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 年，北京在办一场六十大寿；几个月后，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 神州大地 · 第一季

先看一八九四年十一月，北京的兩件事。
十一月七日，光緒二十年十月初十，
慈禧太后六十歲生日。
為這一天，朝廷提前兩年就開始準備：
原計劃在頤和園受賀，從大內到頤和園
一路設彩棚、經壇、戲台；據《皇太后六旬慶典》
檔案，僅「部庫提撥」與「京外統籌」兩項，
就有據可查的銀子——各省督撫將軍、
宗室王公報效二百九十八萬餘兩。
同樣在這個月，前線接連丟城。
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年、同一個月、
同一座城市的決策裡。
而這一年，還有一件事：北洋水師，
沒了。
火，是從朝鮮燒過來的。
一八九四年五月四日，朝鮮南部爆發甲午
農民戰爭，起事者以「東學黨」為名。
朝鮮朝廷無力彈壓，向清廷請援。
六月二日，日本內閣決定出兵。
六月七日，中日雙方互相照會：
清廷稱應朝鮮之請派兵、事定即撤；
日本稱出兵是為了保護使館與僑民。
接下來的一個月，清軍與日軍都到了朝鮮。
清軍駐牙山，日軍進漢城。
七月二十三日，日軍佔領朝鮮王宮。
七月二十五日，日本聯合艦隊在豐島海域，
擊沉了清廷租用的英國籍運兵船「高升號」。
船上七百餘人。八月一日，清廷被迫對日
宣戰；同一天，明治天皇發布宣戰詔書。
戰爭，到此才算正式開始。
從北京看這場戰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
在宣戰之前，海上的事情已經開始了。
「高升號」是英國籍商船，被清廷租來運兵；
擊沉它的是日本聯合艦隊的軍艦。
船沉了，船上的人是誰、死了多少，
各家記載不一。本片不給單一數字。
而這一天，距離「宣戰」，還有七天。
宣戰詔書頒下去之後，兩支軍隊也就各自
擺開了陣勢。朝鮮北部的平壤，
是清軍的集結地。
日軍分四路向平壤推進。
在朝鮮這條線上，有一個人，
一九一二年會站在另一件事的中心。
他叫袁世凱，一八五九年生於河南項城。
一八七六、一八七九兩次鄉試都沒中，
投了淮軍吳長慶麾下。
一八八二年八月，朝鮮發生壬午兵變，
清軍進入漢城；他在這次行動中立了功。
一八八四年，朝鮮開化黨人在日方支持下
發動甲申政變，佔據王宮；他率兵平定。
一八八五年，經李鴻章保薦，
二十六歲的袁世凱出任駐朝鮮總理交涉
通商事宜。他在朝鮮前後大約十二年，
一八九四年回國。
這一年，正是甲午。
回國之後的袁世凱，被派到天津小站練兵。
本片講到這裡，先放下他。
再說那支艦隊。一八八五年十月，
清廷設立總理海軍事務衙門，
通稱海軍衙門／海署。
總理大臣是醇親王奕譞，會辦大臣是
奕劻與李鴻章；實際掌握實權的是李鴻章。
這個衙門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它沒有自己的辦公地點。
設立後借用了神機營的衙門辦公，
關防借用神機營的大印，成立三年後才
正式頒發公章。原計劃在西四牌樓粉子
胡同新建衙門，直到醇親王去世也沒建成。
衙門的建制，仿的是總理衙門與神機營；
初期職員多為旗籍，且幾乎都缺海軍專業
背景。當時朝野的輿論裡，這個衙門還有一
個別名——「頤和園工程處」。
也有人把它叫作六部之外的「第七部」。
這個名字，本片後面會再回來看它。
海軍衙門辦成的一件大事，
是北洋海軍。一八八八年，北洋海軍正式
成軍，頒行《北洋海軍章程》。
艦隊的旗艦叫「定遠」，同型的還有「鎮遠」。
這兩艘是當時排水量最大的鐵甲艦之一，
主炮口徑三百零五毫米。
成軍時，北洋海軍有艦艇若干艘、
官兵四千餘人——各家統計不一，
本片用一個可核的口徑：一八八八年成軍，
甲午開戰時有艦艇二十五艘、
官兵四千餘人。關於這支艦隊，
後世流傳一種說法，叫「亞洲第一艦隊」。
本片不用這個說法——它只見於後來的媒體
