1912 年 2 月 12 日,这一天还是来了。隆裕太后以宣统名义,颁下《退位诏书》。两千多年的帝制,就在这一纸诏书里,正式画了句号。诏书里那句被后人反覆咀嚼的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起草者一般认为是张謇,这一句,把「天命」从爱新觉罗手里,名正言顺地交了出来。同日定下的优待条件,把这场退场包装得像一场体面的辞行:清帝尊号不废、岁费四百万元(原议四百万两,后改银元)、暂居宫禁。一个王朝的落幕,没有血流成河,却透着说不出的冷。诏书落笔,两千年帝制终结。袁世凯以算计赢得江山,可这纸没流血的诏书,没能结束权力的游戏。退位之后,一场更隐蔽的战争才刚打响——战场,在一张宪法的纸上;动笔改那张纸的人,恰恰是最早喊着「共和」的孙中山,而关键角色,叫宋教仁。下一集,民国暗流第一部——《宋教仁之死:被改写的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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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
南京,夜裡,一個新的國號被唸了出來。
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就職。
這是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在此之前,
亞洲沒有一塊土地,試過這種不設皇帝的
體制。但這一天,只是開始。
不是結束。因為北京還有一個朝廷。
紫禁城裡的皇帝還在,年號還在用,
北洋的軍隊還在手上。
所以要問的是:一個朝廷怎麼沒的?
是被誰打垮的嗎?
這支片子想講的答案,有點意外:
不是被誰打垮的,是它自己動手改自己——
辦新政、練新軍、收權、收稅——一步一步,
把自己練沒的。
要講一九一一,得先從更早的地方說起。
從爛攤子說起。晚清官場有句俗諺: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這句話說的,不是某一個人貪,
而是一整套運轉方式:官員的正式俸祿並
不高,真正養人的,是各種名目的規費、
陋規。上面靠下面養,下面從百姓身上刮。
一層一層,都這麼過。
這不是誰的道德問題,是一種結構:
俸祿不夠活,就必須有俸祿以外的地方
來錢。
文官如此,武官那邊,也靠不住了。
清朝的經制兵,是八旗、綠營。
開國時能打,到了晚清,早已是另一回事。
名冊上有兵,營裡沒人——將領吃空餉,
是公開的秘密。承平日久,刀槍都生了鏽。
一支軍隊,忘了怎麼打仗。
那它就只剩下一個用處:在名冊上存在。
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戰爭。
三十年洋務攢出來的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敗給日本——這四個字在當時的震動,
比今天很難想像:不是敗給西洋,
是敗給一個幾十年前同樣被逼開國的
鄰居。第二年簽《馬關條約》:賠款兩億兩,
開口岸,還割了台灣。
洋務搞了三十年,買船、建廠、
練兵,一仗回到原點。
這一仗真正的後果不是賠了多少錢,
是一句話被很多人同時想到:
只買船、不改體制,可能根本不夠。
有人想從裡面改。
不走造反這條路,走上面這條路。
一八九八年,光緒帝下詔,行新政:
廢八股、辦學堂、練新軍、裁冗員。
一百零三天。它動的不只是章程,
是很多人的位置——守舊大臣被裁、
