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屋场”是距离保管室最近的屋场,也是一个“撮箕口”的造型,冯家兄弟两家人,各居一侧的厢房,我们要推包谷、合渣了,就到“冯家屋场”去,借用冯家兄弟的大磨、小磨,对这屋场的人,就常来常往,很熟悉了。
那哥哥叫冯治银,前面已经说了,是队里的贫协组长,一妻一女,全家3口人,女儿七、八岁的样子,家里的日子,比他弟弟好过多了。
冯组长的弟弟,队里的人叫他“冯二哥”。
冯二哥大名叫冯治玉,个子比他哥哥高大,和队长差不多,比我的1米7还高着一点,脸长鼻高,眉浓眼大,嘴阔唇厚,身壮力强,人也精明能干,能说会道,认得字,算得帐,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是队里的强劳力,一天工分10分,用那队里的民间语言说,是一个“力作”的人。
按说冯二哥这样“力作”的人,家境应该是很好的了,可是,他却是那时队里人称作“家大口阔”的困难户。
冯二哥的妻子,人长得秀气,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不大强壮,在妇女劳力中都算是二等,一天的工分只有7分,还时常请病假,冯二哥隔三差五地找队长说:“今天,我屋里的月子病又发了,不能出工了。”那地方,丈夫对妻子,妻子对丈夫,对外都可以被代称作“屋里”。
“力作”的冯二哥和他有“月子病”的“屋里”,很能生,结婚十多年,生育了5个儿女,这叫生不出一男半女的阳队长十分地羡慕。有一次队里歇稍,我听阳队长和冯二哥谈白,队长说:“我要是像你就好了。”冯二哥说:“好什么啊,穷得就是几张嘴,我要像你那么好过就好了。”队长说:“好过有什么用?我再想多一张嘴,也不可能啊。”旁边一个人接上了嘴,和冯二哥开玩笑说:“冯二哥,你屋里开始来的时候,又好看,又能干,怎么几年就病怏怏的了,生多了,就得病了,就是你好搞搞的。”冯二哥并不否认,还乐呵呵地顺着对方的口气说:“老天黑得早,人就睡得早,女人又长得好,你说不搞还有么子搞?”
他的大儿子12岁了,读了三年小学,“读不起了,回来挣工分吧。”冯二哥说,就在队里出工了,一天5个工分。取了一个女性化的大名,叫冯其眉,单看这名,就可以看到冯二哥的文化素养,实在不低。小名喊作“眉儿”,更加像是小姑娘了。我看着眉儿和自己一起在田间薅草挖洋芋烧火土,心中感叹:这小小的年纪,本来应该是在学校读书的呀,却被贫穷过早地压上了生活的重担,投入了艰苦的田间劳作,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
眉儿人虽小,心眼却不小,很喜欢和知青套交情,我两个在他家推磨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不停地跟我们说话,一张小嘴,叽叽喳喳,述说这队里的今昔状况,传递那各户的长短信息,如,这队是两个队合起来的,“你们住的保管室,就是原来两个队交界的地方”,上下有些不和气呀;田家的老汉解放前当过保长呀;保管的儿子有点哈呀;队长的姑娘长得好呀;其中,最叫我们瞠目结舌的,就是这“长得好”的队长姑娘要招女婿的传说了。
眉儿说:
“那个春枝,不是阳队长亲生的,是从他哥哥家过继过来的,是要招女婿上门的,阳队长在公社听说要来知青,就争着要,其实队里的人都不知道,队里也没有作准备,所以,你们来了以后,才赶着给你们在保管室装房子,他就是想在你们当中招一个上门……”
我们这些知青,从来就没有在乡下长久干下去的打算,嘴里说“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那都是说着给上边听的,是哄人的弥天大谎,都是想的早日“抽”出去,回到城市,更别说在乡下成家了,在队长家的那些日子里,春枝姑娘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我们也欣赏她那山村少女的清丽,却不曾有丝毫的非礼非分之想呀!
