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北京在讨论一个问题: 这场仗,为什么输。 讨论的结果,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 这一年,朝廷开始练一支新军。 它不在北京,在天津南边一个叫小站的 地方。这件事的起点,是一份奏折上的一个 日期。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
「1895 年,一支被朝廷练出来的新军,十几年后替别人收了朝廷的摊子。」是《神州大地》系列的一集。以下为本集视频的完整图文转录,可逐字阅读,也可前往视频页观看对应画面。
一八九五年,北京在讨论一个问题:
这场仗,为什么输。
讨论的结果,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
这一年,朝廷开始练一支新军。
它不在北京,在天津南边一个叫小站的
地方。这件事的起点,是一份奏折上的一个
日期。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
朝廷派胡燏棻去督办津卢铁路。
两天之后,十二月八日,督办军务处上了一
道奏:请派袁世凯去督练天津的新建陆军。
当天就准了。一个人的差事换了,
一支军队的归属也跟着换了。
这支军队,就是在这一天,开始有了自己的
名字。
袁世凯,一八五九年生在河南项城。
一八七六、一八七九两次乡试都没中,
投了淮军吴长庆的麾下。
一八八二年,朝鲜发生壬午兵变,
清军进入汉城,他在这次行动里立了功。
一八八四年,朝鲜开化党人在日方支持下
发动甲申政变,占据王宫,他率兵平定。
一八八五年,经李鸿章保荐,
二十六岁的袁世凯出任驻朝鲜总理交涉
通商事宜。他在朝鲜前后大约十二年。
一八九四年,朝鲜出事,日军进逼。
七月十九日,他换了衣服,离开朝鲜;
七月二十二日,到了天津。
十二年,到这里结束了。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
回国之后,他并没有闲着。
一八九四年八月六日,他奉命去辽东前线,
协助周馥办理前敌营务处,
管的是转运粮械、收集溃卒——
后勤。这是一个很冷的位子。
前线上的人记不住后勤官的名字。
但他在这里看到了一件事:
一支军队溃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八九五年五月,他请假回籍。
六月,经刘坤一、李鸿章、王文韶等人联名
保荐,朝廷命他入京。
八月二日,光绪召见了他。
八月二十二日,他上了一道奏——
一万三千多字的《遵旨面谕谨拟条陈事件
缮折》。这道奏里写的是什么,
后来的各种记述说法不一。
本片只说一件事:他上过这道奏,
时间是一八九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三个月后,他被派去了小站。
小站这个地方,原来不是空的。
那里的营盘,是淮军「盛字军」留下的。
盛军的统帅叫周盛传,他去世后,
由周盛波接手。甲午那年,盛军在平壤打了
败仗。统帅卫汝贵临战溃逃,
后来被处斩,盛军覆灭,番号撤销。
营盘就空在那里。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广西按察使胡燏棻
奉命编练新军,先是在青县马厂试办了
三营,后来扩到十营。
他请了德国人汉纳根当教习。
一八九五年,马厂的兵房不够用了,
这支军队移驻小站——驻进了盛军留下的
营盘。这支军队当时的名字,
叫定武军。人数是四七五〇人:
步队六营三千人、炮队两营一千人、
马队半营二百五十人、工程队一营五百人。
一支被人剩下的营盘,驻进了一支新编的
军队。
现在把两个日期放在一起。
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六日,朝廷派胡燏棻督
办津卢铁路。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八日,
督办军务处奏请派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
当天获准。两个日期,相隔两天。
上谕里写的是:「温处道袁世凯既经王公
大臣等奏派,即着派令督率创办,
一切饷章照拟支发。」
前半句是人事,后半句是钱。
一个造铁路的人被调走,一个练兵的人被
派来。这是不是同一件事,本片不说。
两个日期是真的。
而袁世凯报到那天,走进的就是盛军留下
的那道营门。
他到小站之后,第一件被记下来的事,
不是练兵。是发饷。
旧式军队发饷,是层层往下发的:
朝廷发给统领,统领发给营官,
营官发给哨官。每过一手,都可能少一点。
胡燏棻当年上奏,写过旧军的样子,
八个字:「军需如故,勇额日缺,
上浮开,下折扣,百弊丛生。」
名册上有一千人,实际可能只有七百人,
剩下三百人的饷,进了口。
