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明湖居聽書〉，多從那八個比喻講起。我想先退回高陞店的客房，聽一個沒有名字的茶房說話。（原文見 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ad?id=119）
老殘問他「說鼓書是個甚麼玩意兒」，他答了一大段。全回的人都在形容王小玉多好，只有他答了另一件事：她為甚麼好。可這段話裡有兩句打架：
「此人是天生的怪物！」
「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
天生的不必創，創出來的就不是天生的。劉鶚把它們並排放在同一張嘴裡，沒替我們選。要留意，「天生」不是作者的定論——全回關於白妞有多好的判斷，劉鶚一句也沒自己下。那只是茶房在驚嘆裡能找到的最大一個詞。
「甚麼余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
這三個是京劇老生的前三傑，北京的角兒。而這裡是濟南，說話的是客店裡端茶送水的。他一路報得下來，這件事本身就是材料：清末的腔調已有全國流通的渠道，而這渠道不經過官府，也不經過書本。
王小玉的本事就從這裡長出來：常到戲園看戲，一聽就會，十二三歲學說書，十八九歲出場。中間那幾年，她一直站在別人唱的地方。
「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昆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兒裡面。」
全回只有這一句交代方法，而動詞選得極準：裝。不是融，也不是化。
融與化都假設零件會消失。裝不假設這個——西皮還是西皮，二簧還是二簧，各自完整，只換了容器：從戲園的臺上，裝進一面鼓、兩片梨花簡。
所以「創」不落在零件上，落在次序上。她沒有一樣東西是自己的，她有的是排列。黑妞學得快，原因也在這裡：能搬的東西，就能搬第二次。
茶房說她「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
這是全回技術上最好的兩句，好處不在漂亮。寫聲音用了幾十個比喻，只有這兩句一個形容詞也沒用——沒有高亢，沒有嘹亮，沒有綿長。它把嗓子寫成一個可以調的區間。
妙處是它同時說了兩件事：上限很遠，而且上限由她定。後面鋼絲、泰山、南天門寫的全是怎麼用；這兩句寫的是有多少可以用。
說這話時，王小玉還沒上場。
回目下句是「明湖湖邊美人絕調」。園子裡那兩人給了全回最要緊的評語：「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
它把「好」分成兩層，通常被讀成最高的讚美。但往下推一步——劉鶚沒推：說不出的，不能教；不能教的，不能傳。
黑妞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而白妞能教的，正是那部分說得出的。所以「絕」不只是絕妙，也是絕後。劉鶚沒點破，回目替他點了。
煙火炸完，白妞再上場唱「黑驢段」。劉鶚的處理是：
「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這段書也就完了。」
「怎樣怎樣好法」是全回唯一一次用虛指代替實寫，偏偏落在最需要實寫的地方：一段「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的技術。前一段用了近千字、八個比喻；這一段四個虛字，再借白居易「大珠小珠落玉盤」交差。他自己知道，所以補上「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一籌了」——用評價代替描寫。
這是省筆，也是一次放棄。省得有道理，但鬆就是鬆：我們沒聽見快板，只被告知快板很快。我喜歡這個放棄，它讓前一段更滿——這是偏好。技術上，這是全回唯一一處他把活推給讀者，其餘每一處他都自己扛。
十二三歲學說書，十八九歲出場，中間「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調兒。五六年。
全回的人都在說「天生」，只有這一筆帳算得出來。劉鶚算得比誰都細：六點起床，十點進園，十二點半開場，五點收場。
從十點坐到十二點半，兩個半小時，換幾分鐘的唱。他肯用幾百字寫等待，卻只肯用四個虛字打發黑驢段。這不必讀成宣言，但確實是判斷：值錢的不是唱，是等唱的那段時間。
（前兩篇談這一回的評論見 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ad?id=125 與本站「各抒己見」欄 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