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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鄉青春行 · 第一章 輾轉官店 · 十一、狹槽孤燈

作者:孫國林 | 分類:原創投稿

“上邊說”的,在這年年底,達到了極致。

年底的時候,傳來了“三三零”即長江葛洲壩大壩工程上馬的消息,隊裡要抽兩個勞力去作民工,我和小劉都覺得,自從區裡的學習班回來,在這二棚槽就已經是聲名狼藉了,找一個機會離開,到別處去碰碰運氣、再創人生吧,很積極主動地跟隊長說:“讓我們去吧。”陽隊長正為派不出人在傷腦筋,隊裡的人都不願意出遠門呀!聽我們一申請,馬上就答應了,報告到大隊和公社,都批准了。上面說,過了陰曆年,正月間在區裡集中出發。

我們在隊裡等到辦完年終結算,我這半年掙了2100多工分,隊裡的分值是一個工分值一分三釐錢,算下來,半年掙了28元多,所分的洋芋要扣除23元,就剩下5元了。算完這工分帳,就是臘月中旬了,我們把保管室的炊具用具農具,都送了人(幸虧不是賣),捲起鋪蓋,收拾木箱,請了兩位貧下中農揹著,心裡想著,這就離開二棚槽,到外面去闖江湖了。

在這寒冬的日子,從竹園公社走到官店,是最能體驗山地垂直氣候的特色了。

臘月的二棚槽和竹園壩,冰天雪地,漫山皆白,樹枝上包裹著一層冰淞,宛如玉樹瓊枝,踏著雪路,走過公社社部,就開始下坡,就是下向二高山了;山上和腳下的雪,漸漸地減少,走到“喬麻子”,雪就沒有了,看來,這“喬麻子”是高山和二高山的分界點,山路化了凍,變得泥濘,望著對面官店的那一面山坡,一條分明的白線,橫亙在那山的峰頭之下,這就是“雪線”,高山和二高山的分界線;走完了泥濘,路變得乾燥的時候,就是到了低山了,空氣變得溫和,路邊樹林中就有了常綠喬木的青枝綠葉了,到了伍家河邊,還可以看到田裡青青的麥苗。走過那河上的風雨橋,開始上坡,眼前的景色,從低山到二高山到高山,逆向重演,上到半坡,回望對面竹園那山峰,一條分明的雪線,在“喬麻子”的那個高度,橫亙而過,雪線以上,是白雪覆蓋與雲霧繚繞的世界。

上了官店街,又到了白雪世界,我們找了一個熟人家,寄下鋪蓋木箱,說好過年後就來取。做好這些,我們就買了客車票,回縣城,心裡想著,過完年,就直奔三三零去也。

在城裡的街上,碰到了熊鼎三,他說,他也報了名去三三零,我說:“好啊,那我們就一塊兒離開那個官店、為國家大工程去效力了。”

但是,這念想,很快就破滅了。

那年正月,縣裡召開了五級幹部會議,一直開到小隊長那一級,陽隊長到城裡來了。我媽請他來家,招待吃飯,表示感謝:“我兒子說,隊長很是照看他們,還在隊長家住了一個月,這回,還讓他們到三三零去,真是謝謝隊長了!”隊長說:“那是我們的責任,不用謝了。我還正要跟你們說呢,到三三零的事,區裡沒有批准。”我急了,忙問:“為什麼呢?”隊長說原因:“聽說是區裡的一個委員說了,那麼重要的國家大工程,讓這兩個才辦了學習班的人去,不放心,他兩個在那裡搞破壞,怎麼辦?我們都負不起這個責任!區裡這麼說了,公社大隊裡已經另外派了人,我看你們還是隻有回隊裡了。”