袁世凯改的办法是:每个月,
由粮饷局派员,会同军官,在操场上按名册
点名,饷银直接发到兵手里。
中间的手,被拿掉了。
这件事听起来很技术。
但它改变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兵知道饷是谁给的。
一个正兵的饷银,按当时的营制饷章,
一个月四两五钱左右,扣掉伙食,
还剩三两五钱上下。
这个数字本片只作旁证,不作结论;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笔钱,
从此不经过营官的手。
第二件事,是人。他没有用盛军留下来的
旧营官,而是去找了一批读过新式学堂的
年轻人。当时清廷有一所学堂,
在天津,叫天津武备学堂,一八八五年由
李鸿章创办,是近代中国较早的陆军军官
学堂之一。从这所学堂和其他渠道,
他挑出来的人,后来都有名字。
段祺瑞——武备学堂炮兵班出身,
一八九六年初调入小站,任炮队统带。
冯国璋——武备学堂出身,毕业后留校任教习,
一八九六年由聂士成推荐入小站,
任督操营务处总办。
王士珍——一八八八年北洋武备学堂第一
届毕业生,一八九六年初投袁,
先任督操营务处帮办,后升工程营统带。
曹锟——一八八五年入学、一八九〇年毕业,
一八九五年就转入了小站,
任右翼步队第一营帮带。
还有一个人,和他们不一样。
徐世昌,他是进士、翰林出身,
不是武备学堂的学生。
一八九七年十二月,袁世凯奏请他来,
管参谋营务处——那是文官的位子。
他怎么带人,有几件事被记了下来。
一是记人。据凤凰网〈袁世凯与小站练兵〉的
记述,他经常深入各营,对各级军官和幕僚,
甚至棚头,几乎都能叫出名字,
还了解他们的性格和优缺点。
有一次检阅遇上大雨,有人要给他打伞,
他不让,说:士兵都在雨中,我怎么不能。
二是用法。据百度百科「小站练兵」条,
他曾对张之洞谈练兵的秘诀:
一手拿着官和钱,一手拿着刀;
服从就有官有钱,不服从就吃刀。
还有一种流传的说法:他一次巡查时,
撞见一名军官在田间偷食鸦片,
当场用腰刀斩了他。
此说见于百科条目,原文标为「传说」,
本片未能核实原始出处。
这几个人后来被合称为「北洋三杰」之类的
名目,本片不去排座次。
本片只说一件事:这批人,是在一八九五到
一八九七年间,被一个人挑进来的。
第三件事,是规矩。
小站的操练章程,全部按西法办理,
仿的是德国陆军的营制与操典。
编制上,这支军队分五个兵种:
步、马、炮、工、辎——步兵、骑兵、炮兵、
工程、辎重。全军分左右两翼。
左翼管步兵两营、炮兵一营;
右翼管步兵三营、骑兵一营;
另外单设工程营。
再往下,是营、队、哨、棚四级。
一营管四队,一队管三个大哨,
一个大哨管两个小哨,一个小哨管三个棚。
这套编制的意义在哪里?
在于它把「兵」变成了可以数、
可以查、可以按月发饷的东西。
还有歌。小站有一首歌,叫《劝兵歌》。
曲调来自德国的一首练兵曲,
词是袁世凯自己填的,定为军歌,
天天唱。歌词的内容,本片不引——
流传下来的版本各家不一,
查不到权威全文。
但有一点可以说:在那个时候,
让一群不识字的人每天唱同一首歌,
是一件很新的做法。
一八九六年初,小站做了一件当时很新鲜
的事:考试。从正兵里考出识字的
二百三十四人。然后按兵种分班:
八十人学步兵,八十人学炮兵,
二十四人学骑兵,还有五十人——
学德文。学制两年。
教习请的是德国军官。
这个学堂叫「行营武备学堂」,
跟着部队走。二百三十四个人,
放在今天不算什么。
但这是一八九六年。
那个时候,当兵的人大多不识字;
而这里,识字成了可以被挑出来、
被单独培养的一件事。
再往下想一层:这批人结业之后,
去哪里?他们回到营里,当哨官、
当队官、当教习。新的军官,就从这里长出来。
这批人后来散到哪里去了,
本片后面会提到一句。
一八九八年,这支军队有了一个新的番号。
那一年秋天,朝廷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本身,本片不讲——它是另一集的题目。
本片只讲这一年之后,军队这一边的变化。
政变之后,慈禧命军机大臣荣禄统帅,
把北洋各军编组起来,称「武卫军」。
武卫军分五支。前军是聂士成的武毅军,
驻芦台;后军是董福祥的甘军,
驻蓟州;左军是宋庆的毅军,
驻山海关内外;中军由荣禄亲自统带,
驻南苑。第五支,是袁世凯这一支,
改称「武卫右军」,驻地还是小站。
袁世凯当时的官职是直隶按察使。
他在那场政变里扮演什么角色,
本片不说;这里只记一件事:
一八九八年,他的军队改了一个番号,
归到了一个人手下。
一八九九年,北方出了另一件事——
义和团。这一年的官场上,袁世凯升了。
一八九九年十二月,他出任山东巡抚。
四十岁,第一次做封疆大吏。
他去山东的时候,把武卫右军带走了。
这支军队由小站开赴山东,
走的是德州、青州、潍县一线。
到了山东之后,他把当地的旧军三十四营
淘弱留强,编成二十营,叫「武卫右军先锋队」。
于是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后果:
