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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轎子的!」:〈明湖居聽書〉裡,那一聲沒有人接的證詞

作者:業州愚公 | 分類:各抒己見 | 發佈日期:2026-11-02

一、一句四個字的證詞

談〈明湖居聽書〉的文章,多半從「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講起。我想從更前面講:老殘還沒看見招貼、還沒進園子的時候,街上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被轎夫踢倒了。(原文見 https://sylogs.com/literature/read?id=119)

他母親趕來,連問兩遍「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問了半天,孩子才帶哭說出一句:

「抬轎子的!」

四個字。然後是:「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再一句:「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裡不住咭咭咕咕的罵著,就回去了。」

整幕不到一百二十字,寫完就換場,下一句是牆上那張還沒乾的招貼。

二、這一回最貴的東西,是耳朵

這一回把「聽」寫成最高的能力。白妞抬眼一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靜到「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唱到聲音消失,是「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

但這雙耳朵有價:老殘「袖子裡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街上那一聲哭是免費的,所以沒有人替它負責。

三、三個「也有」

指認之前,劉鶚先把街面排了一次隊:

「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藍呢轎子的。」

三個「也有」看似隨手,其實是升序:走路的、推車的、坐轎的。誰快誰慢、誰撞得到誰,這一句交代完了。

然後他寫那個跟班:「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拼命價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著頭跑。」

「低著頭跑」是全幕的物理原因:看不見路的人才會踢倒人。這也是這一類人一整天的姿勢——低著頭、趕時間、替別人跑。他不是壞人,他甚至沒有名字。

撞人的正是最快的那一種;排在最後那個「也有」裡的人,撞倒了排在最前面那個「也有」裡最小的一個。

四、「不知避人」與「無意」

這一腳的責任,在敘述裡被減了兩次。先是孩子:「不知避人」——他不懂讓路,所以有一半怪他。再是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不是故意,所以另一半也不算他的。

兩個詞都合情理,也都不假。但連著讀下來:敘述還沒站到任何一邊,就先後退了兩步。而「踢倒一個」的「一個」,把人寫成了數量。

五、她要的是名字,他給的是一個工種

母親問「誰」,要的是一個能追究的對象。孩子給的是「抬轎子的」——不是名字,是工種。他能看見的只有兩根槓子、四條腿、一件短褂,連臉都沒看清,因為那個人在低頭跑。

這一回別的人都有名字:王小玉、黑妞、夢湘先生。只有撞人的這群沒有。孩子指認得很準,正因為準,才追不到。

六、二里多遠

「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這是全回唯一一次量距離。

同一個城裡,另一種聲音能傳多遠?老殘只看見一張黃紙,「那紙還未十分乾」,心裡就詫異:「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

一張紙,半天,全城。一聲哭,二里,沒有下文。這未必是劉鶚有意作的對比——他只是把兩件事按時間順序放在同一條街上,先踢倒,後貼招。是我們讀的時候自己併起來的。

七、他聽得見閒話,聽不見哭聲

街上兩個挑擔子的說話,敘述用的是「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只聽得」,耳朵是開的。孩子哭的那一段,通篇沒有一個「聽」字。

這不必讀成冷漠,他一路打聽的是「白妞是何許人」。但分配看得見。

寫完「就回去了」,下一句是「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緩緩」正對著剛才那個「拼命價奔」。

八、我不把這一幕讀成控訴

若把這一幕讀成一篇社會批判,就讀小了。他沒有讓任何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也沒有讓轎子停下來。這比「記錄」還差一層:他記錄的是哭聲,不是公道。

我也不替他認罪。要在這裡讀出冷血,得先假裝沒看見他為什麼寫它——一個趕著去聽書的人,路上撞見一件與當天目的無關的倒楣事,他還是寫了。

我的偏好是這一幕比園子裡那段更耐讀。這是偏好,不是評價:那段聲音在技術上確實更高;只是那段讀完會想再看一遍比喻,這一幕讀完會想那個孩子後來怎麼回家。

劉鶚沒寫。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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