被調、被威脅。然後慈禧發動政變,
新政盡廢。譚嗣同等六人被殺於北京
菜市口。譚嗣同有留下的話,
也有留下的選擇:他本可以走。
第一次自救,就這樣被掐斷。
更大的屈辱在後頭。
一九〇〇年,義和團入北京,
八國聯軍來。慈禧帶著皇帝,
一路逃到西安。一九〇一年,
簽《辛丑條約》。賠款四億五千萬兩——
按當時全國人口算,一人一兩,
是這樣定的數。連本帶息約九億八千萬兩,
分三十九年還。數字出自條約本文,
後來成為清末財政最重的一筆固定支出。
從此朝廷被人叫作「洋人的朝廷」。
錢從哪來?不是從庫裡來——庫是空的。
攤到每一個村口:各省分攤,
各省再加自己的名目,落到田裡、
落到鹽上、落到貨上。
第二次自救,更早,叫洋務。
洋務派的主張,八個字:中學為體,
西學為用。買機器、造槍炮、辦工廠、
開礦、設同文館、派留學生。
學的是技術,不想動制度。
甲午一仗,證明只學皮毛不夠。
技術救不了一個爛掉的體制。
這句話不是後人加的,是當時很多人自己
算出來的。
庚子以後,朝廷被打疼了,才真動手。
一九〇一年起,新政開始:編練新軍、
獎勵實業、改官制、設學部、派大臣出洋考察。
一九〇五年,廢掉千年科舉——
這件事的分量,怎麼估都不過:
讀書人往上走的那條路,從此換了。
辦新式學堂、派留學生;練新式軍隊,
按西法編練,用洋操、洋槍。
這三件事都做了,唯獨有一件沒做:
卻不碰政體。改了皮毛,根還是老的。
到後來,連立憲都拿出來講了。
契機是一場別人打的仗:一九〇四年日俄
戰爭,日本勝。立憲小國打敗專制大國,
這個對比在國內被反覆引用。
國內一片呼聲:袁世凱、張之洞等重臣聯名
奏請立憲,朝野報紙也在催。
一九〇六年,清廷宣布「預備立憲」。
一九〇八年,頒《欽定憲法大綱》:
君權君權神聖,不可侵犯,預備期九年。
一九〇九年,各省辦諮議局——
議員選出來了,很多是紳商、
立憲派,第一次有了說話的地方。
說要九年,別人等不了九年。
諮議局一開,人就學會了兩件事:
怎麼提案,怎麼聯合。
一張名單,把這九年的誠意問題攤開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八日,清朝第一個內閣
成立。十三個人。滿人佔九個,
漢人只有四個;九個滿人裡,
其中皇族七個。名單見於內閣官制與各
大臣任命上諭,宗室支系可考。
陸軍、海軍、度支——軍權與財權,
全在皇族手裡。時人叫它「皇族內閣」。
這違背的是立憲的通例:君主立憲國家,
皇族不入內閣。立憲派傻了眼。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等聯名抗議,
說皇族內閣與立憲政體「不相容」;
朝廷不理。想收權,卻把盟友推開。
最後一根稻草,第二天就來了。
一九一一年五月九日,上諭:
鐵路幹線國有。川漢、粵漢鐵路,
收歸國有。問題不在「國有」兩個字,
在怎麼收。四川的股本,是川漢集股約
一千四百萬兩(數見人民網、
社科院近代史整理),其中很大一塊是「抽租
股」——隨糧強徵,收租十石以上按實收
百分之三抽,等於全川農民都握著一股。
政府只換國家股票、不還現款;
其中三百萬兩虧空——含上海錢莊橡膠股災
倒款約二百五十萬兩——不予認可。
同一個月,郵傳大臣盛宣懷與英美德法借
六百萬英鎊(《湖廣鐵路借款合同》,
五月二十日簽),以兩湖釐金、
鹽稅作保。六月,四川保路同志會成立,
數十萬人。九月七日,成都血案:
四川總督趙爾豐下令開槍,
請願者死三十餘人。
九月二十五日,榮縣宣佈獨立——
比武昌還早半個月。
到這一步,商人的錢和農民的租股,
一併也被收走。
到這裡,可以說透一件事了:
為什麼新政、練新軍,反而把自己練沒了?
