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9月,我來到了公社的小學,作民辦老師。還是生產隊的人,那紅星一隊保管室的住屋,還留著讓我鎖上,按照公社的政策,這一隊給我記一個勞力的工分,抵一個出“公差”的指標。此外,學校每月給6元補助,也可能是8元,我記不準確了。
這學校,在紅旗大隊9小隊的地面,距離公社社部近一里路,學校的主建築是一棟石木結構的二層樓房,呈長條狀,正中間是樓梯,兩邊各有兩間教室,教室之間,是小房間,可作老師的辦公室和寢室,這一排教室面前,就是操場,操場兩邊,又各建有一屋,一為廚房,一為廁所,也像是一個“撮箕口”的佈局了。
學校6個年級,一級一班,學生大約200多,老師9名。
學校讓我做四年級的班主任。這職務,開始,我作得實在是沒有業績,更坦白地說,是“搞砸了”,以至於期中考試後,學校開了一個全體老師會議,專題討論,怎麼來解決這四年級的問題。我懷著慚愧和內疚的心情,記錄了老師們的發言,保存至今。這裡抄錄幾段如下——
梅老師(教務主任):
班上人多,紀律差,出事多,是事實,小孫初次搞這個事,主要是沒有經驗,值日打鐘,把時間都搞遲了;還是要用一分為二的觀點,班上調皮的同學是少數。希望小孫要樹立信心,不要灰心喪氣,不要教書不育人,不要有畏難情緒,抓兩頭,整頓一至四個紀律差的,扶持一批表現好的,班上的工作就抓起來了;我們也有責任,沒有去幫助小孫。
唐老師(資深班主任):
大部分學生還是教好了的,是有幾個沒有抓好,所以班上習氣搞壞了。
楊老師(校長):
四年級是一個好搞的班,從勞動那麼積極就可以看出來,就是有幾個人沒有注意。公社黨委對小孫是信任的,小孫幾年來勞動態度好,文化底子也厚,這一段時間比前一段又安心一點,還是希望要安下心來,認真其事地把這民辦老師的事,當一個牛角去吹,不能走回頭路啊!回生產隊,是沒有出路的。班上要千方百計地想方法調整。
梅老師: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在班上摸一個底,好的、差的,心中有數,才能決定下一步。
黃老師(實習老師,後進入縣電視臺):
小孫老師也是才搞,沒有經驗,開始沒有抓好,學生的脾氣就搞油了。
張老師(資深班主任,後調入縣實驗小學):
任何班上都有幾個調皮的,四年級也不例外,為什麼當前有一些混亂?以前鍾老師搞的時候,身不離教室,才搞好的,現在稍微一鬆,就混亂了,小孫老師有些時候自己也不注意,有一回,嘴裡啃著包穀託去上課,還有一回,在教室裡說了句髒話,這也給學生不好的影響。
我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裡暗道僥倖,幸虧那班學生,考試的分數還沒有太落後,只是紀律有點差。
還有一個原因,同事們沒有總結到,我自己心知肚明,自己這個近視眼,有一個戴了眼鏡、怕人笑話的心理,學生們的動作,我在講臺上是視而不見的,學生掌握了我的這個軟肋,他在教室裡還會循規蹈矩?
這次會議後,我知恥而後勇,要挽回自己的面子呀!我戴上眼鏡,走進教室。
先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前兩年在紅旗二隊的時候,有一個叫馮其眉的,年紀和你們差不多,因為家裡窮,家大口闊,只讀了三年級,就回隊裡出工了,同學們,你們能夠坐在這教室裡讀書,你們身在福中要知福啊,要使力讀書,才對得起你們的父母啊。”
接著以退為進、自己檢討:“我是近視眼,以前,沒有戴眼鏡,所以,你們在下面不守紀律,做小動作,我看不到,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不怪你們了。”
再接著,就聲色俱厲、強硬警告:“現在,我帶了眼鏡,看得清那些不守紀律的事了,以後,誰要是再在下面搗亂,我就不客氣了。”
按照老師們教的那一些辦法,厲行“整頓”。有一個叫陳長文的學生,虎頭虎腦,精力旺盛,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上課的時候,在座位上亂動、講話,我在班上宣佈:“陳長文眼睛好,現在,我把他排在教室後排的位子上,當我們班維持課堂紀律的組長,如果有人上課做小動作、講小話,就給我記下來。”這一招,把課任老師反映最大的課堂紀律整好了。
兩個星期後,學生們規矩了。楊校長表示認可了:“嗯,是在當個牛角吹了。”
這次會議,也使我受益匪淺。過了八年,我在縣師範正式走上教師的工作崗位,時常想起和運用這些老師們的經驗之談。
上面發言的這些老師,有兩位,後來進了縣城。
張老師,名必賢,調入縣實驗小學,在街上碰到了我,揭我的糗:你那回在教室裡,和幾個學生漏了嘴,說了個“淡雞巴”,我剛巧在走廊上聽到了;那晚上打撲克,追豬,你臉上貼了十幾張紙條;我不好意思地辯解,沒有那麼誇張吧。
黃老師,名秀英,先分配到縣廣播站,後進入縣電視臺,後來我在電視臺作縣春晚的事,她是春晚的後勤主管,合作非常愉快。她的兒子,也在縣電視臺,拍攝專題片,經常找我寫腳本,2018年,作了縣電視臺的副臺長。
還有唐老師的兒子,曾經在我的四年級班上當班長,品學兼優,後來考了建始師範,再後來調到了縣一中,現在,和我住的是一個教師宿舍樓,唐老師來看兒子,在場壩上碰見了我。說:我那時就知道,你會搞出名堂來的。
然而,這個“不安心”的心理,乃是我們下鄉知青先天的痼疾,不是一次會議能夠根除得了的。此時,三年前來竹園公社的4名知青,劉光南已是去隨了父母,徐世福今年考上學走了,王應強在10月,轉到了縣城附近的苗坪,他離開的時候,對我說:“你也轉走吧。”我說:“這學校的事,走不開呀,等這學期混出頭了,明年再說吧。”剩下我一個,連個走動的地方也沒有了。星期天,學校的老師們都回家去了,偌大一個學校,就我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那空曠的操場上,望著對面山坡頂上依稀可見的官店街口發呆,雖然現在公社裡看起來對自己似乎還不錯,但是,還有區裡那一關啊,我想起前年那個到三三零“不放心、搞破壞”,想起今年那個“陸軍標準”,心裡就像是這老高山冬日的冷風吹過,一陣陣寒颼颼的,唉,咱孫家祖宗早就說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那是勢在必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