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一天,主宰我做事的刘队长就找着我了,说:“你去给我们队出两个月公差吧。”我说:“什么公差啊?”队长道:“我们公社在黄木垭的花天河的坡上办了一个林药场,就是栽树、种牡丹、加工丹皮,我们每个小队都要抽调一个劳力去,我们队里出的这个,他的女人就要生了,他要回来招呼月母子,我们队里一时找不到人,我看你一个人,进进出出没有什么牵挂的,你去给他打两个月的替吧。”
自从到了这队里,队长的安排,我都是没有二话的,要表现好,听话是第一位,我说:“那好吧,明天我就去。”
青山连绵,盛夏的阳光,照着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我揹着一床被子,走了二十多里,到了药材场。
第二天,清早就出工。
那姓张的场长派工:“今天,该谁去挑水了?”
我在旁边听了,心想:“这挑,算是我的长项。”就自告奋勇道:“我去挑水。”
张场长说:“你挑得起吗?一天要挑十担呢。你耐得活、完得成啊?”
我一想:“一天十担,容易啊。”一迭连声地保证:“耐得活,完得成,完得成!”
我来到伙房,挑上水桶,问炊事员:“水井在哪里?”
炊事员指点着门外说:“你顺着这条横路,一直走,没有岔路的,一直走,就可以看到路上边的水井了。”
我就顺着这条半坡上的横路走过去,看见山脚下,一条玉带般的碧水,缓缓而流,昨天,我听场里的人说了,这就是花天河,它是野三河流经这后塘的一段,对岸属巴东县的地面了,下到河边,还有十里。
这半坡横路的两边,生长着一人多高的灌木,一片翠绿。这一路走过去,走过去,真是没有岔路,也没有人家,终于看到,那路的上边,有一方青石板围成的水井了,挑上水,往回走,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也不知道换了多少回,挑回厨房,一看钟,差不多一个钟头过去了!这样算起来,那水井至少在三里路开外了。怪不得张场长说一天十担水,还怀疑我耐不活;怪不得这一路过去,一坡没有人家。真是水在山下流,吃水贵如油啊!
咬牙坚持,挑够十担水,就是傍晚了,我那双肩的皮肤,一片通红,看来,这挑的磨砺比背的压力更加难受了,背的压力还有脊梁分担,而挑的负担全部压在肩上的那一小块皮肤上,物理学上说,接触面积小,压强就大,而且,换肩之际,肩上的皮肤与衣服之间,还会有摩擦,加剧痛感,我就理解了,山里人为什么会选择背而放弃挑了。
张场长看了看我的肩膀,点点头,说:“你这知识青年,还吃得了苦。”听到这一句,我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天的磨练,总算得了一句好评了。
场长的好评来了,跟着,就有了好处了。过了几天,场长对我说:“公社通知我到区里去开个林业会,这开会的事,烦人,我哪里记得那么多?我又只有一支手,记不好笔记。你去替我开,你文化高,把上面说的都记下来,回来给我讲。明天,你到公社,跟周书记讲,就说是我派你去的。”这张场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左臂只剩上半截了。一个残疾人,还这么自强不息,还这么艰苦奋斗,还这么深得公社信任,我更增添了对他的敬意。
这真是莫大的知遇呀!我受宠若惊、满口应承。
到了公社,我找着周书记,说:“张场长叫我替他去区里开这次的会议。”周书记笑了:“难得张场长这么相信你呀,你在下面,干得还真不错,这是好事,我对你爸也算有个交代了,准了,你去吧。”又接着道:“还有一件大事,区里通知了,这个月就考学了,招工农兵学员,你到侯书记手里去把名报了吧,你爸爸托付我的事,我记着的。”
出来,我找着侯书记,报了名,就上花坪区里去报到开会。那管报到的,是张委员,上次培训班的时候,认识我了,说:“是你呀,这是大队干部的会呢。”我说:“我们张场长叫我来替他的。”张委员也称赞:“那是公社和场里信任你呢。”
这会开了三天,听的是县林业局的主任、区里的书记的讲话,讨论的是区里的林业现状与发展规划,我顶替张场长的名义,享受了一回大队干部的待遇。
第三天的早上,张委员讲下一段的工作,其中,讲到了“招生工作”,说:
“区里很重视,下发了文件,要贯彻毛主席的7.21指示,广泛宣传,招收少数,教育多数。办公室已经通知下面各公社了,搞政审、贫下中农评议、文化考察,今天就要送材料上来,明天考生到区里集中,后天体检。”
我在台下听着,心潮沸腾,还有些得意,自己是这花坪区的考生中,最先知道这区里的指示的啊。
张委员讲完,宣布会议结束。
我走出区里的会议礼堂,步行赶回公社。找着了侯书记,公私兼顾,汇报区里对招生工作的指示。
侯书记说:“我们已经接到区里的电话了,今天下午搞考生的材料,我正要派人通知你呢,你这回来得正好。你也会写,就参加我们搞材料吧。”
侯书记信任有加,我就成为了公社的制作考生材料班子的写手了,我心中,畅快极了,凭着我自己给自己写出来的材料,侯书记还说了,眼睛近视,不影响考学的,是可以戴眼镜的,我这回考学,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万万没有想到,还是出了问题。我的命运,就在我不经意的地方,溃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血压,我的血压高了,体检被淘汰出局!(详见第五章之《血压遗恨》)
那一天是1974年8月24日,血压,将我的大学之梦,推迟了四年!
毁灭性的打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沉重地落到了我的头上,就在我以为万无一失、绝对有把握进入大学的时候,体检查出了我的血压,高到了148毫米,它无情地夺去了我那近在咫尺的大学果实,生活给我安排了一条命途多舛的道路,我只有收拾残局,从头再来,再一次咬紧牙关,接受命运的挑战。
无比沮丧地回到小队,回到那花天河的林药场。对张场长汇了报,继续在场劳作。
这场里的人,都是从28个小队无偿抽调来的,每小队一个,就是有近三十个劳力了,在这里干活,在小队记工分,这也就是当时的“一平二调”政策的表现了。场里的活儿,大部分与生产队相同,挖大田、挑稀粪、烧火土,不同的有三项:挑水、育树苗,加工丹皮。前面说了,水井在三里开外,每天要轮换一人去挑水;培育了几大块各类树苗,要追肥除草;加工丹皮,正是这个秋季,挖出牡丹,取其根部,剥下根皮,以火烘干,即成丹皮了。
这么在林药场干满了两个月,刘队长兑现诺言,说:“那家的月母子满月了,该他去了,你就回来吧。”
11月26日,我回到了自己的岩洞屋场,晚秋时节,秋雨渐寒,望着窗外山头,烟云缭绕,想着又将开始的小队劳作,我的心头,充满了迷惘和哀伤,我这一年的努力,已告失败,我的未来,还不见光明,我就写了一首《采桑子》:
“门前山头烟如许,年年秋雨,今又秋雨,凄凉点点到心底。
瞻前顾后愁难收,不是悲秋,也是悲秋,何日回乡可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