第一:新軍是按新法編的,識字、
有組織、有槍,還讀得懂新報紙。
朝廷給了他們組織與武器,
卻沒給他們歸屬。
武昌起義的第一槍,就是湖北新軍工程
營打的。新軍有槍有組織,就成了最能推翻
朝廷的那批人。第二:立憲派本是最想保
朝廷的那批人。皇族內閣一出,
讀書人轉向革命——咨議局的議員、
辦學堂的紳士、投資鐵路的商人,
一起掉頭。梁啟超有一句話,
被後來反覆引用:現政府者,
製造革命黨之一大工場也。
它想強自己,卻武裝了對手。
那現在說,是誰動的手。
第一個要講的人,是孫中山。
一八九四年,他在檀香山創立興中會——
那一年他二十八歲,此前給李鴻章上過書,
沒有回音。一九〇五年,在東京,
興中會與華興會、光復會等合組同盟會,
他被推為總理,倡三民主義:
民族、民權、民生。此後無論哪一邊寫這段史,
都把他尊為革命先行者。
但要說清楚:他不是第一個喊出推翻清朝
的人,也不是唯一一個。
他是最持久的那個——別人失敗一次就散了,
他失敗十幾次還在。
同盟會成立後的六年裡,發動了十幾次
起義。廣州、惠州、潮州黃岡、七女湖、
防城、鎮南關、欽廉上思、河口……
廣州 惠州這幾個地名,反覆出現在清方的
奏報裡。一次一次失敗。
有的起事幾天就散,有的還沒集合就被
破獲。經費從哪來?
經費靠華僑——南洋的礦工、店東,
美洲的餐館老闆、洗衣工,認捐、
義賣,甚至變賣產業。
也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屢敗屢起。
在這個圈子裡,失敗是常態,
散夥才是正常反應;他硬是沒停。
他硬是沒停,這件事本身,就是他最大的
資產。
但革命黨內,也不是鐵板一塊。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
孫中山在日本東京另組中華革命黨,
捨棄了原來的國民黨。
新黨章規定:入黨要立誓「附從孫先生」,
誓約裡還有「如有二心,甘受極刑」這類字句;
而且還要按指模。
這套效忠個人的入黨儀式,
黨內二號人物黃興反對——黃興是華興會的
創始人,黃花崗與陽夏之戰的主將。
他拒絕加入,理由寫在給孫的信與給同志
的信裡:按指模宣誓效忠一人,
是開民主革命的倒車,也是對同志的侮辱。
孫不讓步。一九一四年六月三十日,
黃興赴美。兩人就此分道。
楊天石等研究民國初年政治的學者
多認為,這是孫中山政治生涯的一段低潮:
史家多以為,這是一次是孫的低潮——
因為到後來的護國運動,真正站上檯面反
袁的力量已不是他的黨,而是梁啟超、
蔡鍔一系。一個倡共和的人,
為了效率,也走過集權的路。
這是辛亥最耐人尋味的一處內傷。
錢的問題,在革命黨裡從來沒斷過。
一九〇七年,孫中山離開日本時,
日方友人與商人贈款,合計逾兩萬日元。
他只留兩千元給《民報》作為經費,
其餘帶走,用於潮、惠等地的實際起事。
這件事在東京炸了。
章太炎等人——還有張繼、劉師培——
發起「倒孫」風潮,在東京張貼布告,
指控公款流向不明,說他私受日款。
後來查證的結果,見於同盟會內部的調查
與當事人的收支說明:孫的母親、
兄長生活並不寬裕,不像是貪了巨款的
樣子;他列出收支明細,自陳除食宿、
交通之外未動公家一分錢。
他的哥哥孫眉,為資助革命把家產散盡,
乃至破產。這樁貪污指控,最終未見實據,
流言漸息。這一段要講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同志之間,也也會彼此質疑——
一個靠捐款活著的組織,財務透明從一
開始就是難題。
說到這裡,也要說一句:他也是個普通人。
他的婚姻與情感經歷,在當時與後來都被
反覆記述:元配盧慕貞,是家鄉包辦的婚事;
日本時期與大月薰有婚姻,
並留下一女;一九一五年與宋慶齡結婚。
那一年他四十九歲,宋慶齡二十二歲;
年齡差 棄發妻這兩件事,在當時即受議論——
宋家最初反對,同志裡也有人為盧慕貞
不平。另一方面,他的演說能力與個人魅力,
確實是他籌款、動員的最大資本,
這也是同代人的一致記述。
同樣出自同代人的,還有用情不專的評語。
功過之外,他也有私生活。
這些都不影響他是誰,但它們加起來,
才是一個人。
除了推翻清朝,他有過設想:
推翻之後怎麼辦。
兩個概念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一是五權憲法:在行政、立法、
司法之外,加考試、監察兩權。
二是權能區分:把權力拆成兩半——
人民有人民四權(選舉、罷免、
創制、複決),叫「政權」;政府有五權,
叫「治權」。合起來的意思是「人民有權、
政府有能」。這個說法,一九〇六年的演講裡
已見雛形,系統講清楚是一九二四年的
《民權主義》六講。制度上有沒有留下痕跡?
