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月,竹园坝学校放了寒假,我回城过春节。
我和爸妈讲:“那个官店,太远了,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我们想个办法,换个地方吧。”
二弟在旁边补充:“确实是远,去年奶奶害病的时候,电话又打不通,我到他队里去找,到队里又没有公路,那路,把我走得都差点哭了。”我奶奶于去年去世,此前一个月,二弟专程走到过二棚槽。
妈发愁:“换到哪儿去呢?城附近,我们只有七里坪那个地方熟悉一点,可是他们又不收。”
二弟出了个主意:“那就到我插队的地方花坪去吧。”
妈不满意:“你那里也是老高山。”
爸说话了:“花坪区也有低山呀,像后塘公社,那公社的书记,我认识的,还有些交情,我可以去找他想想办法。”
二弟担心:“还有县里的知青办那一关呢?那年,我们弄了队里的接收证,那个王前元也不答应。”
我往好处想:“我听王应强讲过,知青办换人了,卡得没有那么紧了,他可以转到苗坪去,我去转,想来也是可以的。等年过了,他们一上班,我就去问。”
知青办果然是换了人,接待我的是一位女干部,姓罗,我用了哀兵必胜的说辞,讲了二棚槽的故事,悲切地对她诉说:“我们那个公社,隔城里有三百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住的那个地方,一条狭槽,四面看不到人家,晚上一个人,怕都怕死了……”
那女干部听着,圣母之心发作,生出恻隐之意:“也是,一个人在那么远、那么荒野的地方,是有些孤单。”我趁势而上,提出请求:“那让我转个地方吧,行吗?”
女干部松口了:“那你自己去找落户的生产队吧,你弄来了队里、区里同意接收的许可证,我们就盖章。”上山下乡开展五、六年了,社会上对知青的同情度也增加了许多,这知青办的政策和态度终于有所缓和了。
我跟着就到花坪,和老爸说:“知青办答应了,要我们自己弄许可证。”老爸很有把握:“这事容易,那年我就在王家湾给你弄过一回了。这回,我们去后塘公社。”我爸在花坪区供销社工作已经有20年时间,其时正作着社队多种经济发展的工作,就是指导生产队种中药材、种白肋烟,常与区里、公社的干部、生产队的社员打交道。“后塘公社的书记周德富,和我很好的,找他弄个许可证,没问题;区里也好说。”
老爸的把握果然不是吹的,他带着我,前往后塘公社。先在社部找到公社书记周德富,这周书记身形高壮,圆盘大脸,说话自带一股威压的气势。
老爸指着我,说明来意:“我这次来找你帮忙了,我儿子知青下乡在官店,太远了,我想把他转到你这里来。”
周书记满口答应:“这个好办,”并且还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道:“我这里社部附近的前塘、后塘都有知青了,再安插不下去了,再最近的就是11队了,到公社只有一里路,你看可不可以?”
老爸说:“都听你的安排。”
周书记说:“天安大队的书记的家就在11队,我们现在就去11队,找他和11队的队长。”
接着,周书记就带着老爸和我,来到了11队,找到了那大队书记和队长,那大队书记和队长自是一口连声地同意,那大队书记立刻掏出了钢笔,开始写“接受证明”。
这么一圈运作走下来,一张盖着三枚红章的公文,就拿在我手里了,上面写道:“我生产队同意接收知识青年孙国林到我队插队落户。后塘公社天安大队十一小队(队长刘圣大私章)。同意(大队公章)。经研究,同意(公社公章)。”
再到区里,也很顺利,老爸带着我,到了区革命委员会办公室,那办公室的人接过老爸递上来的那张纸,看了一眼,就写上了“同意接收”四个大字,盖上了“花坪区革命委员会”的章,一边和老爸招呼:“是你的儿子啊,怎么不姓蒋?”老爸说:“他跟他妈姓,在官店太远了,所以转到我跟前来。”
怀揣着这“许可证”,我回城走进知青办,说:“区里的许可证,弄来了。”那女干部拿了过去,似乎在称赞我:“你办事的效率高啊,这么十几天时间,就搞好了。”我感恩戴德:“您答应了,我就得抓紧啊。”
女干部收了那“许可证”,就给我填写迁转公文,盖上“建始县革命委员会知识青年办公室”的公章。我万分感激地接过那张白纸,看着那上面写道:“官店区革命委员会办公室:经研究,同意你区知识青年孙国林,迁转到花坪区后塘公社,请予办理迁转手续。建始县革命委员会知识青年办公室。”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鲜红欲滴的公章,几乎是热泪盈眶、潸然涕下了。唉,四年前,要是王前元主任大发一点慈悲,给我盖上这章,那我的知青之路,或者会是另一方天地吧?
