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所长在开展所内建设的同时,当然也没有忘记食品所的本职工作。
其时,国家在农村实行生猪派购政策,这个政策,它的具体实施者,就是食品所,我在此后一年的工作中,实际地瞭解和认识了这一项政策。
县里,也就是农民口中的“上面政府”,向各公社下达收购生猪的任务指标,公社就向大队、小队逐层分解,派定每一个小队要交售生猪的数量,简称之为“任务猪”,规定 “任务猪”的级别,毛重160斤以上为一级,140斤为二级,120斤为三级,收购价格,每斤在0.52至0.45元之间。
小队又把这“任务猪”,分配到社员家中去喂,由小队支付饲料粮和工分,我后来在访查中,问过这个数量,一般是小队自定为300斤粮食、500个工分,售后所得款归于小队,小队把这种管理方式叫做“公猪私养”,这里的“公”,是“公私”之公,不是“公母”之公;这个小队“公猪私养”的方式,在日益深入开展的“农业学大寨,大批资本主义”的运动中,受到了上级的质疑与否定,我曾经听到一位大队书记这样说:“私人喂猪喂多了,就是资本主义法权,所以,我们把私人喂的母猪,都收归了集体,还有私人喂的羊子,也收了。”于是,很多小队顺应时势,就办起了集体养猪场,来喂“任务猪”。
公社为了完成这个派购任务,还制出了一项规定:小队必须完成派购数目后,社员才可以宰杀自家喂养的年猪。
事实上,一头120斤的“任务猪”,按照收购价,是54元,可是小队付出的成本,已经超过这54元了,再加上农民养猪所付出的劳力,也不止500个工分的价值,从经济学的观点看,相当于国家对农民的一种变相的赋税,如果说得凌厉些,就叫做“城市对农村的一种剥夺”了。
也可以说,生猪的派购,它是食品所赖以生存的国家政策基础,正如粮食的统购统销,是粮管所赖以生存的国家政策基础一样,它们都是计划经济政策与生产力水平限制的产物,所以,到了改革的八十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生猪、粮食产业的发展,国家取消了这两项政策,食品所、粮管所这两个官商单位,就随之消亡了。
郭所长就说了:“我们上半年,一方面是起屋搞建设,另一方面,还要下乡,到生产队去,落实派购任务、检查任务猪的饲养情况。”
郭所长安排,所内留老会计、女出纳、胡师傅三个值班,其余的人都下乡。
下乡的头一天晚上,开会,郭所长讲话,布置任务:
“这次下乡,宣传公社的生猪派购文件,以这个文件精神为主,落实派购任务,和小队签订派购合同,还要检查小队的集体养猪场的饲养情况,推广大种萝卜、解决饲料的经验;调查生产队的社会存栏数,集体养了多少、社员自养多少、母猪多少、仔猪多少,都要一个队、一个队的去问,去统计,做到心中有数。”
然后,分配下乡地点,一个人跑两个大队。
我在食品所的大门以内,是零工,那是什么苦活、累活、脏活都要干的,但是,这一按照郭所长的指派、走出食品所的大门、执行下乡任务、到了贫下中农的面前的时候,那身份,就提升了,我就是食品所里面走出来的“同志”了。那个时代,农民们把公社的干部、公社各单位的职工,都尊称为“同志”。
那时,全县的交通还不发达,汽车和公路都少。汽车司机,是非常被人们巴结的职业。
1994年版《建始县志》409页载:“1961年至1978年......全县公路里程828.72公里......1978年末,有汽车74辆326吨位,其中客车6辆240个座位。”
花坪公社,只有一条过境的建官公路,渣石路面,一天只有两辆客车,上午时候对开过境,座位紧俏,没有短途票卖,很难搭上车,下乡都是要步行的。但是,我觉得,在公路或山路上跋涉,比在所里面劳动,那是轻松多了,还可以欣赏这高天丽日,白云青山,野花烂漫,林鸟鸣啭,好一派高山的春夏风光。
走着看着,就找到了小队长住的屋场了,见到了队长了,我说:“我是公社食品所的,到你们队来,看看你们队里的生猪派购和饲养情况。”那队长满脸是笑,将“孙同志”迎接到家里,茶饭招待,极尽盛情,吃饱喝足,不肯收一分饭钱。然后作郭所长布置的任务,问情况,记数目,定合同,队长带路,到小队的养猪场,进猪圈看看,嘱咐他们要多种几亩萝卜。
一个星期过去,我的两个大队都走遍了,回到所里,汇报情况。郭所长说:“我们还要汇总数据,制成报表,上报给公社和县食品公司,你文化好,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我得到这一个施展所长的机会,自然是拿出看家本领,使出浑身解数,把大家调查得来的数据,汇总整理,制出表格,然后用那时的刻印技术,在钢板上刻出蜡纸,用油印机印出来。这么做出来的报表,数据准确,格式整齐,字迹工整,印刷清晰;还写了一份附后材料:“花坪公社集体养猪场发展情况汇报”,说:“花坪公社大力发展集体养猪场,狠抓种猪、栏圈、饲料基地、饲养员四大建设。”郭所长拿着,报给了公社和县食品公司,回来时候,很高兴,表扬我说:“公社和公司都说我们的报表和汇报作得好,你到底是有文化水平,我们所里以后搞这些文字工作的事,就是你了。”
这“文字工作”,过了几天,郭所长就跟着给我布置了一回:“县食品公司的侯股长来了,说县里要召开畜牧工作会议,要食品公司准备一份农村生产队集体养猪场的先进典型材料,县公司看了我们送的报表和汇报,说我们那个‘四大建设’是当前发展集体养猪事业的有效经验,要我们还进一步总结,你就陪着侯股长,再到下面生产队去搞调查,把这个材料写好。”
这个事情做完,后来又下了几次队,我就把花坪公社的小队,差不多都走到了,可以夸张地说:“花坪的山山水水,都印下了我的足迹了”。
这“同志”的事,到下半年,又增加了一项:到片区收购点去收购生猪。
郭所长说:“收购的旺季到了,我们要更好地为贫下中农着想,让社员们交猪方便一些,让他们少背一截路,我们要在下边设点收猪。”他就在建官公路经过的两个片区,叫做“大石板”和“李家坪”的地方,设置了临时收购点,收上来的猪,用所里的拖拉机运回去,时不时地派我下去搞收购。
这收购生猪,“同志”的权威更甚,手握着两项尺度:一是收购标准,上面规定是要有120斤,但是执行中不可能头头都达到,一些差了几斤的,收不收,就全是“同志”的一句话了,社员们为了把差了几斤的猪交脱,会央求“同志”,说上许许多多的好话;二是“除食”多少,看这猪的饥饱情况、肚子大小,要扣除若干斤,这也是“同志”说了算。有了这两项权力,那“同志”的风光与威势,就大了去了,就是尝到了一点点权力的滋味了。在不影响食品所利益的大前提下,我也会对那些苦苦哀求的贫下中农,动了恻隐之心,收下他的不到120斤的猪,或者除食时少扣一、两斤,就会听到他们的感激不尽的言语。这时候,我就从贫下中农的教育对象,变成了贫下中农的仰视上级了,我心中,就有了一种翻身农奴站起来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