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隊裡的蝴蝶搧了一下翅膀,引起了三百里外縣城一家小廠的一場風波。因了馮二哥他們講的這“隊長招婿”的話兒,我舌戰媽廠。
知青下鄉了,少不得“常回家看看”。我下鄉第二年的1971年5月,我回城了一次,有一天中午,去給我媽送飯,我媽在東街織襪車間做工,為不耽誤時間,不回家吃,要我去送。
一位男工一邊搖著織襪機,一邊與我說笑:“聽你媽說,你剛下鄉的時候,那個生產隊的隊長想招你們知青去作上門女婿?”
“是啊,聽隊裡的人講過,開始隊長是有這麼一個打算。”我說。
“那你們為什麼不答應呢?”
我說:“那是隊長開始心裡想我們下鄉上門,他後來也沒有明說出來。毛主席是說的上山下鄉,不是下鄉上門,我也不想下鄉上門。”
聽了這話,那車間的人都笑起來,車間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卻不料,這笑裡藏刀,禍從口出,晚上,我媽從廠裡開會回來,很是憂慮地對我講:“今天在會上,有個積極分子發言說,有人縱容子女,反對毛主席的上山下鄉的革命路線,篡改最高指示,說上山下鄉是‘下鄉上門’,這不就是你白天在我們車間裡說的嗎?你一到車間裡,喳起嘴巴亂講,這回,她抓著話頭了,只怕......只怕她要揪住你這話不放了。”
我說:“她這是想借著擁護毛主席的名義,把看不得的人整上一整、置之於死地而後快呀。”
第二天早上,我媽出門上班,沒有多久,就回家來了,面容慘淡,憂心如焚,對我說道:“你這回真的惹出大禍了!我一到廠裡,貧宣隊就找到我說,有人揭發了,你兒子篡改最高指示,散佈反動言論,叫他來好好交待,來給我說清楚!”
“是哪個揭發的?就是那個積極分子吧?”
“不是她還有誰?”
“一句‘下鄉上門’就成篡改最高指示、反動言論了?真是笑話呀!”
“你還這麼嘴硬,滿不在乎,”我媽是臉都嚇青了:“貧宣隊要你去,你去乖乖地認個錯......”
我說:“我的媽啊,你還真是那麼天真呀,這事,是不能輕易認錯的,我一認錯,你們廠裡就更加不得放我的過手了,跟著,更大的罪名都會來了,我們就更加脫不了身了。”
“可是,這‘下鄉上門’,你是在車間裡說的呀,那麼多人都聽到了的,那怎麼辦呢?貧宣隊要你去說清楚呢。”
我說:“要說清楚,就要把這個話說正確,”該怎麼去舌戰那個貧宣隊呢,我想了一會,有了主意:“我想到說法了,我這就去你們廠裡,我去和貧宣隊說。”
我媽帶著我到了廠裡,看著我走進貧宣隊的辦公室,一臉的憂慮,好像天要塌下來了一般。
我看見那貧宣隊員四十多歲,頭上纏著黑色的帕子,也就和我在生產隊見過的老農民一個樣子。這貧宣隊,是當時政治的一個時髦,大城市裡往學校派“工人宣傳隊”,到了這縣裡,擴而大之,還加上了“貧下中農宣傳隊”,簡稱“貧宣隊”,我媽廠裡就派進去了一個,我曾經質疑,對我媽說:“你們是工廠,是工人階級呀,怎麼給工人階級派貧宣隊呢?”我媽說:“我們是集體所有制,所以不算工人階級吧。”
我不等那貧宣隊開口向自己興師問罪,就先發制人,站穩腳跟:“下鄉上門,是我說的,可是,沒有說是毛主席說的,不算是篡改最高指示吧?”
黑帕子貧宣隊說:“廠裡有人檢舉,就是你篡改最高指示,說毛主席說下鄉上門。”
我說:“我當時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毛主席是說的上山下鄉,不是下鄉上門,’檢舉的那個人耳朵聽發岔了,你把那個人喊來,我和他當面對質。”
貧宣隊看我這麼理直氣壯的樣子,大約也知道“當面對質”也對不出什麼結果來,就退了一步,不說“篡改”了:“就是你說的下鄉上門,這話也不對呀,也是反動言論。”
我鬆了一口氣,只要和“篡改”脫了幹係,下面的話就好說了:“這話哪裡不對了?知識青年下鄉,去作上門女婿的事兒,你們那裡有沒有?”
貧宣隊眨著似乎還有兩顆眼屎的眼皮,回答我的提問:“這知識青年下鄉作上門女婿的事,好像......好像也是有的。”
“下鄉上門了,知識青年作了貧下中農的女婿了,成了一家了,你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成了一家人,那自然是好事啊。”
“所以說嘛,下鄉上門是好事,是堅決執行毛主席上山下鄉革命路線的,那這個下鄉上門就是好話啊,怎麼會是反動言論呢?”
“對呀,下鄉上門是好話啊。”貧宣隊被我說服了。
“還是你們貧宣隊水平高哇,分得清我說的是好話。”我趕緊拍他一句馬屁。
貧宣隊這下高興了,說:“這個話就是說清楚了,你就回去吧,”他還拍拍我的肩膀:“以後在隊裡好好幹。”
我媽看著我和貧宣隊這麼親熱和氣地走出來,驚喜得瞪大了眼睛,好像是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或者在地上撿了一個金元寶一樣。
我對媽說:“我已經和貧宣隊說好了,沒有事了,你安心地上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