紧接着,就是在官店区革命委员会办公室了,那主任也换了新人,他也有了菩萨心肠,有了同情怜悯,说:“我们官店的知青走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在竹园坝,也是呆不下去。”就开了一张公文,叫我到派出所去迁户口。我紧跟着到派出所,拿到了户口迁移证,这转队的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我回到竹园公社学校,已是3月中旬,杨校长嗔怪我道:“学校开学一个星期了,班上等你去上课呢,你怎么才来呀?”我向他致歉:“真是对不起了,我打算转走了。”就拿出那张户口迁移证,杨校长看了,叹道:“我知道,这地方是留不住你们的。”
杨校长名官田,八年后,我重返竹园坝学校,招收师范学校中师函授学员,他升任了公社的文教站站长,他陪着我,把这公社的几个学校都走遍了。
我与学校各位老师道别,到公社销户,回红星一队,退还保管室的住房,那些锅盆碗盏的家业,自然又是送人了,请了一个贫下中农,背上我的铺盖和木箱,还是沿着那下十五里、上十五里的弯弯山道,离开这竹园公社。到官店街上,买上一张到花坪的汽车票,登上汽车,阵阵惆怅与伤感,浮上我的心头,别了,官店,可是,这,并不是我原来理想的离开方式啊。
在花坪街下车,住进老爸的宿舍。宿舍在供销社的三楼,那个时代,供销社是区里的掌管商品物资流通的最红火的单位,这栋三层楼是当时花坪最先进的建筑。睡在老爸的床上,家的温暖,弥漫在我的心头,这,就是转到花坪的第一件好处了:上区里的街,再不用为晚上住宿的事发愁了!前几年在竹园坝的时候,一上官店的街,就得想,晚上住哪儿呢?找不着宿处,就得花5角钱去住旅社。我想起老爸4年前在家庭会议上的的话:“总近了一多半嘛,何况人又还熟。”
1973年3月22日早上,我在这老爸的宿舍里的床上醒来,老爸说:“机会好啊,今天,我们供销社的马车,要往后塘公社的分店去送货,你正好搭这马车了。”我把自己的铺盖、木箱搬上这马车,坐上去,前往后塘。
赶马车的师傅扬起鞭子,马儿喷起了响鼻,蹄声得得,马车驶出花坪街镇,在山中的乡间公路上缓缓向前。
春天已经染绿了这苍茫的群山,田间的一行行洋芋已经出土,碧色的幼苗,连成一条条绿线,不时可以看见路边的洋芋田里背送牛粪、播种包谷的人们。还可以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的牡丹,其时,花坪把牡丹作为一种经济作物,大力发展,它的根皮是一种中药,叫做“丹皮”,队队都种牡丹,春天的大田里,也是一片万紫千红。这山里的春天,看着很是赏心悦目呢。
马车一路下行,中午时分,后塘供销社分店到了,这里的地名叫做“前塘坝”,是一块小小的山间盆地,距花坪二十里路,海拔底一些,气候温和多了。那分店的人,都是老爸的老同事了,上次我和老爸来弄许可证的时候,他们就认识我了,他们热情地招待我吃了午饭。我就到公社社部去报到。
社部就在供销社分店的对面坡上,登上几十级台阶,就到了。很恰巧的,公社里正在开全体知青会议,主持人是一位公社的副书记,主管知青工作,大家喊他“侯书记”,侯书记说:“正好,就参加开会吧。”
这会开完,侯书记说:“十一队就挨着公社的,挨着前塘的,里把路,不远,我送你到队里去吧。”我自然是欣喜不已,有公社的副书记陪着,多大的面子呀!在官店竹园公社的四年,公社的书记们和我,从没有对面说过话的。在路上,侯书记又说:“你的事情,你爸爸都给我讲了,周书记也和我说了,你在队里,要好好干,要贫下中农说你一个好字,在我们公社,你是有前途的。”听着这推心置腹的教诲,我的心头,涌过一道暖流,赶紧表示决心:“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说话间,就到了小队,找到了那队长刘圣大。刘队长正带着队里的劳力,在自家的屋场上,往田里背粪,见侯书记来了,放下揹篓,请侯书记到家去坐。
侯书记说:“我今天来了,我把他送到你们队里来。”
刘队长40多岁的样子,说:“这事,上回周书记和蒋同志来的时候,就说好了的,我们也安排好了。”
侯书记问:“怎么安排的?住房在哪里?”