我心裡,這個冤啊、憋屈啊!咱這麼皈依佛法、勤爬苦做、人畜無害,家國情懷,您還惦記牽掛著要防止咱去“搞破壞”,俺和你素不相識從無糾葛,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您怎麼就這樣和俺過不去呢?這委員的心胸,未免也太深謀遠慮、酷烈無情了啊,是不是有委員說過這話,我也只是聽陽隊長轉述,算是一面之詞,無從去考證,但是這“只有回隊”的結果擺在眼前,已經是不可改變、必須承受的現實了,無可奈何,還是隻有轉過頭來,懇求隊長派了兩個勞力,幫我們從官店背了鋪蓋木箱,再走歸隊路,重返保管室,收回那送出去的炊具用具農具,開伙做飯過日子,上坡出工掙工分。

過了半年,劉光南的爸媽,也被街道上弄下鄉了,在高坪區,他就轉到他爸媽一起去了,這二棚槽,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一個人住在這偌大的保管室,白天到也罷了,到了晚上的時候,就難捱了。那保管室前後左右都望不到人家,白日裡茂密蔥蘢青秀的山林,在閃爍的點點星光下,變成了詭異難測的魔影,神秘恐怖的氣氛籠罩著暗夜裡的峽谷;貧下中農講過,打這保管室地坪的時候,曾經挖出來一座墳墓,又講過,門前的溪溝裡,有一年發山洪,曾經衝下來一個死人,我想起這些,更覺得這狹槽中鬼氣森森;保管室裡儲有糧食,有糧食就有老鼠,那老鼠吱吱的叫聲,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山谷,聽到耳中,特別地瘮人、驚憟。我不是一個膽大的人,神經不夠堅強,孤零零地躺在這空曠的大屋裡的床上,黑暗中難以入睡,就不敢熄燈,煤油燈一直點著,孤燈如豆,夜色如漆,好不容易迷糊了一會兒,又被窗外的山林中傳來的一聲聲苦哦雀鳥兒的苦啊苦啊的哀鳴驚醒,在恐懼中巴望著半夜雞叫,這也是一種迷信的心理在起作用,貧下中農說,雞是鎮邪的呀,雞鳴以後,才敢吹燈睡覺,一個月下來,煤油都要燃掉好幾斤。

這麼堅持了幾個月,我這脆弱的神經,再也繃不下去了,我到公社去申請,說:“讓我換個隊吧,再這麼在這二棚槽的保管室住下去,嚇也要嚇死了!”

也就是在這一段時間,報紙上登出了“9.13事件”,看到這條“林彪反黨叛國、摔死在溫都爾汗”的新聞,我這幼稚的政治頭腦,十分地不理解,當年宣傳得無比忠誠可靠的“副統帥”怎麼會是這樣的呢?我不由得想起了奶奶1968年過年時候,火盆邊的閒談,“毛主席旁邊的這個人,鷹鼻鷂眼,是個奸臣像。”這不識字的老人的預言,竟然是應驗了,民間的智慧,竟然是如此準確地符合了政治的風雲、歷史的走向。但是,我這樣的小知青,已經不需要、也輪不著、更沒有熱情,去關心這樣的國家大事了。眼下,我最操心的,是得去想辦法,怎麼才能離開這二棚槽。

本節附錄:十年後的我,進入縣師範學校工作,到這個公社學校去招收函授老師,重訪了二棚槽,記日記如下——

1981年9月16日,晴。

欲尋舊路訪遺蹟,山水依然,物人已非。那個地方曾經的坎坷與平坦,苦難與趣味,今天,都會變成詩意的懷念和滄桑的感喟。

8點50分,入王家坪。山,還是那樣的山,小溪流水,還是那麼清亮地涓涓而流,樹,不是當年的樹了,路,修得寬了,路邊,多了幾棟新的木架子屋。

沿溪而上,至陽隊長家,他極為熱情地招待我吃早飯。問候,講述十年的變遷。

紅旗二隊已經沒有了,分成了兩個組,陽隊長自然不是隊長了,他遭遇了更大的不幸,患上了肝硬化的病症,面色枯黃憔悴,他的妻子,老了,瘦了,他的房子,依舊如昔,他的招上門的女婿,在對面山坡上搭起了一個新的木屋架子,“現在還沒有木材來裝。”他的女兒春枝說,這農家的少婦,那保留著的一絲兒清脆嗓音,顯出的一對兒豐滿胸脯,還可以依稀看出當年的“隊花”的影子,但那額上的皺紋,身上的灰塵,蓬亂的頭髮,乾枯的嘴唇,都在述說,花兒已經在勞作的歲月裡枯萎。

