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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記》第一章譯述:推銷員格里高爾醒來的那個早晨

作者:法蘭茲·卡夫卡 | 分類:世界名著

《變形記》第一章譯述:推銷員格里高爾醒來的那個早晨

編者小引

一百多年前,布拉格的一間公寓裡,一個人醒來,變成了一隻蟲。

這句話今天聽起來一點都不新鮮。《變形記》成了「卡夫卡式」這個形容詞的源頭,被引用得太頻繁,反倒讓人忘了它最初並不是一個「寓言」的故事,而是一個「細節」的故事——寓言可以一句話講完,細節不行。

所以這一篇我想做兩件事:把第一章重新用中文譯述一遍,然後把注意力放回那些最容易被寓言化沖掉的細節上。

一、原文譯述(依公版德文原文譯述,非轉錄任何現有中譯本)

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害蟲。

他仰躺著,背硬得像一塊甲;稍稍抬起頭,就看見自己隆起的、棕色的腹部,分成一節一節弧形的硬片。被子快要從肚子上滑下去了,全靠那些細得可憐的腿撐著。那些腿在他眼前無助地舞動,多得數不清,細得不成樣子。

「我出了什麼事?」他想。

這不是夢。

他的房間還是原來那間,四面熟悉的牆,只是略小了一點——其實一點都沒變。桌上攤著樣品布,那是他還沒裝箱的一批貨;牆上掛著那張畫,是他不久前從畫報上剪下來、配了個鍍金框的,畫上是一位太太,戴著毛皮帽子、毛皮圍巾,端坐著,把一隻裹在厚毛皮手筒裡的前臂舉給人看。

格里高爾的目光轉向窗外。天在下雨,雨點打在窗台的鐵皮上,聲音很清楚。天色灰暗。

「要是我再睡一會兒,把這些荒唐事統統忘掉,那該多好。」他想。

但他睡不著了——他一向習慣向右側睡,現在這個身體做不到。他試了一百次,閉著眼,免得看見那些亂動的腿,直到腰側開始隱隱作痛,才停下來。

「天啊,」他想,「我挑的是一份多麼累人的職業。天天出差,坐在火車上操的心,比在店裡做生意還多;還要忍受換車的折騰、不定時的伙食、萍水相逢的人——那種人你永遠跟他交不成朋友。」

他看了看鬧鐘。六點半了,指針還在走,鬧鈴明明設在四點,居然沒響——不,是響過了,他把頭埋進枕頭裡躲過去了。

「七點那班車。」他想。

他開始盤算怎麼起床、怎麼穿衣、怎麼趕到車站。他身為旅行推銷員,薪水不高,全靠佣金;一家人的生計壓在他身上——父親早年生意失敗,欠下的債還沒還清,母親有氣喘病,妹妹葛蕾特還小,他要送她上音樂學院。

「我得起來,」他想,「經理不會因為我生病就放過我。公司裡誰病了都一樣,請一天假,就會有人上門來查。何況我根本不該生病——我從來沒病過。」

這時,門外傳來了聲音。

母親在左邊的門外說:「格里高爾,已經六點三刻了,你不是要趕車嗎?」

聲音很溫和。格里高爾想回答,卻嚇了一跳: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裹住,只在字句之間漏出幾聲尖細的、蟲子似的叫聲,把整句話攪得聽不清楚。

他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就來了,馬上就好。」

門外的妹妹輕聲說:「格里高爾,開門呀。」

他試著用嘴去轉鎖——他沒有牙了。幸好鎖不太緊,他用下顎硬是把它頂開了,下顎流出一種褐色的液體。

門開了。

母親一見他,先是愣住,然後雙手絞在一起,喊了聲「天啊」,倒退幾步,癱進一張椅子裡,彷彿什麼都不想看了。

父親握緊拳頭,眼裡帶著敵意,把他往房間裡推。妹妹雖然嚇得臉色發白,還是跑去拿了牛奶和麵包——她想,他說不定還吃得下東西。

格里高爾爬到門邊,卡住了。他的身子太寬,過不去。父親從背後用力一推,他跌進房裡,側腹在門框上重重刮了一下,血流了出來。

門砰地關上,鎖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外面下著雨。

二、業州愚公導讀:四個值得停下來的地方

1. 不是「變成蟲」,是「醒來發現」

卡夫卡把最駭人的一件事放在第一句,而且用的是最平淡的語氣——「一天早晨……醒來,發現」。

這裡沒有解釋,沒有原因,沒有徵兆。讀者想問的所有問題(怎麼會?為什麼?是不是夢?),卡夫卡一概不答。這不是疏忽,這是設計:因為這本書真正要寫的,不是「他為什麼變成蟲」,而是「變成蟲之後,每一步怎麼走」。

2. 他第一個擔心的,不是自己,是那班車

這是全書最殘忍的地方。

一個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蟲,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求救,而是「我會不會遲到」。他算時間、想衣服、想佣金、想父親的債、想妹妹的音樂學院。

換句話說:這副蟲的身體還沒讓他垮,那套「推銷員」的身分先把他框住了。真正變形的,或許不是身體,而是他衡量自己的那把尺——他只能用「能不能出門上班」來判斷自己還是不是一個人。

3. 三個家人,三種反應

請注意卡夫卡的用筆,三個人一句話都不囉嗦:

・母親——「天啊」,然後不看。是本能的憐憫加上本能的退縮。

・父親——握拳、帶敵意、把他推回去。是權威對「不能再用的人」的第一反應。

・妹妹葛蕾特——嚇白了臉,還是去拿了牛奶和麵包。是三人中唯一還想「做點什麼」的。

三種反應,三條線。往後第二、三章怎麼發展,其實在第一章這幾行裡都寫好了。卡夫卡不是先想好寓意再寫,他是先擺好這些人,然後讓他們自己動。

4. 聲音比身體更早出賣他

他說話時,聲音「變了」——他自己的話裡混進了蟲的叫聲。

這是一個極精確的細節:身體可以藏起來(有門),聲音藏不住。門一開,他還沒露面,光是那句「就來了」就已經把事情全說出去了。此後每一次他試圖與人溝通,都是一次失敗;而每一次失敗,都讓家人離他更遠一步。

三、這個故事今天還在不在

把「蟲」換成任何一種「不能再上場」的狀態——一場病、一次失業、一次跟不上變化的淘汰——你就會發現,卡夫卡寫的不是一百多年前的布拉格。

他寫的是一個很具體的機制:一個人一旦不能用「能不能做事」來證明自己,他身邊那些最親的人會如何用三天、三週、三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把他從「家人」重新分類成「負擔」。

而這個機制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任何一個人是壞人。母親不是壞人,父親不是壞人,妹妹更是全書最善良的人。三個好人,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到了最壞。

這才是《變形記》真正冷的地方。

關於本文(出處與版權聲明)

・原作者: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奧匈帝國布拉格作家。

・原作出處:《Die Verwandlung》(變形記),1915 年出版。德文原文公共版權,線上一處可查:

https://de.wikisource.org/wiki/Die_Verwandlung

・可轉載依據:作者歿於 1924 年,著作財產權保護期早已屆滿,德文原文屬公共版權(Public Domain);古騰堡計畫亦列為公共版權文本: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5200

・譯述說明:本文第一部分的中文由業州愚公依公版德文原文自行譯述,為節譯(僅取第一章主幹段落),並未轉錄或複製任何現有中譯本,故不涉及譯者著作權。

・第二部分以後的導讀、分析與評論為業州愚公原創撰寫。

本文依公共版權轉載譯述,歡迎分享,請保留原作者與編者署名。

——業州愚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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