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8月4日,我进入花坪公社食品所。
这食品所,就是原来的花坪区供销社加工厂的一半,原先,生猪的收购、猪肉的销售,是由供销社经营的业务,撤区并社以后,这项业务从供销社分出,独立设置食品所,转属县食品公司系统。原来的加工厂一分为二,煮酒、制饼、做糕,仍然属于供销社,称为“副食加工厂”,这一所一厂,还是共原来的一个大门出入。所处之地,名大溪木,距离花坪街近两公里,是一块直径两百多米的高山小小盆地,一条小水沟,从中贯穿,经食品所的大门面前流过,一下雨,盆地里的雨水都流到这沟里,就真成了一条大溪了。
郭所长安排:“你和小张,今天跟胡师傅去学看猪。”我看那位胡老师傅,下巴上留着几寸长的花白胡子,操着一口外地话,郭所长说过,胡老师傅七十多岁了,是供销社几年前从浙江金华请来的加工猪肉的专业师傅。
这时候,已经有农民来交售生猪了,我和小张跟着胡老师傅转了一天,看胡老师傅用手去按猪的脊背,估量这猪背上的肉膘有多厚;看猪身的高低、长短,估计这猪大约有多重,特别是要看有没有达到120斤,政策规定,生猪毛重必须要有120斤,才达到收购标准。
两人这么眼里看着,手下按着,心中估着,居然都大有心得,估计猪的重量,误差在10斤以下了,胡师傅对郭所长说:“这两个娃娃,聪明,好教。”
郭所长教导我,搞食品工作,就是跟着猪转,要熟悉这工作的全过程,喂食扫圈、收购宰杀、加工销售,都要认真地去学习,练成一个全把式,“现在,还没有到收购加工的旺季,你们先去喂猪吧。”
我意识到,这是郭所长给自己设置的一道考验关口。
郭所长名振贵,是一个很正统的人,当年,他在花坪区供销社的时候,是以县“学习毛主席着作积极分子”、上过《恩施报》“光荣榜”的业绩,提拔成副主任的,食品所分出来,他来当所长,对于思想政治,十分地看重,老爸就给我讲过他的典故, “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话头,时常挂在郭主任的嘴边的,搞食品工作了,他又加了一句:“三不怕脏。”
现在,郭所长就是要看我是不是“三不怕”了。
其实,郭所长是多虑了,我在那几个生产队的时候,就已经是过了这一关了。
穿上高及膝盖的长筒靴,围上橡皮围腰,踏进猪圈,再脏也不怕了,这装备都是所里配发的,是真高级啊!感到难闻的是那满圈猪屎的臭味,而且这猪圈四面高墙,围得这臭味更加浓重,我咬着牙,屏住气,紧紧握住竹扫把,一间一间地,把猪圈里的猪屎,扫到粪池里去,扫完一两间,也就久而不觉其臭了,扫完这几十间圈,要一个小时,一天扫三次,再就是一天给猪喂两次食,操作就简单好受一些,把麸皮、酒糟合水一搅拌,倒进猪槽就行了。这水,得自己到门口的“大溪”里去挑,后来,在溪里安装了水泵,在所里修建了水池,就不用人工挑了。
这么“三不怕”的干了一星期,郭所长就给分配其他的工作了,有体力的,打扫场坝、运送饲料、参与宰杀,也有脑力的,收购开票、算账记账、卖肉收款,郭所长说:“见子打子,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这也是所有零工们的工作方式,没有固定的岗位,都是郭所长临时指派活儿,他的家就在花坪街上,每天早早地就步行来到所里,布置一天的工作,就好比生产队的队长,今天安排我们做这,明天安排我们做那,就是那叫向友镇的开拖拉机师傅,没有运输任务的日子,也一样地被安排去喂猪杀猪,他身壮力大,杀猪还真是一把好手呢。
在这初步入门的考验日子,我熟悉着这食品所的人事制度与人际关系。
食品所从供销社,分出来6个正式职工:郭所长、老会计、女出纳、胡师傅、罗师傅、在街上管理门市部的还有一个;带出来7个零工:大溪木生产队的3个农民工、有一个是开所里的拖拉机的,胡、罗两位师傅的儿子,两个花坪街上的居民、有一个是女炊事员,那个男零工,叫吴吉安,郭所长认为人手还不够,就找了我和小张来,一个月后,他又招来了一个,姓朱,是花坪公社一大队书记的儿子,这就一共有10个零工了。
“零工”的工资,一天1.25元,一个月37.5元,加班了,另外给加班费,还有一点寛待,如果因故要请假,批准了,就可以不扣钱,在每个月底发工资的时候,零工们是属于“另册”,零工工资册,方式是打领条:“今领到,花坪食品所零工工资37.5元。”
这工资,不算低了,郭所长的正式干部工资,一个月也不过50多点,食品所卖的猪肉,是0.64元1斤。但是,我一个月要给小队里交20元“副业款”,队里记的工分,按我队的分值,可以回来一半,我实际到手的,就不过是27元上下。一个月跟小队贡献10元,也算是报答小队这一年多来的厚待了。
按照那时的物价,这二十多元,养活一个人是足够的了,有了这一笔固定收入,我算是挣到了自己的口食,从此可以不再依靠父母来养了,甚至还可以有一点结余来贴补一下,给家里买点猪蹄、猪舌头等等一些肉类产品,那时候,猪肉是很紧俏的物资。而此前在生产队,所挣的工分,小队决算下来,最多的一年,也没有超过150元,只够付清小队的口粮款,其他的生活开支、日常费用,都得向爸妈伸手,这也是那时绝大多数知青的经济状况吧。我为什么没有染上抽烟的嗜好呢?这还真得归功于那时候的穷啊,衣服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拿什么去买烟!能省的就省了吧。
