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廠裡貧宣隊的“好好幹”的祝願,我是做到了的,但是,可惜的是,這“好”被飛來的橫禍、歷史的幽默給弄沒有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們牢記著“好好表現”的下鄉初衷,努力地去適應、去接受勞動的錘鍊,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和懶惰,我們早起晚歸,我們披星戴月,我們薅挖背挑,我們勤扒苦做,期盼著竭力爭取貧下中農的好評。
兩三個月之後,我、小劉兩個在薅草的行列裡,終於可以和隊裡的男女勞力齊頭並進了;挖洋芋的時候,也可以審地度勢,一鋤下去,就刨出洋芋果,不會傷及無辜、挖破果果了;也能揹著兩包共100斤碳酸氫銨化肥,隨著隊長們的隊伍,走在那上十五里、下十五里的路上,拄上“打杵子”,擦一把額頭的熱汗,呼出一口胸中的長氣了。這“打杵子”,是山民揹負重物時必不可缺的特型農具,是一個拿在手裡的木質支架,在樹林裡,挑選枝丫粗壯、並且與樹幹垂直的樹段製成,也有木工拼接的,但是,不如天然生成的結實,形如“丁”字,那一豎,本是樹枝,長度就是人的腿長,用來拄地,那一橫原為樹幹,長一尺有餘,用時,揹簍底部就撐在這一橫上,人的雙手伸到臀邊,扶住這一橫的兩端,整個揹簍的重量,就落在這“打杵子”上了,人就可以站著歇息一下。
這就是全方位地學會了使用薅鋤、挖鋤、揹簍、“打杵子”等系列農具,系統地掌握了薅、挖、背的農業勞動技能,徹底地根除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毛病,培養了吃苦耐勞的素質,是我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成果之二了。
這時候,隊長和貧下中農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了:“這兩個城裡知青,吃得苦,也學得快。”
隊長髮話了:“你們的工分,可以評10分了。”
大隊書記來了:“你們還不是團員,要進步啊,寫入團申請書吧。”
公社來通知說:“區裡辦了雜交包穀制種培訓班,公社決定安排你們知識青年去學習。”我們就去學習了一星期,區裡供吃供住,有肉有米,回隊後,隊長說:“去學習是出公差,記7天的工分,明年,隊裡搞制種,就靠你們了,有文化就是好啊。”
這也是我兩個在這小隊政治地位最高光的時刻。
我想起去年那知青辦王主任的話:“官店是苦一些,那正好是鍛鍊你們呀,你將來鍛鍊好了,你還要來謝我呢。”咱已經鍛鍊得這麼好了,要不要去謝那個王主任一下子呢?
這就讓我心生夢想了,就這麼“好”下去,咱就在上山下鄉的道路上贏得人生了。
可惜,好景不長啊!我的這個高光時刻、好夢心情,很快就被另一位向書記給無情粉碎了、驚醒破滅了。
竹園公社紅旗大隊是高山,這二小隊的海拔更高,10月底,就下起了第一場雪,陣陣寒風,呼嘯而過,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只半天工夫,二棚槽就成了一片白色世界。在灶屋的火塘裡,我們用自留山上砍來的樹,燒起了熊熊的柴火,滿屋裡一片溫暖。
當我們在這保管室的火塘邊,用柴火抵禦自然寒流的時候,一場我們無法抵禦的政治寒流,從兩百餘裡外的縣城,逆襲而來。
雪後初晴,我們接到公社的通知,說是區裡要我們去開會,有了上次去學習包穀制種的經驗,我們想:這回又是去學習什麼呢?
很快,我們就知道,這一回“學習”的滋味了。
紅裝素裹的陽光,照耀著興沖沖的我走進了區革命委員會曹委員的辦公室。委員的臉板著,拉得很長,像是布著一層黑著的嚴霜:“縣裡的向書記來找你們,他在會議室,你們到向書記手裡去報到。”
我心中一驚:“那一個向書記?”
委員的臉色更加嚴峻:“縣革委辦公室的向國書書記,他說在城裡就認識你們,這回,來辦你們的學習班了。”
我就到了會議室,就看到了縣革委辦公室的向國書書記,他的臉更板、更長、更黑:“這次,我來給你們辦‘學習班’,你們要老實交代搞打砸搶的罪行。”
又是一回“向氏學習班”,和6月在城裡街道的“向氏學習班”的內容是一個口徑,而口氣更凌厲:“揭發!”“交待!”“不老實,就到縣裡升級!”