冯二哥也在旁边证实:“那阳西丰就是这么想的,你们在他家住了一个月,看你们没有一点意思,才放你们到保管室来的。”
这冯二哥父子的话,似真似假,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此后,就不敢随便到队长家去了。20余年后的我,听到那一首《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的知青歌曲,就不免想起这春枝姑娘来。
冯二哥家里吃口多,还得找钱给“屋里”治病,这么几年下来,家境就困难了,年年都是欠粮款户,他一家3个人出工,挣的工分,算下来,抵不了分给他们一家7口人的口粮款,当然,这也和队里的工分分值低有关,我在那队里两年,第一年一个工分值1分7厘钱,第二年升了,一个工分值2分5厘钱。冯二哥在生产队的帐上,已经欠了400多元。那时候的400元,不是小数目,相当于4头大肥猪。
我到这队里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大队书记来队里,在保管室开社员大会,大队书记姓史,圆盘大脸,身形矮胖,和个子高大、高鼻长脸的队长站在一起,形成一个强烈的反差,我后来看电视剧《鹿鼎记》,看到里面的胖、瘦头陀,就不免想起了史书记和阳队长。阳队长请史书记讲话,史书记就讲:“我们要贯彻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指示,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哪些是资本主义尾巴呢?像私自扩大自留地、私自开荒种药材、到红土溪搞投机倒把、该队里的钱不还,都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我们队里,欠口粮款的情况很严重,就是侵占了集体的利益,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就要割,都要在这回运动里还给队里。”这话说完,眼光就转向了冯二哥。
欠了一屁股债的冯二哥首当其冲,队里还有几家欠款户,都看着他怎样接招。
冯二哥毫不畏缩,理直气壮,见招拆招:
“大家都晓得,我是家大口阔,该队里的钱最多,可是,我现在没有还的!我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广椒当盐,合渣过年,住的是亮架架,披的是烂巾巾,吃的洋芋果,烤的转转火,手上是一分钱也没有,账该起,认该认还,总是要还的,就是现在没有!书记你说要退屋退财产,我那破疲烂垮的亮架架,破东烂西的旧家业,也抵不了几个钱!你早上收了我的屋,我晚上就一家七口住到你家去,要钱是一分也没有,要命是有七条!我还是年年的那句老话,老子该账儿子还,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总有一天,是要把你的帐还个一清二楚!”
端的是民间语言,生动形象,声调铿锵,掷地有声,把个大队书记说的瞪眉瞪眼,哑口无言,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队书记对冯二哥无计可施,再无还手之力。这队里的“割资本主义尾巴”就此夭折。
我在旁边听着,那“广椒当盐,合渣过年”、“吃的洋芋果,烤的转转火”很是耳熟,这不就是我在城里时候听到的描写高山生活的民谣吗?他说得也有点夸张,作为一个穷农民,他家的生活确实不好,也有缺盐的时候,但是,合渣还是天天有吃的;同时,也很是佩服冯二哥的勇气,敢和大队书记怼怼,又为他担心,这个还债的诺言,什么时候他才能兑现呢?
现在的我想,从社会经济学的角度看,是这小队的允许欠口粮款的制度,才挽救了像冯二哥这样的一批困难户,使他们虽然身无分文,也能在队里分到口粮,不至于饿死,这,实在应该算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一份功德啊,实际上,是集体经济的体制,强制着小队的全体成员,在经济上扶持着这些“家大口阔”的困难户,这就是公有制优越性的体现了。由此,我还联想起了我妈讲的家史:解放前两年,我奶奶拖着两个弱女,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赊借无门,濒临饿死。所以,人们才把那时候叫做“旧社会”。
大队书记在那社员大会上的讲话里说的“到红土溪搞投机倒把”的事,倒真还不是空穴来风。
我就见过冯二哥做了这么一回。
就在那次借粮后不久,冯二哥邀请我说:“明天,我们到红土溪去,你跟我去看看吧。”
我说:“去干什么啊?”
冯二哥说:“去赶场啊,买几斤包谷回来,这借的包谷吃完了,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啊。”
我说:“包谷都是国家的粮管所管着的,你赶场买得到啊?”
冯二哥说:“在国家的粮管所那是买不到的, 可以到黑市上去买啊。”
我说:“现在管得这么紧,哪里还有黑市啊?”
冯二哥说:“红土溪的场上就还有,红土溪逢三、六、九开场,那场上,吃的、用的都有,就是价钱贵,比公家卖的贵好多。”
冯二哥说的这红土溪,是属于恩施县的地面,是恩施县的一个边远区。那红土溪,那时候算得是建始、恩施两县边界上的物资集散地。每逢农历的“三、六、九”日,开展集市贸易,周边的人们就前来进行买卖交易,民间的方言叫做“赶场”,意思相当于普通话的“赶集”。
我想起冯二哥的经济困难:“你去买黑市包谷,哪来的钱啊?”
