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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青春行 · 第二章 浮沉前塘 · 六、棄考從副 这两句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典故,分别是: 浮沉前塘:指的是一件事情发生在自己的面前,但是自己却没有做出反应。 棄考從副:指的是考试中放弃了原本要考的科目,转而去考其他科目。

作者:孫國林 | 分类:原创投稿

“革命化的春节”过完,又是新的一年。

1975年3月,暖风拂面,满目青山,桃红李白,麦苗青青,洋芋翠绿,大田中套栽的牡丹,绿叶簇拥,红花绽放,幽静的山谷,多彩的绚丽,又是一个春天来到了。

到这个小队一年了,我望着漫山的春色,思绪起伏,写诗一首:

“东风殷勤催桃开,又见山村迎春来。

花树绚丽异乡愁,际遇坎坷游子哀。

往事错舛空自悔,前路苍茫何可猜?

艰难崎岖期有尽,杜鹃鸣时震心怀。”

小队的生产,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不会有大的变化,春播开始,我和去年一样,背牛粪种包谷,挑稀粪淋洋芋,在辛勤的劳作中,期盼着未来的机会。

这机会,似乎是来了。

因为在区里开“三级干部会议”写过“材料”的经历,公社里的领导就都知道了,我干这事是把有用的笔头子,就不时地叫我去作这事。有一回,去写一篇大队民兵连的先进事迹,遇见了周书记。他问我:“有个事你去不去?区供销社的郭主任说,要我们公社给他们两个人,到大溪木的加工厂。”我怦然心动:这供销社,是区里最红火的单位,想去的人多了,忙道:“到供销社去工作,那太好了!”周书记转口说:“但是,不是正式工,是亦工亦农,要给小队里交副业款。以后,有了招工指标,可以转正。”我说:“听您的话,您说去,我就去。”周书记说:“那你回去等我的消息。”

但是,这消息迟迟不来,因为,“撤区并社”了,这撤区并社,是为本县建制沿革史上的一件大事,1994年版《建始县志》47页载:“1975年3月,撤区并社,全县设猫坪、细沙、封竹、……竹园24个区级公社。”这次撤区并社,撤销了花坪区,它的8个公社,合并为花坪、唐坪、石马3个公社,原来区里的那些单位,也要一分为三,区里和各公社、各单位的人,面临着一场人事大调整,一次重新大洗牌、大震荡,那区供销社要人的事,自然就放下了。

撤区并社以后,后塘并入石马公社,成为石马的一个管理片区,周书记挂了个石马公社副书记的职位,还是主管后塘片区,还是住在原来的社部里。

半年过去了,我在小队里还没有等来周书记的消息,就到了一年一度的考学时候了。

7月29日,我在石马公社社部参加了公社召集的知青会议,学习了今年报考大中专学校的文件,开始作报考的准备。这准备的最大忧虑,就是血压了。老爸从花坪来了,带来了降压药,说:“赶紧吃药,把血压降下来。”

就在这时候,周书记的消息来了。

8月2日,我到片区原社部去交报考申请书,遇见了周书记,周书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上回说的到大溪木加工厂的事,有消息了,那里成立了食品所,郭主任当了所长,还是在找我要人,我和大队讲好了,安排你和张演志去。”

我心里想着:这事就有这么巧啊,周书记的消息,偏偏在这考学之际来了,它要是索性再迟一段时间,等自己考过了,如果录取不了,就去食品所,那就是进可攻,退可守,两全其美,自己的马儿就都跑圆了。

我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能不能等考完学再去呢?”

周书记看穿了我的小九九,一言而决:“不行啊,郭所长明天就来接人了,你也不能脚踏两只船、输赢都吃糖呀,不能叫你一个人把好事都占完了啊。刚才,我在下边供销社看到你爸爸了,也跟他讲了,你要去考学,我就另外安排人,你要去食品所,就不能去考学了,你们要想好了,明天来给我一个回信。”

这天晚上,老爸来到我的岩洞屋场,父子俩商量,来作这个抉择。

老爸问:“这几天,你吃药,血压降下来了没有?”