表述，查不到學術依據。
那一年，這支艦隊是清廷投入最大的一項
工程之一。而它下一次增加新艦，
一直沒有到來。
一八九一年六月一日，戶部上了一份《酌擬
籌餉辦法折》。折子裡建議：南北洋購買外洋
槍炮、船隻、機器，暫停兩年，所省價銀解部
充餉。提出者是戶部尚書翁同龢，
理由是八個字——「部庫空虛，海疆無事」。
李鴻章當時正在校閱北洋海軍，
回天津後復奏：現經再三籌度，
目前餉力極絀，所有應購大宗船械，
自宜照議暫停。這一停，就沒有再啟動。
三年後，一八九四年五月，李鴻章第三次
校閱海軍，在奏報裡寫下這樣一段話：
「西洋各國船式日新月異，即日本蕞爾小邦，
猶能節省經費，歲添巨艦。
中國自一八八八年北洋海軍開辦以來，
迄今未添一船，恐後難為繼。」
同一年三月，提督丁汝昌建議為主力艦
配置新式快炮十八門，用銀六十萬兩。
這筆錢沒有批。而同一時期，
日本海軍在添船。
一八九四年，日本海軍有大小軍艦三十一
艘、魚雷艇二十四艘。
這裡必須說另一面的記載：
戶部後來有自己的說法。
戶部自辯「前此既未嘗議停，
後此亦未阻購辦」，並列舉新疆、
甘肅、福建、安徽、湖南等省購辦外洋槍械的
案子，指「而北洋獨未購辦，是必該省船械
足用，無待外求」。研究者姜鳴也指出：
「李鴻章對一八九三年以後為何不要求
購艦，沒有做過解釋。」
兩面的記載，都放在這裡。
現在回到那個衙門的另一個名字。
頤和園的前身叫清漪園，乾隆十五年
（一七五○年）始建。
咸豐十年，一八六○年，被英法聯軍焚毀。
光緒十二年，一八八六年，醇親王奕譞奏請
「修治清漪園工備操海軍」，並提出創辦
昆明湖水操學堂；慈禧太后以籌措海軍
經費的名義動用銀兩重建此園。
據專家考證，工程用銀約五百至六百萬兩。
主持工程的是樣式雷第七代傳人雷廷昌。
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年，光緒頒上諭，
取「頤養沖和」之意，將此園改名「頤和園」。
光緒十七年，一八九一年，慈禧正式
駐蹕頤和園。此後到一九○八年，
她每年春夏秋三季長居園中，
宮中大事、朝政決策、外交接見多在這裡
進行。園裡有一艘船，很特別。
它叫石舫，建於乾隆二十年（一七五五年），
船體用巨石雕成。
一八六○年，舫上的中式艙樓被焚。
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年，按慈禧的意圖，
將中式艙樓改建為西式艙樓，
鑲五色玻璃，取「河清海晏」之義，
改名「清晏舫」。它是園中唯一具有西洋風格
的建築。一艘石頭做的船，永遠開不走。
那筆錢，到底有多少？
一句很流行的話是：「慈禧挪用水師軍費
修頤和園。」這句話，可以拆成三層來看。
第一層：這件事有沒有？
有。海軍衙門兼管頤和園工程、
兩邊經費有交叉，這是檔案裡可以看到的。
第二層：數額是多少？
這一層最麻煩——現存的說法，
至少有六種，彼此相差很大：
約四百多萬兩——後世考證；
約七百五十萬兩——姜鳴據現存清宮檔案
測算；近八百萬兩——據現存檔案記載；
約八百六十萬兩——戚其章統計，
並另計三海工程挪用海軍經費
四百三十六萬餘兩；
約一千萬兩——颐和園工程總用費的另一種
推算；兩千萬到三千萬兩，乃至八千萬兩——
長期流傳的一般說法。
本片不給單一數字，六種說法都列在這裡。
第三層：這是不是戰敗的主因？
學界結論不一，本片不判定。
這裡要說一件事實：把頤和園工程與甲午
海戰的失敗相聯繫，一般認為始於梁啟超。
研究者姜鳴的原文是：「清末維新黨人
梁啟超首創將園工同甲午海戰失敗相
聯繫的說法，以激起人們對慈禧的仇恨。」
三千萬兩之說，也出自梁啟超《瓜分危言》。
同時也要放另一面的事實：
醇親王以「海軍」名義向各省籌得的
二百六十萬兩，本金未動，全存外國銀行並
借給開平礦務局生息，利息用於解還
從經費中挪用的那一百萬兩；
姜鳴也指出，這筆錢「其實完全是各地督
撫對慈禧的孝敬，不能算在海軍經費的
賬上」。一句流行的話，往往把「事實、
數字、因果」揉成一件事。
把它拆開，就比說那句話的人，
多一把尺子。
