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数一遍,人与人之间真正交换的话只有三句。
母亲在门外说:「格里高尔,已经六点三刻了,你不是要赶车吗?」妹妹补一句:「格里高尔,开门呀。」格里高尔在门里回:「就来了,马上就好。」然后他用下腭顶开锁,门开了。
父亲一句都没有。他在这一章只做三件事:握拳、带敌意、推。
德文原文里,母亲报完时间还接着问:Gregor? Ist dir nicht wohl? Brauchst du etwas?——「你不舒服吗?需要什么吗?」这半句译述没有。
有这半句,母亲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没有它,她只是一个报时的人。门还没开她就知道他「不对」,这才是她后来那声「天啊」的来处。
母亲——「天啊」,然后不看。是本能的怜悯加上本能的退缩。
导读这样写是准的。但那份怜悯在这里只剩看见儿子之后的一声喊;更早的证据在门外那半句追问里,被剪掉了。
原文是 Gregor, mach auf, ich beschwöre dich.——「开门,我求你了。」译述只留「开门呀」。一字之差,门外的妹妹从已经在害怕的人,变成招呼哥哥起床的人。导读说她是唯一还想「做点什么」的:她确实做了,去拿牛奶和面包。但她最先做的是求,这里没有求。
原文里父亲有两段话:隔门说明经理来了、不知怎么回话、请你开门、房间乱他不会计较;不耐烦了再问一句「经理先生可以进你屋里了吗」。译述全删,只剩下:
父亲握紧拳头,眼里带着敌意,把他往房间里推。
导读的判词于是顺理成章:「父亲——握拳、带敌意、把他推回去。是权威对『不能再用的人』的第一反应。」
但原文同一位置写的是另一件事:父亲握拳之后,不安地在客厅看了看,用手遮住眼睛,哭了,哭得胸膛发抖。他先讲道理,讲不通才动手,动完手自己哭了。少了这一哭,父亲从一个撑不住的人变成一个代表权威的符号。
经理在原文里一直站在门外,是这场戏的第三方。他问过父母「你们听懂一个字了吗」,听完格里高尔那串混着虫声的辩解,低声下判断:Das war eine Tierstimme.——「那是野兽的声音。」
译述里他没出场,只在格里高尔心里剩一句「经理不会因为我生病就放过我」。于是「声音出卖他」这件事没有人宣判。导读说:「此后每一次他试图与人沟通,都是一次失败;而每一次失败,都让家人离他更远一步。」对的是原文;在这份译述里,「每一次」只剩一次。
好的要说清楚。翻身那一段:
他试了一百次,闭着眼,免得看见那些乱动的腿,直到腰侧开始隐隐作痛,才停下来。
三个动作按顺序落地:试、闭眼、痛。「免得看见」把动机留住了——他不是在努力,是不敢看。译笔干净,没加解释。
该删的是这句:
然后双手绞在一起,喊了声「天啊」,倒退几步,瘫进一张椅子里,彷佛什么都不想看了。
「彷佛什么都不想看了」是译者替母亲下的结论。原文此处只有动作:她双手交握,先看丈夫一眼,再朝格里高尔走两步,跪坐下去。那一眼是求援,家里谁说了算一眼写完;换成心理判断,家的结构也换掉了。
说一句偏好:我最喜欢「就来了,马上就好。」德文原句还有一声「谢谢」(danke),译述删了。我喜欢的是删完之后那种急——一个人在用不是自己的喉咙,先把母亲安抚下去。但这是偏好。评价上说,这句的功能是安抚,而全章的关键是安抚失败:母亲听见的不是话,是声音。
导读有一句判断很漂亮:「请注意卡夫卡的用笔,三个人一句话都不啰嗦:」
问题是,这三个人之所以不啰嗦,有一半是译者的剪刀。导读接着说「卡夫卡不是先想好寓意再写,他是先摆好这些人,然后让他们自己动」——这个说法我同意;但这份译述恰好把三个人摆成了三个符号:报时的母亲、握拳的父亲、拿牛奶的妹妹。
不是说节译有错。两千多字能让人记住「他醒来变成虫,第一件事是担心赶不上车」,已经够了。但要判断卡夫卡怎么写家人,不能只看这一章:那半句「你不舒服吗」、那句「我求你了」、那双遮住眼睛的手,都在剪刀另一边。原文见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