刘队长答:“在岩洞边的刘道财屋里,他只有老两口子了,是我们队里的五保户,有空屋,我们说安排一个知识青年,他答应了。”
侯书记笑道:“他是你们的五保,不答应也不行呀。”
刘队长也笑:“他的房屋空着也是空着,我们给他安排一个人去住,他们还热闹一些呢。”
刘队长目光转向我,见我两手空空,就问:“你的铺盖呢?”
我说:“还放在后塘的供销社里。”
刘队长喊过来一个正在背粪的青年人:“子贵,你去供销社,把知识青年的铺盖背到刘道财的岩洞屋场去。”
侯书记见了,说:“你们有安排,我就放心了,我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这就回去了。”
刘队长说:“侯书记放心吧,这我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
刘队长送走了侯书记,转身对我说:“你就带子贵去揹你的铺盖吧。今天晚上安顿好,好好休息,明天出工。”
我领着这位子贵,去供销社,揹我的铺盖、木箱,黄昏时分,到了那刘道财屋里。放下铺盖,那子贵说:“我得过去了,那边还要评工分呢。”我说:“真是谢谢你了。”
刘道财老两口,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热情地在火塘里烧水、泡茶,说:“生产队说要在我屋里安排住一个知识青年,说是蒋同志的儿子,这是瞧得起我们两个老家伙呀!我已经把我那厢房收拾好了,就等你来了。”
喝过茶,两位老人家带我去房间,一进去,就给了我一个惊喜:“这屋里还有电灯啊?”刘道财老人说:“是呀,花天河五级电站的电线从我们后塘过身,我们这一方都安了电灯。”
屋子里,楼板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放置了两条高板凳、两块杉木的铺板,还有一张旧抽屉,两把椅子。
我连连感谢:“真是麻烦您们两位老人家了。”
老人家说:“我们既然是答了白,就要尽力把事情办好啊。你走了一天,也累了,就开铺早点歇息吧。”
我摆好板凳,放好铺板,打开自己的铺盖,铺好床,躺了上去,我的第四个小队的第一个山村之夜开始了。
从窗户里望出去,可以看见朦朦胧胧的山影轮廓、星星点点的农户灯光,不时,传来一声犬吠,打破这夜空的寂静。走进这新的小队,我明显地感到了一种受人庇护的人情味和安全感,我知道,这是自己的老爸在这一方20年工作的余荫,比起那个人地两疏、无人关注的竹园坝,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青春是短暂的,在那竹园坝的深山里,我已经虚掷了四年的时光,我不能丧失信心和希望,这后塘的春天的气息显示出蓬勃的生机,我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再次奋斗的机会与环境,侯书记说,要贫下中农说一个好字,明天,我将为这一个好字而投入劳作。我已经走过了三个生产队,做到这一点,应该是深有心得、而今迈步从头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