這姓向的看了我寫的“交待”,說我態度最不老實:“你們搞打砸搶,犯了那麼多的罪行,你一條也不承認?”我說:“我沒有打過人,沒有搶過槍,沒有搞武鬥,我就是辦報紙、寫文章,我是搞的寫、編、印,你叫我怎麼承認?”可是向國書書記自有他的邏輯:“怪不得人說你是黑筆桿子。你寫的那些東西,都是鼓吹‘打、砸、搶’的,和你自己去‘打、砸、搶’有什麼區別?”我也就是豁出去了,接過他的話:“怎麼沒有區別?我哪一篇文章是鼓吹‘打、砸、搶’的?我寫的那些文章,都是按照毛主席語錄、那時的《紅旗》雜誌、《人民日報》社論的意思寫出來的,你說我是黑筆桿子,你就按黑筆桿子給我定罪,我也認了。我是寫手,不是打手,那‘打、砸、搶’,我是堅決不認的。”
向書記又說:“這回的學習,是要你們交代罪行,區裡不管你們的生活,更莫想給你們補助,你們食宿一律自理。你們必須遵守我們的規定,每天早上8點、下午2點準時來報到。如果違反了,你們自己明白會有什麼後果。”
可憐我們6位“學員”,自掏腰包,在旅社吃住了7天。
有一個知青小范,住進旅社的頭一天晚上,對我說:“這姓向的,那年,我是真的抽過他幾鞭子,現在他來辦我的學習班,等著他來報仇啊,好漢不吃眼前虧,躲得一時是一時,我明天立馬就跑路了。”第二天清早起來,就不見了蹤影,他還真是溜得聰明,反正後來也沒有把他怎麼著,沒有向書記說的“什麼後果”發生,向書記問我們:“小范跑哪兒去了?”我說:“他存了心要跑,還會告訴我們跑的地方嗎?”1974年,小范在官店順順當當,被推薦上了大學醫專。
我和這向書記,後來還有兩次邂逅,都是銘刻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栩栩如在昨日。
一次是一年後的1971年夏天,我從官店步行回城,走進了景陽區的地界,從雙土地的坡上走下來,山路上冤家路窄,就迎面撞上了向書記。
向書記橫在了我面前,開始盤問:“怎麼走到這條路上來了?”
我說:“沒有錢去坐車啊,只好自己走了。這路,大家都走得啊,你不也是走到這路上了嗎?”
他說:“我家就在景陽,回家就走這一條路。”
我對他也沒有好聲氣:“原來是回家呀,我還以為向書記您又下鄉來辦什麼人的學習班呢。”
向書記也沒有忘記學習班的事:“去年,就是你的態度最不好,你還是不承認搞‘打、砸、搶’啊?你還真是嘴硬啊!”
我自然還是不肯屈服:“我沒有‘打、砸、搶’,任何時候,都不會承認,去年你窮追猛打,拿了上面的上方寶劍想把我屈打成招,我是不會讓你達到目的的,整理我們這些知青,這是你的職責,這我也理解,但你總得實事求是吧,現在,你做你的官,我掙我的工分,你管不著我,咱們兩不相干。”
向書記堅持興師問罪:“你們搞了那麼多的‘打、砸、搶’,我就被打過,你就沒有一點認識?”
我聲明自己無罪:“有人‘打、砸、搶’,不等於裡面所有人都‘打、砸、搶’,我曾經是那個組織的成員,那個組織所犯下的錯,我也要承擔,如果我說我是反對他們打人的,你肯定不會相信,你不相信,那是你的執念和權力,打人的賬,你去找打你的人去算,你找不到我的頭上,我沒有做過的事 ,我不會承認,這是我的底線。”
向書記還是滿臉的強硬:“你這態度,一輩子也莫想抽出來。”
又十年後,1982年,我在師專畢業,分配在縣師範工作了,臨時抽到縣委會,寫縣三級幹部會議的先進模範材料,在院子裡碰到了這向書記,他其時的職位是副部長。
向副部長見了我,一臉的戒備和不屑:“你憑什麼來這裡,幹什麼來了?”
我遞給他一疊材料,順帶著刺了他一句:“託恢復高考的福,我考上了師專,這輩子總算是抽出來了,畢業了分在師範,現在是寫這個來了。”
向副部長接過去,看著上面的標題:“種好茶葉,發展經濟”,寫的是一個種茶葉的農民,他瞪著眼、草草地翻了一下,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說:“你這筆桿子,算變紅了。”
我揚了揚手上的材料,說:“我這筆桿子,以前寫‘革命無罪’,‘農業學大寨’,現在寫‘發展經濟’,一直都是照著毛主席和黨中央的話寫的。”言外之意,還是聲明:咱這筆,從來沒有黑過,一直都是紅的。
2023年,我在縣老幹局,為老幹局編輯照片集《廣潤河畔夕陽紅》,在辦公室外牆上的《建始縣離休幹部名錄》的表格上,看到了向國書的名字,那上面說,“離退休單位及原職務”是“景陽區人大聯絡主任”,“享受待遇”是“享副縣”,表格上的備註欄畫上了一個黑圈,老幹局的人說,這黑圈就是去世了。
7天之後,我、小劉灰溜溜地回到了小隊,工分就莫想記了,大隊書記再也不提入團的那話兒了,更有風言風語在貧下中農之間傳說開來,馮二哥滿懷憐憫地向我們透露:“上邊說,你們都是縣裡叫你們來改造的,以後就莫想回城裡去了……”聽著這話,我估計,“上邊說”的還不知道有多少,我想起了那知青辦的王主任,這就真是王主任們的本意啊。
這幾個月的滴滴汗水,付之東流,辛勤勞作換得的貧下中農好評,就此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