有:一九四七年憲法採用了五院制的架構。
設計留了下來,評價各看各的——
有人看重它是中國人自己設計的憲政
方案,也有人批評五權之分在實踐中並不
清晰。本片只陳述,不替觀眾下結論。
還有一件事值得留意:他的黨,
一路在變。興中會 到 同盟會,
是從一個小團體變成一個聯合陣線。
一九一二年,民國成立,同盟會改組為國民
黨,走議會競爭路線,這一次是宋教仁主導。
一九一四年,二次革命失敗後,
孫另組中華革命黨,權力收回到黨魁個人。
一九一九年,改名中國國民黨。
一九二四年,廣州一大改組,
引入蘇聯顧問,容許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
加入,確立「以黨治國」的黨機器架構。
這是一條很清楚的路線擺盪:
從議會黨,到集權黨。
一九一二年宋教仁主張的那條議會路線,
在一九一四與一九二四兩度被另外一條
路線壓過。本片只陳述這條脈絡,
不說哪條該、哪條不該。
就連元首之名,他也是有爭議的。
一九二一年,廣州軍政府選他為「非常
大總統」。「非常」二字,本來就是形容這個職位:
護法非常時期的權宜設置。
既然是非常時期的權宜,任期與合法性就
會被追問。質疑的人裡,有陳炯明等——
同屬革命陣營,反對的理由之一,
正是「非常」兩個字能不能這樣用。
他主張的「以黨治國」,也被同代人解讀為:
黨的領袖權力,高於憲政的常軌。
這些這是當時人的議論——不是後人追加的
批評,是當時報紙與函電裡就有的話。
本片把它們與「革命先行者」的評價與
先行者評價並列寫出,不下判語,
也不影射任何現存體制。
講完孫中山,還有第二個為什麼要回答。
為什麼最想保大清的那批人,
最後也走了?這批人叫立憲派:
張謇、湯化龍、譚延闓、湯壽潛、
梁啟超……他們要的不是革命,
他們要議會。他們投資鐵路、
辦學堂、辦報、進諮議局,他們比誰都更不
希望天下大亂。他們給了朝廷九年時間。
皇族內閣一出,希望希望徹底破滅:
十三個人裡九個滿人、七個皇族,
軍權財權全在皇族手裡。
第二天,鐵路國有。
他們投進去的錢,也被收走。
於是立憲派轉向。
十月武昌槍響,第一個時間裡響應的,
很多就是各省諮議局的議長、
議員。梁啟超那句話,被濃縮成八個字:
政府者,製造革命黨之工場。
想保的人,最後都走了。
說完孫中山一個人,還有一群。
第一個是黃興。一九〇四年,
他在長沙創華興會。
黃花崗一戰,他率隊攻入兩廣總督衙門,
右手兩指被打斷,仍舊指揮到最後。
武昌起義後的陽夏之戰,漢口、
漢陽四十餘天,他是前線的戰時總司令——
那四十天替南方各省爭取了時間。
同代人的記述裡,他被形容為忠勇不爭權
的人:孫黃並稱,但他從不與孫爭位;
一九一四年兩人分手,他也選擇讓路而非
對抗。一句話講完:他是孫的另一半。
有一個人,信議會到底。
宋教仁。武昌起義後,他在南京參與籌組
臨時政府;民初改組國民黨,
他是實際的主持者,把同盟會變成一個要
在選票上競爭的政黨。
他主張政黨內閣:議會多數黨組閣,
責任在內閣而不是在總統個人。
一九一三年的國會選舉,國民黨贏得多數
席位——那是中國第一次全國性的議會選舉。
後面的事情不在本集範圍。
他的理想,後來沒走通。
但這條路被試過一次,這件事本身,
值得記住。
槍之外,筆桿子也上場。
章太炎。一九〇三年,他寫《駁康有為論
革命書》,直接點名駁康有為的保皇主張;
同年「蘇報案」發,他被捕入獄三年。
出獄後東渡日本,主編《民報》,
與梁啟超主办的《新民丛报》就「該不該革命」
打了幾年筆戰——與梁啟超的這場論戰,
是清末影響最大的一次公開辯論。
他寫文章罵保皇,也罵過同志:
前面講的一九〇七年倒孫風波,
他就是發起人之一。
