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战妈厂〉是个短节:一个回城的下午,一句玩笑,一次揭发,一场问话,结束。它不写山,不写劳动,只写两个人把一句话从罪名拗回好话。
我队里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引起了三百里外县城一家小厂的一场风波。
这是事后追认的视角:那个中午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晚上会变成会议上的一条发言。作为开篇它有效:先给你因果的长度,再让你看那只翅膀。我喜欢这一句,但这是偏好;它也暴露了叙述位置:作者永远比当时的自己多知道一点。
「听了这话,那车间的人都笑起来,车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这句是鲁迅的。〈孔乙己〉里「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笑的是看客,被笑的站在柜台外。这句一借,车间里摇织袜机的人就成了看客,说话的人成了被笑的那一个。
事实正照这个位置发生:笑声当晚就成了会议上的一条发言。这是全篇最好的一笔,好在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只让句子自己去发凉。
母亲带回来的罪名是「篡改最高指示」;第二天再带回来的,是贫宣队要他去交代。他一进门先发制人,只否认一件事:「没有说是毛主席说的,不算是篡改最高指示吧?」
他没有否认一句话可以构成罪名,否认的只是自己碰了最高指示。对方果然退了一步,改口说「就是你说的下乡上门,这话也不对呀,也是反动言论」。他接着写:「我松了一口气,只要和『篡改』脱了干系,下面的话就好说了」。
这半句是全篇最诚实的地方:他要的不是清白,是脱干系。清白要对方承认抓错人,脱干系只要对方换个说法——区别是他自己写下的,没有掩饰。
接下来三段:下乡上门有没有?有。上门女婿成了一家人,是好事还是坏事?「成了一家人,那自然是好事啊。」既然是好事,怎么会是反动言论?
「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封闭式提问,出口只有一个。这一段干净,节奏准:三问三答,一句比一句短,最后由对方说出结论。作为示范它漂亮;作为对话,对方只有两个动作——退,然后顺着走。不是贬,这一节没打算写势均力敌的辩论。
他对贫宣队只写了两处外貌:「头上缠着黑色的帕子」,和「眨着似乎还有两颗眼屎的眼皮」。第一处是辨认,第二处是评价;位置正好在对方退让之后、他反攻之前——他在让出的那半步里偷放了一根刺。
另一根是明着放的:「我赶紧拍他一句马屁。」这句坦白比任何形容词有效:它把三段推理的性质交了底——道理是真的,收尾靠一句奉承。没有为自己讳言,这比胜利更值得记。
第一处是插叙。「这贫宣队,是当时政治的一个时髦」以下那段,讲工厂是集体所有制、不算工人阶级,但插在母亲「脸都吓青了」与「带着我到了厂里」之间,把最紧张的气口锯开。
第二处是「贫宣队被我说服了」。对方说的是一句「对呀,下乡上门是好话啊」,那是被引导出来的附和,不是被说服的判断。用「说服」,他替对方下了结论,也把自己的操作美化了一格。
第三处在结尾。
我已经和贫宣队说好了,没有事了,你安心地上班去吧。
事情确实没有了,可母亲还要回到那个车间,面对晚上在会上发言的积极分子。这一节写到胜利为止。
他赢的那一场,是在别人给的框架里赢的。整场问话,没有人问过一句玩笑为什么可以成为罪名;他也没有问。不是要他问——那间办公室里,问这一句的人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这半步只能算半步:他保住的是自己,不是那条规则。
还有一处写得好,是母亲的最后一个表情:「惊喜得瞪大了眼睛,好像是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或者在地上捡了一个金元宝一样。」一个讲不可能,一个讲发财,都不太准,合起来恰好——她已把儿子平安走出来归进不可能。
这一节读完,我记住的不是那三段推理,是这两个比喻。全文见《山乡青春行》第一章第九节〈舌战妈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