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九月，孫國林到公社小學當民辦老師，做四年級班主任。頭兩個月他給自己的評語是「搞砸了」。期中考試後，學校開了一次全體老師會議，專題討論這個班，他把發言記錄下來，保存至今。
梅老師講「一分為二的觀點」「抓兩頭，整頓一至四個紀律差的，扶持一批表現好的」，第二段送八個字「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唐老師只有一句「大部分學生還是教好了的」；黃老師講沒有經驗。楊校長講得最長：
「公社黨委對小孫是信任的……還是希望要安下心來，認真其事地把這民辦老師的事，當一個牛角去吹，不能走回頭路啊！回生產隊，是沒有出路的。」
「當一個牛角去吹」把教書寫成一個要用力吹響的動作。更好的是後一句：敬業的理由不是這班孩子值得教，是回生產隊沒有出路。全場沒人反對，也沒人接。
「有一回，嘴裡啃著包穀託去上課，還有一回，在教室裡說了句髒話」時間、動作俱全，講的不是教學法，是老師自己的樣子。他的處方更具體：「身不離教室」——人在，班就在。這是全場唯一第二天就能執行的辦法，其餘五段給的是方法的名字，不是方法。
「我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裡暗道僥倖，幸虧那班學生，考試的分數還沒有太落後，只是紀律有點差。」
一邊受審，一邊算分。這一句把會議的性質改了：不只是檢討，也是一次運氣的公佈。它被放在記錄中間而非結尾，位置選得對。
六七條原因裡沒有一條提到他看不清。他自己知道：「自己這個近視眼，有一個戴了眼鏡、怕人笑話的心理，學生們的動作，我在講臺上是視而不見的」，「學生掌握了我的這個軟肋」。會後他戴上眼鏡，講了三段話：曉之以理、以退為進、聲色俱厲。第二段認錯「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怪你們了」，第三段就接「現在，我帶了眼鏡，看得清那些不守紀律的事了」——道歉與收權在同一口氣裡完成。
「陳長文眼睛好，現在，我把他排在教室後排的位子上，當我們班維持課堂紀律的組長……」
把最坐不住的那個放在最後一排，讓他記別人。寫完就停：「這一招，把課任老師反映最大的課堂紀律整好了。」為什麼有效、那孩子後來怎樣，一句沒有。判斷留在空白裡，比任何評論重。
第一段「曉之以理」用的是真人：紅旗二隊的馮其眉，家裡窮，只讀到三年級就回隊出工——她就是〈馮二軼事〉裡那個被父親按住不許上學的眉兒。在這裡，她是一句勸學的例證：「你們身在福中要知福啊」一個人的失學被拿來當四十幾個人的教材，作者沒有停下來看，只把這句話原樣放著。
後半段跳到八年後：張必賢在街上重播他當年那句「淡雞巴」；黃秀英從廣播站做到電視臺；唐老師的兒子當年的班長，後來進了縣一中，與他住同一棟樓，唐老師說「我那時就知道，你會搞出名堂來的」。三段很暖，功能卻是把檢討會改成一頁人事檔案。鬆的地方也在這裡：「這次會議，也使我受益匪淺」，下一句「時常想起和運用這些老師們的經驗之談」，同一件事說了兩遍；「經驗之談」又抹平差別——梅老師給的是口號，張老師給的是兩件具體的事，楊校長給的是退路。
校長剛點頭「嗯，是在當個牛角吹了」，下一段就寫四個知青走了三個，「剩下我一個」。他把決定交給一句祖傳的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還說是「咱孫家祖宗早就說了」。我喜歡這個玩笑，這是偏好：它把去留說成家學淵源，省掉一次解釋。但喜歡不等於它好——他沒說這算不算辜負那班學生，只把「當個牛角吹了」和「走為上計」擱在同一頁的兩頭。
這一節從檢討會開始，以一個走字結束。他確實把那班整好了，也確實在那學期決定走；兩件事都寫了，沒有一件寫成犧牲。
原文：〈第一章 輾轉官店 · 十五、竹園小學〉；全書：《山鄉青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