我说:“还是没有。”

老爸说:“那就麻烦了,搞不好,还是和去年一个结果,还有,今年你们体检是在石马公社,一个认识的医生也没有,难得过关啊,我看,还是到食品所吧。”

我说:“可是,这食品所,不是正式工啊,还是生产队的人,还要给小队里交副业。”

老爸说:“先做着,以后是有转正的机会的,我们供销社里,就很有几个亦工亦农,搞几年就转正了。”

我还是有些犹豫:“搞财经,不是我的长处,我还是想去读书,将来去作文化方面的事。”

老爸更担心:“可是,这学校,你不一定能考上啊,周书记也说了,不能脚踏两只船,如果你硬要去考,又没有考上,那不是扁担无抓,两头失呀?还会刷了周书记的面子。”

这么想过来、想过去,左划算,右划算,还是先捡拿得上手的果子吧,最后终于决定:弃考从副吧。

现在看来,这决定也许是错了。如果我坚持去考,如果在血压那一关想办法混过去了,那我就又是一条人生之路了;即使没有考上,我在这公社,还是有机会的,那位侯书记对我讲过:“国家要的是人才,你有文化,有能力,又做得,又写得,能文能武,将来是有前途的。”又即使这些都没有了,大不了还是在这小队里,总会等到1977年恢复高考的,还不是和现在一样的结果,那会少走好多的弯路啊!

唉,仔细地检讨起来,在那个年代,我把这脱离农村、恢复城镇户口的目标,看得太重了,这一个错误的认识,让我在一年半后,作出了极大悲剧的选择。这个后话,在下一章里再讲。

8月3日中午,我和老爸到了原社部,对周书记说:“我们听您的,到食品所去,不考学了。”那时,郭所长和张演志已经在社部来了,周书记说:“好。”就吩咐大队书记:“给他们两个开介绍信。”

周书记招待我们吃了饭,郭所长带着我和张演志,加上老爸,步行上花坪而去。老爸和郭所长也算是多年的老同事了,一路上,少不得就说了许多希望郭所长多多关照的话儿。

半年之后,我回小队交副业款,顺便去看望周书记,谁知就在那一刻,竟然赶上了给周书记送终。

那一刻,我走进周书记的寝室,就看见他满脸是红的,像是才喝过了酒,在抽屉里翻着,在找什么东西,一边说:“这两天搞三治,腰杆有些疼,找颗跌打丸吃吃。”这就是他在人世的最后的一句话了。他翻着翻着,就翻出了一个小纸盒,从里面拿出一颗白腊包皮的小丸子,那丸子下边,垂下一小截细细的白麻绳来,我见识不足,要是知道那玩意儿是个什么东西,一把上去抢过来,不就没有这场惨事了?心里正在奇怪:“这跌打丸怎么不一样呢?上面怎么还有一截麻绳呢?”周书记已经把这“跌打丸”送进了嘴里,跟着,就是“砰”地一声大响,周书记那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从嘴里流出一股鲜血来。

这社部的人听到响声,都来了,在门口看着,看那楼板上,已经是一大滩鲜血了,大队书记走进房中,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周书记的鼻孔下探了探,站起来叹息道:“已经没有气了。”

我把那盒还摆在抽屉上的“跌打丸”指给大队书记看,说:“他吃了一颗这里面的‘跌打丸’......”大队书记一声惊呼:“天哪,这是一盒赶仗炸野猪、炸毛狗子的土炸弹啊!”

我脑中灵光闪现,这书记归阴、人命关天的大事,得赶紧保护现场!我对大队书记说:“赶快给公社的公安特派员打电话,我们两个人守着这房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了。”

特派员很快就赶来了,我和大队书记把那盒还摆在抽屉上的“跌打丸”指给特派员看,特派员拿起那“跌打丸”,也是一声惊呼:“真是一盒赶仗炸野猪、炸毛狗子的土炸弹啊!”

特派员于是就要我写现场目击证词。

周书记,在1994年版《建始县志》761页,有其小传,那传的最后一句是:“周一生嗜好喝酒,1975年冬,一次在劳累后饮酒,误咬炸药丸致死。” 这事,也记上了建始县公安局编的《建始县公安志(1908——1989)》,第224页:“12月14日,石马公社副书记周德富,酒后误将土制炸狐狸的炸弹当大活络丸吃,被当场炸死。”我估计,这记载,应该是那公社的公安特派员、根据当时我所写的现场目击证词汇报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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