這一段，本片只把兩個日期放在一起。
一八九一年六月一日，戶部奏請南北洋暫
停購買外洋槍炮船隻兩年。
一八九一年六月四日，頤和園初步建成，
慈禧開始巡幸。兩個日期，相隔三天。
一個在北京的奏摺裡，一個在北京的
園子裡。這三天是不是同一件事，
本片不說。兩個日期是真的。
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日軍四路進攻
平壤。清軍統帥葉志超部署混亂；
總兵左寶貴堅守玄武門，戰死，
陣地失守。當夜，葉志超率部潰退過江。
九月十七日，平壤戰事後兩天，
北洋艦隊在完成護送陸軍登陸之後返航。
返航途中經過鴨綠江口外的大東溝海面，
遭遇日本聯合艦隊。
這一天，是黃海海戰。
北洋艦隊參戰的艦艇，各記載不一；
本片用「十餘艘」這樣的口徑，
不給單一數字。日方投入的艦艇，
記載也不一。海戰持續約五小時。
北洋損失數艘，官兵傷亡千餘人；
日方艦艇也全部受創。
當天下午五時四十五分左右，
日方收兵。海戰之後，北洋艦隊退入威海衛。
這一天，沉了一艘船，叫「致遠」，
管帶叫鄧世昌。鄧世昌，廣東番禺人，
一八四九年九月十七日生，
福建馬尾船政學堂第一屆畢業生。
黃海海戰那一天，正是他四十五歲的生日。
「致遠」為什麼沉？到目前為止，
有四種說法。第一種，流傳最廣：
鄧世昌指揮致遠衝向日艦「吉野」，
在衝擊途中被魚雷擊中沉沒。
這裡要指出一個查證結果：
中日雙方的檔案資料裡，都沒有「致遠撞
吉野」的記載。海軍史研究者陳悅按雙方
陣型與走位做過一次推演（時在二○
一四年九月十七日，甲午海戰一百二十
週年），他發現致遠艦艏正對的方向，
是日本旗艦「松島」；「吉野」當時在致遠的後方，
致遠不可能掉頭去撞它。
第二種：艦艏進水過多，海水漫過鍋爐，
引發大爆炸——這是陳悅的看法。
第三種：水線附近被大口徑炮彈擊穿，
大量進水。第四種：舷側魚雷艙被大口徑炮
彈擊中，引爆艙內存放的「黑頭」魚雷。
二○一六年水下考古發現一枚魚雷引信
之後，有專家認為此說可能性最大。
但考古一方保留了意見。
國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的
研究館員周春水明確表示：
「從目前的證據來看，無法推論『致遠』艦是
怎麼沉沒的。」艦底較完整，使魚雷擊沉一說
基本可以排除；而那枚魚雷引信，
只能證明艦上存有魚雷。
四種說法，都是說法。
考古到今天，沒有判定。
全艦二百餘名官兵，僅有少數人生還。
鄧世昌沒有離艦。
海戰之後，北洋艦隊退守威海衛。
艦艇修理沒有完成的，就帶著傷入了港。
一八九五年一月二十日前後，
日軍在山東榮成灣登陸；接著攻佔威海衛
後路的炮台，與日本聯合艦隊海陸夾擊。
二月四日夜（另有記載為二月五日凌晨），
日軍魚雷艇突入港內，旗艦「定遠」被魚雷擊
中艦尾，搶灘擱淺。
二月九日，定遠管帶劉步蟾下令在艦內
裝滿炸藥，炸毀定遠，隨後自盡。
他此前立過一句話：「苟喪艦，
必自裁。」二月十一日，提督丁汝昌拒降，
服毒自盡。關於他的結局，另有記述提到
外籍顧問與懼戰將領逼降、
次日由英籍顧問託其名降日——
本片兩說並列。二月十四日，
《威海衛降約》簽署。
二月十七日，日軍佔領劉公島。
殘存的艦隻被日軍俘獲，「鎮遠」就在其中。
北洋艦隊，到此結束。
這件事本片只寫到這裡：一支艦隊沒了，
港口還在原地。
一八九五年三月，李鴻章被任命為頭等
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地點在日本山口縣馬關的春帆樓；
談判對手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與外務
大臣陸奧宗光。談判期間，日方最初提出的
賠款數額是白銀三億兩。
四月，日方提出最後通牒。
李鴻章電請朝廷，光緒回電：
「如竟無可商改，即遵前旨，與之定約。」
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李鴻章與
伊藤博文、陸奧宗光簽訂《中日講和條約》，
