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不仅仅是因为弱小,也是因为无知。
1974年3月,我将插队地点迁转到了花坪区后塘公社,到8月,报名参加推荐“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的招录。那时,我在这后塘公社混得风生水起,大队小队,贫下中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别的不说,就说那政审的材料,就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稿的,故此,我对此次参加推荐,那是把握十足、信心满满。
8月23日,我前往花坪区参加体检,见到了前来接收推荐生的华中师范学院的一位女老师,她个子高挑,形象儒雅,姓裴,她对这次参推的下乡、回乡知青中的四位确实高中生,另外三位是秦德勤、杨继华、谭文祥,尤其关注。她还对我,进行了一次个别的知识抽查,她给我出了一道二次函数求极值的数学题,她不知道,这正撞上了我的长项,我曾经自学作过微积分的习题呢。这题目是可以用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来解答的,我故作炫耀,用了微分求导的方法,给出了这个极值,那裴老师,登时对我刮目相看,说道:“我这次手里有一个武大数学系的名额,你想不想去?”此情此言,我只有拼命点头的份儿了。武大数学系,已经在向我招手了。那一晚,我是一晚上没睡着觉。
唉,乐极生悲,这一晚的高度兴奋,折断了我数学的翅膀。
第二天早上,进行体检,这身体,去年在官店区参加推荐考学时,就查过了,除了近视眼,其他方面并无毛病,公社侯书记已经说了,可以戴眼镜上大学的,裴老师也说了,这近视,不影响这回推荐的。就这么一路平安地一关关查过,查到了“血压”那一项。
那量血压的医生姓朱,收起听诊器,眉头皱了一皱,说:“你这血压有点高呢!”我那时,是个“血压盲”,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祸福,要是早知道这知识,赶紧央求朱医生,不要填那么高,也许,我的命运就要重新书写了;或者赶紧央求医生,暂时莫填上去,回头去找老爸,爸爸那时是区供销社的职工,在这区工作二十年,也算是有关系网的,远的不说,这次主检的余医生,也是老爸的酒友呢,也许,我人生的走向就不是今天这样的了;但是,人生没有如果,历史不能假设,这一失足,就成千古恨了,那医生皱着眉头,还是在“血压”那一栏里,填上了“148/90”这个分数,我看着这个分数,也没觉着有什么大不了,我要是早知道这个分数的致命杀伤力,冒着天胆,我也要把它改成“125/80”,那时的体检纪律不甚严密,被检者自己拿着表,到各个房间去接受检查,这张表,是还在我手里捏着的呢。
下午,体检结果公布:我血压过高,体检不合格,淘汰出局。
我老爸赶紧去找那余酒友,余酒友说:“你只说你儿子眼睛近视,我已经把他的视力填成0.5了,你没说你儿子血压有问题呀?现在结果已经公布了,我还怎么能去改呢?”接着暗示:“现在唯一的挽救方法,你去找那朱医生,请他复查。”
老爸找那朱医生,朱医生其实也认识老爸的,满脸诚恳,满脸愧疚,满脸无奈:“你那儿子的表上,写的是孙国林,不姓蒋呀?”我老爸道:“他跟他妈姓。”朱医生道:“唉,我要早知道是你儿子……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再说复查,也不是我一个人量,还要三个以上的医生都来量呢!”他给老爸的主意是:“你还是去弄点降血压的药,把你儿子的血压降下来,我们就可以重新来量了。”
此后的三天里,我吃了一片又一片“降压灵”,可是那“降压灵”就是不灵;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芹菜汁,可那“芹菜水”还是无情;量一次,升5毫,再量一次,又长5毫,有一次还量到了165。
裴老师求才若渴,为等我的复查结果,一直在这里等了三天,走的时候,叹息着对我说:“我也跟余主检讲过了,想他重新给你一张体检表,可是,唉……”
这人吃五谷杂粮,难免诸般病疾,有些病是可以得的,有些病是得不得的,如果不幸而得了,医学上的后果是影响健康,危及生命,人生事业上的后果是影响命运,危及前途。
招字口上有把刀,一头撞在血压高,高血压已经铸成,不可能加以挽回,这一切“马后炮”式的努力,没能挽救我这次大学梦破的悲惨结局。这一次与我同时进入裴老师法眼的三位知青同伴,秦德勤录入华师化学系,杨继华录入华师中文系,谭文祥录入武大数学系。想像着他们踏入大学校门的幸运,我踏上了回生产队的弯弯山径。
后话:1981年,我从恩施师专毕业,分入建始师范,其时,秦德勤早从华师毕业,先分到五中,后调入一中;杨继华华师毕业,先在二中,后也调入一中;谭文祥武大毕业,先是在外地襄樊做了两年后,她调回建始师范。2014年,一中合并了师范,当年裴老师青眼相加的四位考生,现在都是建始一中的老师,也算是殊途同归、天命所定了。谭文祥2005年办了病休,我吃着降压药,精神抖擞地工作了二十余年,那是一天病假也没请过呢,在2010年退休,秦德勤2011年退休,杨继华2013年竟然去世了。