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離開一個地方，人會算帳。《山鄉青春行》第一章第十一節〈狹槽孤燈〉開頭算的，是半年勞動的總值：他和小劉報名去「三三零」工地當民工，臨走前隊裡辦年終結算（全文）。
我這半年掙了2100多工分，隊裡的分值是一個工分值一分三釐錢，算下來，半年掙了28元多，所分的洋芋要扣除23元，就剩下5元了。
三個數字排得齊整，落到五；單位小到「釐」。這一節沒有第二處算得這麼細。
小劉走後，保管室只剩他一個。他怕的東西列得出來：打地坪挖出過一座墳，溪溝發山洪沖下來過一個死人，還有老鼠。夜裡不敢熄燈。
燈要油。這一筆他寫了，卻不肯算：
一個月下來，煤油都要燃掉好幾斤。
「好幾斤」是這一節唯一不落地的量詞。前面算到釐，這裡連斤兩都含糊——真算出來，他就得知道自己花多少錢買一夜睡著。雞也一樣：貧下中農說「雞是鎮邪的呀」，雞鳴才敢吹燈。這不是信仰，是保險。
三三零他去不成。理由由陽隊長轉述：區裡一位委員覺得，讓兩個剛辦過學習班的人去那麼重要的國家大工程，不放心。
是不是有委員說過這話，我也只是聽陽隊長轉述，算是一面之詞，無從去考證，但是這“只有回隊”的結果擺在眼前，已經是不可改變、必須承受的現實了
這是全節的樞紐：他放掉考證，接住結果。能算的算到釐，不必算的記成「好幾斤」，而定他去向的那一句，連出處都沒有。
委屈那段很急：「咱這麼皈依佛法、勤爬苦做、人畜無害，家國情懷」。宗教、勞動、農藥廣告的語法、標語，四種詞擠在一句裡。滑稽不在他身上——他手上只有這一套，要用它證明自己無害，只能照它的語法說。
我不替他辯護，也不替他認罪。我只指出：一個人喊冤時脫口而出的是標語，這比冤更難看。
走得最漂亮的是那天。從竹園公社下官店，他一路寫雪：下到「喬麻子」雪就沒了，對面峰頭之下橫著一條白線。
眼前的景色，從低山到二高山到高山，逆向重演
他把走過的地勢倒著又看一遍，這是全節最從容、唯一不帶情緒的一段。然後他被退回原隊，回程只有一句：
再走歸隊路，重返保管室，收回那送出去的炊具用具農具，開伙做飯過日子，上坡出工掙工分。
他不是不會寫，是捨不得寫——心裡還想走的人，不會細看自己怎麼回來的。
末尾附了十年後的日記。他回去看：「我的屋場，已經消失了。」屋基成了責任田，種著包穀。他繞著那塊地轉一圈：
依稀回憶，那個位置是倉庫，那個位置是堂屋，那個位置是臥室，那個位置是廚房
這是全節最好的一筆：只寫四個方位，一間屋子的功能順序還原在一塊包穀地上，讀者自己會搭起來。這四句沒有一個形容詞，而他寫恐懼時用了一串。
附錄裡也有一處鬆的。寫春枝，他收在「花兒已經在勞作的歲月裡枯萎」；隔幾段寫馮二哥的女兒，他又用了一次花：「野棉花能夠年年開放，這些勤勞的農家女兒，青春又能有多久呢？看看春枝，就知道了。」前一筆已經結清，這裡再算一遍，還把讀者請回去看春枝——一個剛被具體寫過的人，退回去當了論據。同一個比喻用兩次，第二次就從觀察變成修辭。
我最偏好的，是他把兩件事擱在同一頁：那條全國震動的消息登出來，他寫自己「十分地不理解」，然後一句收住：「眼下，我最操心的，是得去想辦法，怎麼才能離開這二棚槽。」一件大事和一間鬧鬼的屋子，當場分出了輕重。這是偏好。
評價上，最好的一筆我給那四個方位；最鬆的是那句「現在的人，走過這兒，誰會知道」——拋給不存在的路人，前一句已經演完了。
這一節叫「狹槽孤燈」。燈是他點給自己看的。他沒說自己可憐，也沒說誰對不起他；只把工分算到釐，把煤油記成「好幾斤」，十年後站在包穀地裡，指出倉庫、堂屋、臥室和廚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