通稱《馬關條約》。條約在一八九五年五月
八日生效。條約原文寫的是：
第一款，中國認明朝鮮為完全無缺之獨
立自主國。第二款，將下列地方永遠讓與
日本——一、奉天省南邊地方（附劃界線）；
二、台灣全島及所有附屬各島嶼；
三、澎湖列島。第四款，中國將庫平銀二萬
萬兩交與日本，作為賠償軍費，
分八次交完。第六款，開放沙市、
重慶、蘇州、杭州四處為通商口岸。
第八款，日軍暫占威海衛，佔領費每年庫平
銀五十萬兩。這裡要指出一個常被概括掉
的地方：條約原文第二款寫的是「奉天省
南邊地方」並附劃界線，不是籠統的「遼東
半島」——後世的概括常寫作「割讓遼東半島」。
本片引條約時用原文。
簽約之前，發生了一件在國際交涉中很
少見的事。一八九五年三月二十四日下午，
第三輪談判結束之後，李鴻章乘轎從春帆
樓返回住處引接寺。
行至街角，人群擁擠，轎夫緩行。
一名男子衝到轎前，用左手按住轎夫的肩，
右手舉槍射擊。子彈擊中李鴻章左眼下，
嵌入頰骨，血流不止。
他當場昏厥，不久甦醒；轎到引接寺門前時，
是自己走進去的。
行刺者名小山豐太郎，郡馬縣人，
無業。日本山口縣地方法院審結此案。
這件事之後，日方同意停戰；
明治天皇派了兩名軍醫總監到馬關為
李鴻章診治。四月十七日，面纏紗布的
李鴻章簽下了條約。
賠款數額從最初的三億兩變為二億兩。
兩件事之間是否有因果，本片只並列，
不判定。
條約的消息傳回北京，正是會試期間。
各省來京應試的舉人，都在城裡。
五月一日至三日，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在
北京南城的松筠庵，也就是楊椒山祠，
組織了一次聯省舉人上書，
反對簽約，主張拒和、遷都、變法。
關於這件事，需要把兩種記載都說出來。
一種是康有為、梁啟超一方的記述：
與會簽名者六百餘人，上書規模很大，
因聽聞和約已簽，未遞交都察院。
另一種是後世的考證與質疑：
當日都察院的工作記錄、以及翁同龢當天
的日記，都沒有「一千二百餘名舉人到
都察院上書」的記載。
研究者整理了名單，發現康有為不在其上
書名單之中；而當時各省舉人自行聯名
上書，共三十一件、一千五百餘人次。
關於規模與是否遞交，說法不一。
本片兩種都列，不寫單一數字，
也不寫「遞交被拒」。
松筠庵——楊椒山祠，今天還在北京市西城
區達智橋胡同。
條約簽訂之後，還有三件事。
第一件：一八九五年四月二十三日，
俄國、德國、法國三國干涉，要求日本歸還
遼東。第二件：一八九五年十一月八日，
中日簽訂《遼南條約》，日本歸還奉天省南邊
地方；清廷支付「贖遼費」庫平銀三千萬兩。
第三件：朝廷內部出現了一次規模很大的
討論。光緒收到康有為的上書之後，
下令抄錄一份，七月十九日與另外八件
折片一起下發各省將軍督撫討論。
這些事，發生在條約簽訂之後的同一年。
本片到此為止，不往下推。
一八九五年之後，那些人各有去處。
翁同龢，一九○四年去世。
李鴻章，一九○一年去世。
袁世凱，一九一二年站在另一件事的中心。
鄧世昌沒有晚年。
而這支艦隊留下來的東西，
今天還在原地。威海劉公島上，
北洋海軍提督署的舊址，就是今天的中國
甲午戰爭博物院。
島上還有一艘按原貌複製的「定遠艦」，
可以登艦。定遠艦拆解下來的裝甲板，
今天在日本福岡太宰府天滿宮的境內，
被做成一扇大門——門上的炮眼和鉚釘孔，
還在。「致遠」沉在遼寧丹東大鹿島海域。
二○一四年起，水下考古隊在那裡工作；
二○一六年，水下考古宣告結束。
到今天，整體打撈沒有提上日程。
頤和園還在。一九九八年，它被列入聯合國
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
園裡那艘清晏舫，還停在昆明湖西北岸邊——
船體是石頭做的。
一八九四年到現在，一百三十多年。
那批宮殿、那艘石船、那扇大門、
那片海底，都在原來的位置上。
這裡是神州大地。
我們把事實和它的出處，一起放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