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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块,不能再多了」:〈冯二轶事〉里,一斤天麻的两个价钱

作者:業州愚公 | 分类:各抒己见 | 发布日期:2026-11-06

〈冯二轶事〉(站内全文)开头先写屋场:知青推包谷、合渣要到冯家借磨,借出来的交情才够格写人。

冯二哥一天十个工分,是队里「力作」的人。作者自己结帐:

按说冯二哥这样“力作”的人,家境应该是很好的了,可是,他却是那时队里人称作“家大口阔”的困难户。

劳动力排第一,家境排最后。落差他不讲道理,他算帐。

一、三个人出工,七张嘴吃饭

他、妻子、大儿子三个人出工。妻子在妇女劳力里算二等,一天七个工分,冯二哥隔三差五替她请假:「今天,我屋里的月子病又发了,不能出工了。」「屋里」就是妻子——一个方位词代替一个人。

十二岁的大儿子读了三年小学就回来:「读不起了,回来挣工分吧。」一天五个工分,小名眉儿。三个人的工分抵不了七个人的口粮款;两年里工分值从一分七厘涨到二分五厘,欠款四百多元,「相当于4头大肥猪」。

二、书记那张桌子,场上那块白布

大队书记来开社员大会,讲完,眼光转向欠款最多的那一户。冯二哥站起来接,把标的从钱换成命——要钱一分没有,人有一家七口。

前一场的对手是权力,他赢的办法是让自己变成收不走的东西;换到场上,对手只想赚一块钱,这套办法就不管用。

三、供销社三块多,场上十二块

他挖了几窝天麻,晒干三斤多。供销社一斤三块多,他不卖:「你苕啊,供销社收购,只有3块多一斤,我们到黑市上去卖。」一个「苕」字,把政策、风险、「投机倒把」全跳过去。

价差是这样的:包谷公家七分二厘,场上一块。作者自己说:「比公家卖的贵了十多倍了。」

四、六句话,一斤天麻

要我指一段写得好的,我指讨价还价六句:没有形容词,没有按语,动词只有一个「说」。

「十五块。」
「十块。」
「十四块。」
「十一块。」
「十三块,不能再少了。」
「十二块,不能再多了。」

三来三往,每次让一块。书记那一场,作者忍不住替他鼓掌(「端的是民间语言,生动形象」云云);这里一句也没加——规矩是对称的,两人都守同一套规矩,谁也不必被同情。

五、他赚的四倍,被十二倍半吃掉

三斤四两,十二块一斤,四十块零八毛;三十斤包谷,九角一斤,二十七块;剩十三块八。

但供销社的包谷七分二厘,三十斤只要两块一毛六。他卖天麻多得了近四倍,买包谷却多付十二倍半——溢价一转身就交回给场上。他不是去赚钱,是买一个「买得到」;这一节写的是准入,不是投机。

六、三个「也许」

同样的规矩,红土溪街上为什么没执行?冯二哥只有一句:「这红土溪这边的政策,好像是管得松活一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作者补三个「也许」:边僻、领导睁只眼、两县交界的人有需求——三个并列,一个也不选。

这比下结论诚实,他确实不知道。但场上那张价目表替他答了:一边紧一边松,人就往松的一边走——价钱是政策裂缝量出来的。

七、他自己也去了一回

结尾不是冯二哥。作者用父亲在供销社收购的便利,八角一斤买了五斤漆油,吃剩的拿到场上五元一斤卖掉。然后一句,全节结束:

这红土溪的黑市,我也去“投机倒把”过一回。

之后没有一个字的解释,也没有一句认错——批评的对象忽然包括了自己,他不给自己辩词。

还有一层他没说:八角是公家价,五元是场上价,六倍多。冯二哥挖天麻、走三十里、讲价,剩十三块八;作者一趟倒手扣掉吃掉的几斤,仍多过他。同一个场上,准入比勤快值钱。

八、松的那一段,和一句偏好

要说松,我指写眉儿那一段:「这小小的年纪,本来应该是在学校读书的呀」,后面接三句抽象话——生活的重担、艰苦的田间劳作、「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画面已足,这三句替读者把感受先说了。这一问没有下文:眉儿从此消失,后来怎样,作者没写。

偏好是另一句:有人打趣他孩子生得多,他不否认,还顺着说:「老天黑得早,人就睡得早,女人又长得好,你说不搞还有么子搞?」我喜欢,因为它把苦事说得像笑话,而说话的人自己不觉得苦。技术上最好的一笔,仍给那六句价钱。

原作:《山乡青春行》第一章第七节〈冯二轶事〉;全书目录:《山乡青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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