这支军队,离开了京畿。
当时没人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一年之后就知道了。
一九○○年,庚子。
八国联军从天津往北京打。
一年前编成的武卫军五支,
在这一年各有各的结局。
前军,聂士成,正面挡在天津。
七月,他在八里台血战中身中数弹,
阵亡。前军建制崩了,番号撤销。
后军,董福祥的甘军,后来护着慈禧、
光绪往西走。事后列强点名要办他,
慈禧把他革职,发配回甘肃。
后军就地拆散裁掉。
中军,荣禄亲自带的那支,军纪败坏,
庚子中溃散,取消了番号。
左军,宋庆的毅军,在天津、北仓血战,
伤亡很重,建制还在。
而第五支——武卫右军,在山东。
它没有和八国联军打过仗,
没有经过庚子的战火。
它的实力保存了下来,后来还扩充了。
一支军队,在一个关键的年份里,
恰好不在场。这不是它自己选的,
也不是朝廷安排的。
它只是,那一年驻在山东。
这里要把一句话说清楚。
武卫右军保存下来,不是因为它最能打。
论能打,挡在天津的是聂士成那一支;
论资历,董福祥的甘军进北京更早。
它保存下来的原因很简单:
一九〇〇年,它不在北京,也不在天津。
它在山东。这是一支军队的命运里,
最不戏剧的那一种解释。
但后来的十几年里,就是这一支,
从七千人开始,一路扩下去。
而另外四支的名字,此后很少再被提起。
一九○一年十一月,李鸿章去世。
接着,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第二年实授。这个位子,原来是李鸿章坐了
二十多年的位子。
坐到这个位子上以后,他手里的东西变了。
一八九五年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支七千
人的军队。到一九○一年,他手上有三样
东西:第一样,兵。北洋各军的编练,
归他管。第二样,钱。
直隶是当时财赋最厚的地方之一,
而北洋是清廷投入最大的军事项目。
第三样,人。军官从哪里来,得从他手上过。
前两样,后来的封疆大吏也不缺。
第三样,才是关键。
因为一个人给了你官位,你就记住了他。
一九○二年,他兼任练兵大臣。
派王士珍、王英楷增募六千人,
又外购战马火炮,扩编骑兵炮兵。
一九○二年九月,编成北洋常备军左镇。
一九○四年编右镇和第三镇。
一九○五年初,又合编第五、
第六镇。一九○五年,清廷把各镇番号统一。
京旗常备军改成陆军第一镇,
由满人铁良统率;原北洋常备军第一镇
改成第二镇,第二镇改成第四镇,
第四镇改成第六镇;第三、第五镇番号不变。
这一组番号里,有一个细节:
六镇之中,除了第一镇由满人统率,
其余五镇,都是他的嫡系。
一镇是多少人?按编制,一镇管步兵两协,
一协两标,一标三营;另有炮队一标三营、
马队一标四营、工程队和辎重队各一营。
一镇官长、士兵、夫役合计,约一万
二千五百一十二人。
六镇合起来有多少人?
各家统计不一,本片不给总数。
但一八九五年那个数字,是可以对照的:
那一年,小站是四七五〇人。
一九○八年十一月,光绪和慈禧先后去世。
第二年,一九○九年一月,袁世凯被免职,
「开缺回籍」。他回了河南。
这里要记住一件事:他回河南的时候,
带走的只有他自己。
军队留在了原来的营里。
那些营,还在小站、在山东、在直隶。
那些营官,还是他当年挑进来的人。
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出事。
朝廷要调兵。翻开名册才发现,
能调、能打、听话的兵,不多。
而那几支还在的队伍,军官的名字,
都指向同一个人。
于是,朝廷请他回来。
他回来之后做了什么,是下一集的事。
本片到这里,只把一件事留下来:
一支军队,从一八九五年开始,
用了十六年,变成了一个人的。
一百多年过去,这些东西今天在哪。
天津南边,津南区小站镇。
当年的营盘旧址大多不在了;
镇上有一处「小站练兵园」,二○○八年依
史料复原重建,里面有城墙、
讲武堂、军事博物馆、新军督练处——
都是复原的,不是原物。
天津武备学堂的原址,今天在河东区,
是一个商业体。一九○○年,
那座学堂毁于八国联军的砲火;
今天,那里没有一栋原来的建筑留下来。
河南周口项城,王明口镇袁寨村。
袁氏的祖居「袁寨古民居」还在,
二○一三年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
保护单位,现在免费开放。
袁世凯生在项城,但成年之后长期不在
这里——这处宅子,是他家族的地方。
而这支军队留下来的东西,
不太在建筑里。一八九六年考出来的那批
识字的人,后来有的进了保定,
有的去了各省新军,有的进了民国。
他们的履历上,写着同一个起点。
小站,是那个起点的名字。
这里是神州大地。
我们把事实和它的出处,一起放在你面前。
▶ 观看本集视频(含画面与地图):1895 年,一支被朝廷练出来的新军,十几年后替别人收了朝廷的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