一篇文章,在當年傳抄的範圍,
頂過一支隊。
更年輕的一批人,是用命寫的。
鄒容《革命軍》——一九〇三年問世,
作者十九歲。書裡喊「中華共和國萬歲」,
印成小冊子,翻印無數。
兩年後他死在獄中,年二十。
同一年,陳天華《警世鐘》與《猛回頭》出版。
他用最白的話寫:列強怎麼瓜分,
中國怎麼亡。這兩本小冊子,
在新軍裡流傳極廣。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日本東京發生「取締
清國留學生規則」風波。
陳天華留下絕命書,在大森海灣投海,
時年三十歲。他用死來勸人:
「恐同胞之不見聽而或忘之,
故以身投東海,為諸君之紀念。」
他們沒看到——他們沒看到——共和那一天。
這一群人裡,也有女志士。
秋瑾。她出身官宦之家,嫁人、
生兩個孩子,然後去了日本留學,
回國後辦女報(《中國女報》)、興女學,
在紹興主持大通學堂。
一九〇七年七月,因徐錫麟安慶起義事連,
她被清方拿獲。七月十五日,
在紹興軒亭口就義,年三十一。
流傳最廣的一句,是她臨刑前寫下的
「秋風秋雨愁煞人」——此語見於清方案卷與
後人多種記述,原始出處在學界仍有討論。
她沒有活到一九一一,但她是這條鏈上的
一環。
還要說明一件事:革命黨不是一家,
是許多家。幾個主要團體——一八九四年
檀香山興中會;一九〇四年長沙華興會、
上海光復會;湖北還有日知會、
科學補習所,各自有各自的成員與地盤。
一九〇五年八月,東京,這些團體合成中國
同盟會,孫中山為總理,黃興為庶務。
這是一次真正的合併:分散的力量,
終於有了中心。但也要說清楚:
人多不一定贏。合併之後的六年,
起義還是十幾次、還是次次失敗。
真正差別在於:得有人帶頭——
有人一直在籌款、一直在重組、
一直在下一次。
起義這條線,收尾時先講幾次失敗。
從一九〇六年萍瀏醴礦工與會黨的
大規模起事,到一九一〇年廣州新軍起義,
再到最後一次——一九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廣州起義。萍瀏醴 到 黃花崗,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結局。
那次廣州起義,黃興率一百多人攻入兩廣
總督衙門,總督逃走,旋即被水師圍攻,
一夜潰敗。事後潘達微收殮烈士遺骸
七十二具,葬於紅花崗,改稱黃花崗——
通稱七十二烈士。
後來續考得另有十四人姓名,
刻於紀功坊碑陰,合計八十六名可考。
死者裡有林覺民,二十四歲,
留學日本,攻入督署受傷被俘。
起義前夜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父親,
一封給妻子陳意映。
那一封信——「吾充吾愛汝之心,
助天下人愛其所愛」——讓人百年後讀到,
還落淚。
然後是那一夜。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
武昌。那一夜的經過,說起來其實很短:
湖北新軍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在營房裡因為登記名冊的事走漏了風聲,
先動了手。誰開的第一槍,史料記載不一——
通說是工程第八營的士兵,
具體到人,各方記錄有出入。
可以確定的是:開槍的是士兵,
不是將領。湖廣總督瑞澂,從督署後牆逃走,
上了江面的兵艦。
一夜之間,武昌城易手。
第二天上午,城頭已經換了旗。
沒有大將——沒有大將在現場指揮。
是是小兵開的頭。
那一夜裡,有兩個人的反差,
比任何劇本都巧。
第一個人:孫中山在美國。