郭所长对零工的信任程度,是以政治标准第一的。
那小朱来后不久,郭所长就派他到县食品公司去学习兽医,防治猪病,又不久,县食品公司给了一个把兽医转成正式工的指标,那小朱就名正言顺地成了正式职工,上了正式职工的工资表,脱离了“另册”,不过,还是和我们零工一样地作杂事,并没有去治猪病。我们其余的这9个零工,一个个羡慕眼红不已,大家都说:“小朱的八字好,行了‘哈时’了。”“哈”在这里是一个方言词,“很大”的意思。与现时代流行的土家族方言词“哈格咂”里的“哈”,是同一意义。
张演志也是大队书记的儿子,而且,他在生产队的时候,就入了党,在郭所长眼里,那真是根红苗壮的革命接班人。有一回,郭所长要到县里去开一星期的会,竟然将主持所内日常工作的大权力交给了小张,指挥老会计、老师傅、女出纳作这作那,那几个正式职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毛头小伙的零工,在自家头上颐指气使,他们心中的郁闷和憋屈,可想而知。
打了两个月的领条,冬天到了,进入了猪肉加工的旺季,郭所长安排,在所内,胡师傅、老会计和女出纳负责收购的事,其余的人搞宰杀加工。
宰房里,灶火熊熊,水汽腾腾,一头嚎叫着的生猪,被按倒在宰凳上,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死猪跟着被搬到大灶台上,放进大锅中,经过开水一滚烫,马上扯出来,刮毛,刮净了,挂上架,开膛破肚砍头,变成一堆“下水”、两片白肉、一个猪头,那“下水”就在宰房里分心肺、剔肝肠,白肉和猪头,就搬到库房里摆放,一片挨着一片,那两个教室大小的库房地上,成为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场。
这宰杀,猪多的日子,要加班加点,作到晚上10点多,才收工。
郭所长虽然贵为领导,但是他一贯崇尚艰苦奋斗、以身作则、亲自动手、现场指挥,也是常常和我们一样,系上皮围腰,穿上长筒靴,跟我们一起,分剔肚肠,运送肉块,不过,他没有拿刀,杀猪的活儿,主要是那三个农民工干,郭所长鼓励我们: “你们年轻人也去学呀!”零工们也纷纷动手,我大着胆子,也上去出手了,伙伴们七手八脚,把猪按倒在杀猪墩上,我左手按住猪嘴筒,右手持刀,对着猪的喉咙之处,用力把那一尺多的杀猪刀捅进去,一刀进去,那猪还叫,又一刀进去,还是叫,这么试过几头,也就勉强会一刀封喉了,拖拉机手向友镇,看着我这缩手缩脚的样子,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刀,说:“这血乎垃圾的活儿,还真不是你们读书人能干的,还是我来吧。”所以,此后,我也就没有练成过硬的屠夫本领,也只有一、二十几头猪命,丧于我之手。
第二天早上,昨晚的肉片都冷却透了,就进行加工。
加工的程序,大致分砍、腌、洗、烘四个操作,时间上是两个阶段。
砍、腌阶段:先在腌房里将一大片分砍成几块,这几块各有专名:项圈、前胛、前肋,后肋、中方、后胛、圆尾或火腿,如果做火腿,还要另外修整,这是一项既要力气、也要准头的技术活儿,一般是罗师傅主刀,其余的事,就我们干了;紧接着就腌制,给每一块抹上盐,像砌墙一样,码成半人多高、两米长宽的方堆,这样的抹盐、码堆,要反覆进行三次,使盐分充分渗透进入肉里,历时大约20多天;
洗、烘阶段:盐腌20多天后,进行洗烘,先在一口大缸里,洗去肉块表面的盐粒,高山的冬天,外面是下雪积雪,我们这样的工作,寒冷入骨,双手一接触肉块,止不住地罗嗦颤抖;终于,一块块洗干净了,马上送进用煤炭炉火作热源的炕房,烘上几天,就成为了一块块色泽金黄的腊肉或者火腿了。
这个加工方法,胡老师傅说,是他当年受供销社聘请、从浙江带来的制作金华火腿的秘法,现在又带到了食品所。
我这么在食品所做了一个冬天,就到了1975年春了,食品所的工作,上半年是淡季,猪都还在农民的猪圈里养着呢。郭所长不能看着零工们无所事事,他利用这业务较少的季节,充分挖掘零工们的劳动价值,大兴土木:“我们食品所要发展,要创业,要搞基建,要起房屋,艰苦奋斗,自己动手,解决我们食品所的办公用房、职工宿舍不足的问题。”
起屋的时候,那些小工的事儿,全由我们一班零工做了,开山爆破、取石运料、开挖基脚、搅拌砂浆、平整地坪,郭所长也是和我们一起干着这些,实在是一个与职工共劳累、同辛苦的领导了,只请了两个木匠,三个石瓦匠,半年之间,就修起了一排两层石木结构的房屋,一层办公,二层作宿舍,我也分到了一间。还在花坪街上,修了一个新的门市部。确实是节省了不少工钱,可惜的是,这头赚了,那头赊了,中间出了一个安全事故,有一次,那个大溪木的农民工排除一个哑炮,炸药都掏出来了,忽然,那雷管就炸了,炸到了这零工的膝盖,送到县里的医院,住了两个月,出来就成了瘸子,还是在食品所做零工,食品所就得包着他的下半辈子了,这里面和日后的开销,就不知道是怎么计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