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这红土溪,还打过一回交道。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感觉到后颈的左边,有一点火辣辣的痛,还有一点痒,用手一摸,好像是突起了一点。我请知青同伴刘光南看,刘光南扳着我的头,看了一眼,说:“像是蚊子咬了。今晚,我们要把蚊帐帐起来。” 夏天到了,二棚槽里的天气也热了起来,蚊子也就有了,没有支蚊帐,被咬几下,那是不可避免的。我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忍一忍吧,也许一会就好了,吃过早饭,就出工挖洋芋了。
但是,这后颈的疼痛,却是没有消失,到歇稍的时候,那火辣辣的感觉更厉害了,再用手摸,那突起好像还大了一点,我又请阳队长看,阳队长看了,说:“你这是长了包了,你要到公社的卫生院去请医生看。你这就去吧。”
我对小刘说:“你收工的时候,帮我把挖锄带回去。”就直奔公社卫生院。
小队到公社卫生院大约七八里,我忍着痛,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了公社卫生院,就看到了赤脚医生肖医生。
肖医生说的是草药医生的行话:“这是中了热毒,长的个脓包。这热天热事的,你们知识青年,到我们老高山,水土不服,就中了热毒了。”
我说:“肖医生啊,不管是什么毒,请你把这脓包消下去吧。”
肖医生很有把握:“不要紧,我给你敷上草药,去了毒,就消下去了。”那时候,农村里正时兴中草药治病。
肖医生在他的柜里翻出几样青不青、黄不黄的药草来,鼓捣一番,弄成一个圆药饼,又找出一块白纱布,放上去,就成了一张大膏药,贴在我的左后颈上。
歪着颈子,天黑的时候,我回到了保管室。
忍受了一整夜的火辣辣的疼痛,第二天早上,我那知青同伴揭开我左后颈上的膏药,惊道:“怎么搞的,还肿得比昨天还大了?”
我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八里路,去找公社卫生院的肖医生。
肖医生看了我的左后颈说:“好,这热毒发出来了,再给你换几样草药。”
肖医生还是和昨天一样,在他的柜里翻出几样青不青、黄不黄的药草来,鼓捣一番,弄成一个圆药饼,找出一块白纱布,放上去,做成一张大膏药,贴在我的左后颈上。然后说:“你放心吧,明天,这脓包就消下去了。”
但是,到“明天”,这包没有消,还在肿着,我第三次到公社卫生院去找肖医生,肖医生的脸色就凝重了:“唉,你这包,我是诊不好了,恐怕要请西医来开刀了。”
我问:“我们公社卫生院,谁会开刀啊?”
肖医生指点明路:“我们公社卫生院没有人会,只怕你要到区里的医院去。开刀的话,还要打麻药、用青霉素,我们这也没有。”
我叫起苦来:“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能够下15里、上15里地走到官店口啊。”
肖医生为我又出了一个主意:“红土溪那边,也是一个区医院,你可以到那里去找医生,虽然也是30里,但是路平一些。”
这病不饶人、疼得要命啊,万般无奈之下,也只有照肖医生这个主意去作了。
回到保管室,晚上才睡着,那左后颈火辣辣的疼痛,醒了,睡着,又疼醒。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起身,直奔红土溪。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夏日的群山一片葱茏,早上的谷风在耳边拂过,鸟儿在路边的树林里唱歌,我没有欣赏这高山之夏的心情,歪着脑壳,这头真沉重啊,我也只有咬紧牙关忍着,一个劲地赶路了。
赶到红土溪的医院,我看那医院挂号处挂在墙上的钟,10点多了,赶紧挂了号,去找医生。
见到了那披着白大褂的医生,那是见到了救星啊:“医生,我这包是怎么回事啊?”
那医生年纪三四十岁、个子高而瘦、戴着眼镜,揭开我左后颈上的膏药,惊呼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啊?”
我说:“我是建始那边的知青,在我们公社卫生院没有治好,到我们那边的区里,路又难走,才到这里来的。”
那医生拿了酒精棉签,擦着我的左后颈,说:“这是感染了细菌,发炎灌脓了,没有及时诊治,旁边就是颈动脉,再不治,影响到颈动脉里,会得败血症的,那就危险了。”
我又疼又怕,说:“那怎么治啊?”
“要动一个小手术,开刀把脓血、脓根取出来,把烂了的皮肉都挖掉。”医生说着,拿起笔,开了一张药方:“要打一针麻药,才能开刀,开了刀以后,还要打几天青霉素消炎。”
我拿着这药方,去药房缴费、取来了药,医生说:“先作青霉素皮试。”
那医生取了一支青霉素,打开,吸到注射器里,在我的左手腕上扎了一点进去,说:“等15钟。”这就是皮试了。
15分钟过去了,医生看我没有发生什么异样,说:“你可以打青霉素了。”就把那一支青霉素注进了我左手腕的血管里。
接着,那医生往我的左后颈那包的地方注射麻药。那针开始扎进去的时候,那真是疼到肉里面了。
一会儿,左后颈就不疼了,麻木了,医生就在那里动刀了。
医生一边开刀,一边对我深表同情:“你是建始那边的知青啊,隔你们建始县城也远啊,长了这脓包,诊也不容易。”
中午下班的时候,这手术才做完。我这颈上,才觉得轻松了许多。
医生说:“我给你开了五天的青霉素,你拿回去,每天到你们公社的卫生院去打一针。”
拿着这五天的青霉素,我回到自己的小队,每天到公社的卫生院走一回。五天的青霉素打完了,那开刀的伤口也长拢了,用手摸,明显地感到有个疤痕,这疤痕,就此永远地留在我的身上了,也让我切身地体会了一把农村、特别是边远农村农民“看病难”的苦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