隊長還說:“現在,政策放開了,准許私人種藥材賣了,我們這老高山,成了種黃連的好地方,家家戶戶都有黃連棚,二棚槽成百棚槽了!我和女婿,在對面的半坡上,培植了五架黃連棚,將來,就靠這黃連發財了。”

看著陽隊長滿臉的病容,我心裡為他哀傷:這個樣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吃過飯,告辭了隊長一家,往上走,去看我的保管室的屋場。

我的屋場,已經消失了。

木架子的房屋已經拆掉,屋基地變成了責任田,也不知道是屬於誰家的,眼下種著的是包穀,一人多高,青枝綠葉,揚花掛託,穀風吹來,簌簌作響,繞著這地,轉了一圈,依稀回憶,那個位置是倉庫,那個位置是堂屋,那個位置是臥室,那個位置是廚房,現在的人,走過這兒,誰會知道,十年前,曾經有兩個縣城的青年人,在這裡度過了他們一年多的蹉跎歲月呢?

再上行百米,來到馮家屋場。就看到馮二哥家嶄新的廂房,馮二哥翻身了。

他的“亮架架”的廂房,已經裝成了嶄新的杉木板房,他的兩個兒子,長成了強壯的青年,眉兒三年前娶了媳婦,已經生出兩個孫兒;三個女兒,都長大了,小女兒12歲,已經在料理家務,兩個大女兒,繼承了母親的臉盤和父親的高度,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生波,紅潤的腮邊,透出青春的光澤,就像是我剛才在山路邊看見的野棉花,開出了紅豔嬌娜的花朵,在習習穀風中搖曳,給這寂寞幽靜的深山,添出一抹悅目的絢麗。 野棉花能夠年年開放,這些勤勞的農家女兒,青春又能有多久呢?看看春枝,就知道了。

我問馮二哥:“你的賬呢?什麼時候還完的?”

他笑:“生產隊撤銷的那年,才全部還完。現在,隊也拆了,田也分了,我們都自種自吃,也允許我們自己開荒種藥材了,我就在自留山裡種了5棚。”

我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你的資本主義尾巴,越來越粗了。”

馮二哥說:“如果現在的政策,保持五年,那我們二棚槽,就會變成金盆槽了,那黃連棚就是金盆盆啊,半分田的黃連棚,可以收二十多斤乾貨,可以賣五百多塊。相當於賣五頭大肥豬呢!”

我祝福他:“五年以後,你們的麻腦殼,就要用麻口袋來裝了。”

晚上,宿於馮其眉的新廂房,我想起了十年前,我到二棚槽的第一個夜晚,是睡在陽隊長的新廂房。

9月17日,晴。

在林中的鳥鳴聲裡醒來,吃過了馮二哥的雞蛋麵條,向他一家人告辭,說要回去了。

沿溪而下,清晨的朝霧,瀰漫在靜靜的山谷,我的回憶,也留在這谷中,如煙如霧,在這裡,我留下過自己青春的足跡,我知道,山不會記得,我那薅草的鋤,樹不會記得,我那砍柴的刀,溪不會記得,我那挑水的桶,路不會記得,我那歇肩的杵,但我卻記得,那些肩負腳揹簍、足踏稻草鞋的漢子,那些頭纏白布帕、身著補巴衣的女人,那些像野棉花一樣綻放青春的姑娘,他們誕生在這一片寂靜的土地上,走著自己生命的歷程,他們都有著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追求,我曾經在他們中間生活,今天我去看望他們,新的政策帶給了他們新的希望,他們有著他們的苦與樂,我也有我自己的苦與樂,這就是芸芸眾生的人生麼?

8點27分,走出王家坪。太陽已經從前面的山峰升起,給這山中的谷地,灑上一層金色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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