武昌起義的時候,他正在美國為起義籌款。
十月中旬,他在報紙上讀到武昌的消息——
不是接到電報,是從報上看到的。
他後來自己寫過這件事。
也就是說:他不在現場。
推翻清朝的那場起義,發動者並不在場。
第二個人:黎元洪。
他是湖北新軍第二十一混成協的協統,
起義當夜不在隊伍裡。
第二天,他被士兵找出來,推舉為湖北軍
政府的都督。現在流傳最廣的說法,
是他被從家中或床下找到、
起初不肯就任;這一段細節,
各種回憶錄記述不一,未能核實原始出處——
可以確定的是:他起初並不情願,
後來答應了。更有意思的是:
起義前幾天,士兵私下叫他「黎菩薩」——
因為他待人寬和,不輕易處罰士兵。
前幾天還叫他菩薩的人,幾天後把印信
塞給了同一個人。
歷史開的玩笑,比劇本還巧。
武昌之後,各省的響應,像多米諾。
武昌之後兩個月:十月二十二日,
長沙、西安;十月二十九日,太原;
十月三十日,昆明;十月三十一日,
南昌;十一月三日,上海;五日,
江蘇;七日,安徽;八日,福州;九日,
廣東;十三日,山東;二十二日,
重慶;二十七日,成都。
兩個月內,十五個省先後宣佈脫離清廷。
過程有的流血——太原、西安都有巷戰;
有的幾乎沒流血——江蘇巡撫程德全被推為
都督,用竹竿挑去衙門屋上幾片瓦,
就算「革命」了。清廷的版圖,就這樣一塊塊掉。
回到開頭那一天。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南京。
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
宣誓、改元,定國號中華民國。
這是亞洲第一個不設皇帝的共和國——
此前的亞洲,沒有一個國家試過這種體制。
兩千年的帝制,在這一天拐彎。
說「拐彎」,是因為還沒走完:北方的皇帝還
在位,年號還在用,退位是四十一天以後的
事。
這一段歷史,不是只留在書上。
今天還能去看。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
在黃花崗公園裡,開放,可以祭掃;
墓園裡的紀功坊,刻著後來續考的八十六
位烈士姓名。武漢,武昌紅樓——
原湖北軍政府舊址,今天是辛亥革命武昌
起義紀念館,開放參觀,當年的會議廳還在。
南京,南京總統府,今天的中國近代史遺址
博物館,開放;孫中山當年的辦公處保留在
院子裡。南京東郊紫金山,中山陵,
開放,是他身後的歸處。
墓墓還在,人已百年。
但還沒完。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那天,
北方清廷尚在:皇帝還在紫禁城裡,
袁世凱手裡還握著北洋六鎮——
那是全國編練最完整的一支軍隊。
南方有共和,北方有軍隊;新政府有名分,
舊朝廷有兵力。那麼,誰來收尾?
是打下去,還是談下來?
誰去逼那最後一步?
皇帝的退位詔書,又是怎麼寫出來的?
下一集,我們講袁世凱——袁出山、
南北議和、逼宮,以及一九一二年二月
十二日那道退位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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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神州大地 | 系列:神州大地 · 第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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