冯二哥这就得意地笑了:“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前几天,我在老林子里挖到了几窝天麻,晒干了,有3斤多呢,去红土溪的场上卖了,转身就买包谷。”
我这小队,海拔1800米,老高山,深山密林里的树下,常有野生的天麻生长,我看见过,一根独茎,伸出地面,高一尺上下,人的小指粗细,顶端绕着几粒花絮,状如一支麦穗,但是茎的颜色是白色,花絮是粉红色的。顺着这茎,扒开土层,就可以看到下面的块茎,状如洋芋,颜色也是白色,那就是天麻了,很值钱的中药材,供销社收购。
我说:“那你是得了泡火财喜了。”“泡火财喜”是方言,就是意外之财的意思。
第二天,我就跟着冯二哥去红土溪了。
我这小队,和恩施接界,距离红土溪街上30里。比到官店街上还要近10里路,而且路还相对平坦一些,不是到官店的那种陡上陡下的路。因此,建始伍家河西岸这边的铜钱、竹园、鱼精三坝的建始农民,时常到红土溪街上去“赶场”。
到红土溪去,要经过鱼精坝,过了鱼精坝,冯二哥说:“我们队到鱼精坝15里,再走15里,就到红土溪街上了。”
到了红土溪街上,看见这红土溪,就是和本县官店口街上一样规模的区级集镇,位置也是在高山顶部,街道也有几条,国家的单位同样是有区革命委员会、供销社、粮管所、医院等等。我对冯二哥说:“你快到供销社去把天麻卖了,来买包谷啊。”
冯二哥说:“你苕啊,供销社收购,只有3块多一斤,我们到黑市上去卖。”
冯二哥带着我到了这街上的集市,也就是“黑市”,今天逢场,这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端的是市场繁荣、交易兴旺。街道两边,摆着卖的东西,当真是吃的、用的都有,单看吃的,就有包谷、大米、面条、腊肉,都是眼下农民们渴求的食物。我问那些卖的人:“一斤要多少钱?”那些人分别告诉我:包谷一块、大米一块五、面条两块、腊肉十块。
我惊叹道:“比公家卖的贵了十多倍了。”那时,粮管所的包谷7分2厘一斤、大米8分1厘一斤、面条1角3分一斤,供销社的腊肉,是9角几一斤。
冯二哥说:“就是比公家门市里贵,所以这才叫黑市呀,这还是这个地方的领导没有我们那边的管得很,我们那边,谁敢这样摆到街上来喊这价啊。”
冯二哥找了一点空地,拿出块污点斑斑的白布,铺在地上,摆上几块天麻,一会儿,就有一个人来问:“多少钱一斤?”
冯二哥说:“十五块。”
那人像是一个生意人,还价道:“十块。”
冯二哥说:“十四块。”
那人说:“十一块。”
“十三块,不能再少了。”
“十二块,不能再多了。”
冯二哥同意了:“好,就十二块。”
冯二哥把口袋里的天麻都拿了出来,找旁边的一个人借了秤来称,有3斤4两。然后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冯二哥抖着手上的钞票说:“你看,比卖给供销社,多了几倍了。我们这就买包谷去。”
这回轮到冯二哥和那卖包谷的人讨价还价了,最后讲成9角钱一斤。冯二哥买了30斤。
回来的路上,我和冯二哥讨论说:“照政策,这红土溪街上的黑市,是资本主义尾巴啊,是不允许的啊,他们那边怎么就没有人去割、去取消呢?”
冯二哥说:“这红土溪这边的政策,好像是管得松活一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我想:也许是那红土溪地处边僻,也许是那地方的领导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这两县交界地方的人民有交易需求,这“黑市”居然就如此兴旺发达了。
这红土溪的黑市,我也去“投机倒把”过一回。
我爸在花坪供销社搞收购,我利用这个便利,在他的门市部,按照供销社卖的价格,8角钱一斤,买了5斤漆油,这漆油是用漆树上结的籽榨出来的油,可以当做食物油,原来打算自己吃的,吃了几回,觉得这漆油炒的菜,稍微不热了,就沾嘴巴,就不吃了,我就把这剩下的漆油,拿到了红土溪的黑市上,卖成了5元钱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